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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不说,你会懂 从后勤组回 ...

  •   从后勤组回来那天晚上,山月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很远,很轻,像从山体深处传来。有人在叫一个名字,音节模糊,她不确定是不是在叫她。不是“山月”,是另一个发音。她站在浓雾里,什么都看不见,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响,不急不缓,像是已经叫了很久很久,也不介意再叫更久。
      她醒了。窗帘还没透光,估计是凌晨三四点。她没有动,只是把手从枕头下抽出来——入睡前她翻着奶奶的旧笔记,翻到末页那个没画完的月亮,不知不觉就压在手下面睡着了。
      连着几天做梦了……
      第一次是前几天那个醒着的画面——一闪而过,银杏叶飘落,树下站着模糊的白发人影。第二次是今天凌晨,有人在雾里叫她的名字。她不记得那个名字怎么念,但醒来之后耳朵里还残留着那个音节的余响,像山谷里的回声拖了很久才散。
      她坐在床边,把手从笔记封面上移开。那个声音就停了下来。
      白天去修复室的路上,她一直在走神。阿苓在走廊里跟她打招呼,她应了一声,但走到修复室门口才想起来没拿豆浆。回去拿的时候阿苓看了她一眼说,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她说还好。阿苓说你这个“还好”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说睡得还行,你是说已经连着好几天做梦但不想跟人讲。
      山月没有否认。她在修复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门上的小窗看见小白正低头修一只陶罐。他把碎成三瓣的陶片拼在一起,指尖沿着裂缝划过去,然后停在裂缝处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手上还拿着那片没拼完的陶片。
      “昨天晚上你又站在院子里了。”她把包放下。
      “听见有人叫我。”
      “谁?”
      “不知道。”他把陶片放在桌上,想了一下,“很久以前也听到过,在洞里的时候。现在又听到了。”
      山月心里动了一下。他在山洞里沉睡的时候听到过——那是他还没醒的时候。现在又听到了。她没问他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她只是走过去,把手放在他刚拼好的陶罐旁边。她的指尖刚好挨着他的手背。那一瞬间她又看见了那个画面——不是梦,是醒着的!银杏叶往下掉,树下有个白发的人,背影很模糊。和凌晨梦里叫着名字的声音来自同一个方向。
      她把手移开。画面瞬间消失了。
      “以后你要是再听见,告诉我一声。”她说。
      他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但他把那只陶罐放在了工作台最顺手的位置,和她上次让他记下的青瓷碗并排放在一起。
      下午赵姐来送鸡蛋,一进门就看见山月坐在廊檐下,膝盖上摊着奶奶的旧笔记。
      “还在看那些老本子?”她把鸡蛋往石桌上一放,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奶奶写的字真好看,跟刻上去似的。”
      山月翻到夹层那页,把老照片抽了出来。奶奶站在老银杏树下,身边隐约是个白发男人的模糊侧影。她上次看这张照片是在医院,当时只觉得这男人看着不像本地人。现在再看,他的轮廓和院子里那个蹲着铺砖缝的人似乎一模一样。
      “赵姐,你说我奶奶以前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一个白头发的人?”
      赵姐想了想。“没有。你奶奶不太跟人说她的事。但她有回问过我——她说,你记不记得山里那棵老银杏?我说记得啊,那不是你以前做调查的时候老去的地方吗。她说是,然后又问我,你觉得一棵树能在同一个地方站多久。”赵姐把围裙拍了拍,“我说那得看多大的树。她说不是看大小,是看它有没有人记住。”
      山月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六个字:我不说,你会懂。奶奶的钢笔字,收笔很轻,像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犹豫了。
      入夜之后她又翻开那本笔记,这一次她不是从头看,是直接翻到那些用神文写的部分。她之前破译了第一句——“我找到他的名字了”。接下来的几页都是奶奶的田野记录,偶尔夹杂几个神文符号,不是完整的句子,更像是在笔记里藏了一些不便明说的东西。
      比如有一页奶奶写道:“丙午年秋,复登不周山。山间银杏正黄。庙已倾,神像不知所踪。土人云,山神无形,然有灵。灵在则山在。山在则神在。记之。”
      在这段文字的右侧,奶奶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没有写进正式笔记,是写在页面边缘的留白里:“山下老人说,从前有个白发人常在山中行走。不知是谁,也不知去了哪里。只说很久以前见过。”
      山月盯着“白发人”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奶奶在三十年前就听过了——山里有白发人。而她三十年后的今天捡到了一个白发的男人。
      她继续往后翻着。笔记快翻到末页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一段被反复涂改的文字。奶奶用钢笔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只剩半句话还认得出来:“他等的人不是——”
      不是谁?不是我?
