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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月?山岳? 后勤组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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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勤组在一楼最东边,库房隔壁。山月敲门进去的时候老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本翻烂了的《文物库房管理手册》,桌上堆满了各种表单和库房钥匙。他四十出头,干瘦,眉头习惯性拧着,看起来对谁都一副“这事不合规矩”的表情。办公室靠墙码着好几摞待入库的旧木箱和破损陶器,有些叠了两层,是上午后勤组刚从后院搬进来的,还没来得及上架。最上层那只木箱歪歪斜斜地压在底下三个箱子上头,箱角悬空了一半。
“郑组长,我来跟您商量个事。”
“说。”
“修复室那边最近缺人手,老局长想把一个编外修复员安排进来,帮忙修那批旧篾器和后院那车碎陶器。手续老局长那边会签,不需要您这边额外配资源,就是日常进出库房需要您这边备案一下。”
老郑没抬头。“编外?什么人?有证吗?”
“没有证。但他手上功夫很好,今天上午已经修好了一个清代竹篮。”
“没证就是没资质。没资质就不能进库房。这是规矩。”他把手册翻了一页,“老局长签字也不行。库房管理条例写得清清楚楚,编外人员未经培训不得接触馆藏文物。那批篾器虽然是待修复,但也是馆藏。你让一个没资质的人来修,万一修坏了谁负责?你?”
山月深吸了一口气。“他不会修坏的。他已经上手了,老局长亲眼看着他修的。”
“上手了?谁让他上手的?这东西不是谁都能碰的你知道吗!”老郑终于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们巡查科的人就是不懂规矩——以为修复就是拿手摸摸、拼拼就行了?那是文物!清代的东西!坏了你赔得起吗?”
“他没有‘碰碰就完事’。他技术很好!”
“技术?谁鉴定的?你?”老郑站起来,把手册摔在桌上,“我告诉你山月,你奶奶当年在山里乱跑的时候也没少给局里添麻烦,你们家这个毛病——不守规矩——还真是一脉相承!”
山月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她想说这和奶奶没关系,她想说奶奶当年不是乱跑,她是在做田野调查,她留下的是这座山最完整的神庙遗址分布图,她想说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她的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气的直发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在发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衣领以下,可就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我奶奶……”
“不是什么?不是她当年把那批老庙登记错了?不是她坚持用那个什么‘不周山’的名字把地名搞得乱七八糟?我跟你说山月,你奶奶那一辈人就是不听劝,你现在也是不听劝!这库房我说了算,没资质就是不能进!!!”
阿苓的声音忽然从走廊拐角传过来:“郑师傅,你这话就不对了。她奶奶当年做的老庙登记,省里来审查的时候可是当范本的。你那时候还没调过来吧?”她大步走进来,手里还握着那杯没喝完的豆浆,脸上带着笑,但语气一点都不客气,“还有,那个‘不周山’的名字,县志上就这么写的,你改一个我看看?”