      下面画着一个圆。圆的底部有道极细的弯线,像是没画完。她之前一直看不懂这个符号——圆是空的,弯线在底部。现在忽然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如果那不是月亮呢?如果那是一个承诺——还没画完的约定?
      她把笔记合上,看着窗外。银杏叶在没有风的夜里轻轻晃了一下。她起身走到院子里,发现小白还没睡。他正蹲在银杏树下,把白天从修复室带回来的碎篾条一根一根往树根旁边摆去。老苔趴在他脚边,背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他听见她的脚步声,站起来,把手上最后一根篾条放在树根旁边。
      “这些是今天修剩下的。”他说。
      “你要留着?”
      “它们以前是竹子。放在树旁边比较近。”
      她看着那些碎篾条——每根都被他摆得整整齐齐,篾条的弧度刚好顺着银杏树根的走向。他不是在乱放,是在让这些竹子回到离它们原来形态最近的地方。
      “你白天说有人在叫你——”她站在他旁边,“以前在山洞里也听到过。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了想。“断掉之后。”
      “什么断掉之后?”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他不记得什么东西断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那个声音叫的是谁的名字。但他记得一件事:有什么东西断了。在那之后,就开始有人在叫他。
      山月看着他的侧脸。他正低头看老苔,老苔把脑袋从龟壳里慢慢伸出来,往他脚边挪了一步。她没有追问那个“断掉”是什么意思。但突然想起县志上写的——山缺一角。他不是从书上看到的,似乎是他的身体记得。
      她把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就一下,很短。
      那个瞬间她又看到了画面。不是银杏树,不是白发背影。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蹲在地上,用手帕沾了水,轻轻擦一个白发男人的眼睛。那个男人坐在银杏树下,眼睛是浅灰色的,和她面前这个人一模一样。小女孩放下手帕,又跑去溪边,把一只被蜘蛛网缠住的蜻蜓解开。蜻蜓飞走的时候,她回过头问:“你还会来看我吗?”
      画面突然消失了。她发现自己握着他的手指,力度比刚才紧了很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有动。他把那只被她握紧的手指轻轻翻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背,像她刚才对他做的那样。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他丝毫没有惊讶,语气平静的似乎这是件跟每天起床、睡觉一样普通的事情。
      “一个小孩。很小。在擦一个人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抽开,是往里靠了一点。好像他也见过那个小孩,只是不记得在哪里。
      回屋之后她坐在桌前,把奶奶笔记末页那个没画完的月亮重新看了一遍。圆是空的,下面有道弯线。以前她觉得那是没画完的月亮。现在她觉得那可能是一个人——一个奶奶知道、但不忍心说破的人。一个在很久很久以前做过承诺、然后一直在等待的人。
      她拿起笔,在月亮旁边画了一道弯线。和石板上他画的那道弧度相同。
      然后她在笔记本上写道:“他今天跟我说,有人在叫他。说了两次。一次是在洞里的时候,一次是最近。他不知道是谁在叫他,他记得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叫的不是他的名字,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也许就是他自己,只是他不认得了。”他说呼唤是从‘断掉之后’开始的,而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县志上写的——山缺一角。
      她把笔放下,看着窗外。银杏叶在没有风的夜里也轻轻晃动了一下。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不是威胁,是一个答案。那个答案一直都在,只是她还没有翻到那一页。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个深夜,省考古所的加密服务器上,沈舟渡的比对程序跳出了一条新结果。那组从被命名为“待定义”的基准信号,和沈家残卷中记载的“不周山古灵能波动频率”重叠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残卷末页那句未写完的句子——“此频非山,乃神”——后面被他补上了四个字:“现已归位。”
      与此同时,不周山山脚,陆时渊静静地站在小院外很远的地方。他没有靠近,只是在山路拐角处停了一下。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银杏树的轮廓在月光下很安静。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这种安静了——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山没有拒绝他。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朝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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