赵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举着她的搪瓷茶杯往里看了一眼,扯着大嗓门对老郑说:“老郑啊,我早上可看见那小伙子修的东西了——那手艺比你去年找的那个文物商店的修复师傅强好几条街。你要不信自己去修复室看看,别坐在这儿拿个手册压人啊。”
老郑被这两人怼得愣了一下,但手里还在翻那本手册。阿苓看了山月一眼,眼神里有个问号——你还好吗?山月微微摇了下头,不是否定,是让她别担心。阿苓心领神会,把豆浆往她手里一塞,拉赵姐往后退了一步。
老郑越说越激动,挥手的时候手臂往后一甩,正好撞上了身后墙边那摞堆得摇摇欲坠的旧木箱。最上层那只箱子本来就悬空了大半,被他一撞,整个箱子从一人多高的位置翻倒下来,箱盖弹开,里面装着的几件破损陶器哗啦啦往下掉。山月正站在箱子下方,来不及反应——一件缺口陶罐从她头顶正上方砸下来。更多的碎陶片、瓦当和镇纸顺着箱盖的斜角往下滑,劈头盖脸地朝她的方向倾泻过来。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身影从门口挤了进来——比她高了近一个头,肩膀很宽,整个人挡在她身前。他左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后一带,身体微微前倾,用后背替她挡住了所有从高处落下的旧物。陶罐砸在他的右肩上,瓦当擦过他的后颈,碎陶片噼里啪啦弹在墙上。他纹丝不动,只是小心的把山月圈在怀里。
老苔从他肩膀上被震下来,正好落在赵姐翻倒的搪瓷茶杯旁边。它伸了伸四肢,头慢慢从壳里探出头来,龟嘴微微张开,像是在确认空气里有没有危险似的。
山月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他的棉T恤,她隐隐感觉到了他身体的温度。他的衣服上有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青苔晒过太阳之后那种干净的草木味,混着修篾器时手上沾的竹篾清香。他的心跳很稳,隔着薄薄的棉布一下下传到她的耳边,那种节奏和她自己乱了套的脉搏完全不同。她抬起头,恰巧看到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简单的对视像在确认自己保护的东西是否完好无损。山月匆忙低下头,余光扫到他的喉结慢慢往下压了一寸,然后他的下巴轻轻落在她头顶上方。不是紧贴着,是悬在她头发的最外缘。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从她前额滑下来,比她习惯的室内温度略低一点——不凉,是温的,就像傍晚有树荫的风。
她再次抬起头。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了。她能看到他浅灰色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眼睫毛和两颊还没褪尽的余红——那一小块是刚才贴在他胸口时被他的体温焐出来的。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没有移开。她感觉自己脸上的皮肤又开始发胀了……但他没有退,所以她也强撑着没有转头。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平稳而安静,像是根本没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近。他的呼吸擦过她的刘海,她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等了几秒,小白发现山月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慌乱的表情了,这才后退半步,把手从她肩上移开。
阿苓和赵姐同时冲过来。阿苓一把抓住山月的手臂,把她往怀里拉。赵姐蹲下去把小白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后背上沾的墙灰,然后转头对着老郑的办公桌拍了一掌——“你那箱子堆成这样儿迟早出事!山月她奶奶的事情三十年了还拿出来讲,你俩吵架就吵架,出了乱子砸到人算怎么回事?我找老局长去!”她一把抄起搪瓷茶杯,把地上的老苔捡起来放回小白肩膀上,又拍了拍他的后背,“谢谢你,谢谢你。我下午过来给你们送点鸡蛋,今天谢谢。你等一下把伤看一下,我下午再过来。”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老郑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脸上的怒气还没来得及收住,就被这一幕吓了回去——那个陶罐如果砸在山月头上,后果不堪设想。他看看地上碎成几瓣的陶片,又看看小白衣服上沾的墙灰和肩上被陶罐砸出的一道印子,嘴角抽搐的挤出一句:“那罐子是……北宋青瓷,待入馆的。”
“北宋的。”山月冷冷地看着他,“你刚才说的。馆藏文物,损坏了谁负责?”老郑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白没有看老郑。他只是把老苔从桌上轻轻捡起来,放回自己的肩膀上。他的动作很平静,像是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冲进来、护住她、用后背挡住所有掉落的陶片——对他而言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他蹲下去,开始捡地上散落的碎陶片,一片一片放在手心里。不是看裂口——是看陶片表面的釉色。他用指腹轻轻搓了一下那些釉面细密的冰裂痕,然后把陶片放在老郑桌上,和上午修好的那只竹篮并排放在一起。
“她不是。”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她奶奶也不是。”
老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来,讪讪的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备用钥匙,往桌上一搁。“我……”他咽了口唾沫,“修复室要用后勤的工具柜。钥匙在她那里。”
山月没有接钥匙。她看着老郑的眼睛,“他需要一个临时编制,不是你们后勤的,是修复室的。老局长签了字,我就把备案表拿过来。不合规矩的地方你来跟我说。”
老郑点点头,没有再争辩。他看了一眼小白后颈那道被瓦当擦出来的红印,又看了一眼地上还没收拾干净的碎陶片,声音终于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口吻:“我知道了。他的入职备案我今天下午就录入。后勤组这边没问题。”他说完,从抽屉里翻出一支药膏,放在桌上。山月没有道谢,只是把药膏塞进小白手里,然后拉着小白走到修复室门口,把钥匙挂在了修复室的门牌下。
她转过身,拉开小白的后领——后颈被瓦当擦过的地方已经起了一道红印,肩胛骨被陶罐砸中的位置也淤了一小块。她的手指停在那道红印旁边,指腹轻轻碰了碰。他往前躲了半寸:“痒”。她让指尖在他的皮肤上多停留了两秒,抬眼去看他的后颈。他的耳廓边缘好像也红了一块,但不确定是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傍晚回到小院,山月把车停好下来时,老苔已经再次回到银杏树下缩进壳里了。小白穿着那件被墙灰蹭脏了的深灰棉T恤,肩胛骨上的淤青在夕阳下泛着暗紫色的光。
她从屋里拿出药膏,让他坐在石凳上,后背向着她。她挤出一点药膏在他肩上抹开,手指慢慢从肩胛骨滑到后颈。他的后颈和肩胛骨之间淤青交错,肩窝还有一处被陶片刮破的小口子,已经凝了血痂。山月的指尖从他后颈划过去时,感觉到他的颈侧轻轻跳了一下。他侧过头,安静地看着她。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慢慢抬起来,帮她把从耳侧垂下来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指尖沿着她的耳廓边缘轻轻滑过去,像是怕他指上的灰尘沾在她脸上。他的手指停在了她的耳后,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抵着那片柔软的皮肤。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热,但没有躲开。片刻之后,似乎是察觉了什么,两人不约而同的挪动着转身坐直。
“今天那个人说起了你奶奶?”
山月回过神,低下头,把药膏的盖子拧紧。“他跟奶奶有过节。奶奶以前在局里做事的时候和他共事过,那时候他刚调过来,奶奶已经是快退休的年纪了。两个人对文物登记的理念一直差异很大,他嫌她不按规范来,她觉得他只认规矩不看东西。后来奶奶去世,他也很少说话。今天大概是憋久了把。”
“他提到你奶奶好像姓叶?”
“我奶奶姓叶,叫叶青岚。我跟母亲姓山。她说山家祖上一直住在山里,我叶出生在山里,所以她生下我以后,让我随她姓山。奶奶给我取名山月——山的女儿,月亮是替山照路的。”她把药膏放回桌上,“她说这是我们家传了很多代的规矩。每一代都只生一个女儿。”
他点了点头。那是一个很轻的点头,像一棵被风吹了千年的树轻轻地摇了摇枝。
“山月。”他念着这两个字。不是呼唤,是确认。好像他以前听过这个名字,只是今天才把它从天空与山岳之间轻轻摘下来,放进他身边的这个人的身体里。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收拢。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感觉到她手指的微颤,但没有松手,只是把大拇指轻轻按在她虎口上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旧疤上。这是她在山洞里被石片划伤留下的痕迹,也是他第一次在医院触碰她指尖时,她就着光线看到的自己手上的旧伤痕。
入夜之后,山月在笔记本上记录今天的事。关于修复室,关于老郑的松口,关于阿苓和赵姐的仗义执言,关于小白后背的淤青。最后她单独起了一行:“他今天从门外冲进来护住我的时候,他身上有股青苔晒过太阳之后的味道。他的心跳很稳,脸不红气不喘。但后来他拉我手的时候,我自己的心跳声太响,没听见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