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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手艺人 阿苓周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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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苓周日来送菜苗的时候,小白一如既往的蹲在银杏树下一声不吭地编竹篾。感觉自从他学会了这个新手艺以后,他的主要工作已经从铺砖缝改成了编竹篾。
“真坐得住!”阿苓把菜苗放在石桌上。
“他每天都这样。铺砖缝、编竹篾、翻奶奶的旧县志……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你下周不是要回去上班了吗?他怎么办?一个人待在家?”
“也只能这样了。中午我回来一趟,给他把饭热好。”
阿苓看了她一眼。“你那个巡查岗,一跑就是大半天,中午能回来才怪。我跟你说,你不如把他带到局里去。咱们单位不是有个文物修复室吗?”
山月手上动作慢了半拍。局里确实有个小修复室,在老办公楼一楼最西边,平时堆满了待修的竹编和陶器,但连个有正式编制的修复师都没有。老局长上回提过想找人帮忙,但局里几个年轻人都不愿意去,一方面嫌那个活太闷,最主要的还是修复技术实在是差强人意。
“他在家里不是也编竹篾吗?”阿苓说,“让他去修竹编啊。正好那批旧篾器要修复,老局长正发愁没人手。你带他过去试试,能做就做,不能做就当给他找个地方待着,总比一个人闷在院子里好。”
山月转头看了眼院子里的小白,走到他面前:“明天跟我去局里。”
他抬起头。
“局里有个修复室,堆了一堆旧东西。你去试试,看看能不能修。不用说话,修东西就行。”
他把手里的竹篾放下,看了看她,点了一下头。没有任何犹豫。好像“去单位”和“去镇上”对他来说没有区别——都是跟她走。
周一早上,山月把车停在老办公楼后面,带小白从侧门走了进去。老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灰砖房,墙皮剥落了好几处,走廊里堆着半人高的旧档案箱,空气里有股旧纸和樟脑混合的气味。修复室在一楼最西边,窗户正对着后山。
走廊上已经有人在探头了。办公室的门一扇扇开着,每天早上的例行泡茶时间,任何一个新面孔都是大新闻。
赵姐第一个从后勤办公室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她的搪瓷茶杯。“哎,这就是老局长说的那个——来帮忙修篾器的?”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小白一圈,目光在他肩膀上的老苔身上停了两秒,又看看山月,“上回我送鸡蛋去还长头发呢,剪了好,精神多了。你叫什么来着——小白是吧?好好干,那批篾器堆了一年多了没人会修,老局长念叨了好几回。”说着赵姐伸手戳了戳趴在小白肩膀上一动不动的“老苔”:“这是什么?乌龟吗?怪可爱的,像个长了毛的石头。”
“长了毛的石头?”山月无奈的看了一眼窝在小白肩头一动不动的老苔。出门前,老苔从银杏树下爬了过来。小白蹲下去伸出手,老苔顺着他的手掌沿着手臂一路攀到肩膀,最后趴在他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缩进壳里就再也没动过窝,不仔细看还真像一块石头……
财务科的小周从走廊另一头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几秒后办公室的门缝里又探出三个脑袋——老孙举着茶杯遮住了半边脸,行政科的李姐正用眼镜布擦着镜片上,还有个山月叫不出名字的新人,大概是上个月刚分配进来的,站在最边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然是被同事临时抓出来看热闹的。茶水间的窗口也有人影晃了一下。
“山月带来的什么人?帽檐压那么低,看不太清脸——不过个子挺高的。”
“肩膀上是不是趴了个什么东西?乌龟?真的假的?”
“灰白色的头发?染的挺好看啊!”
山月没有理会那些细碎的议论。她领着小白穿过走廊,走到修复室门口。老局长周济民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昨天晚上接到山月的电话,说想带小白来帮忙修那批旧篾器,虽然没见过这孩子的手艺,但莫名的就是觉得他可能行。
“周局,这是小白。”山月说。
小白点了下头。动作很慢,但幅度很清楚。老苔从他肩膀上的龟壳里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像是也在打招呼一样。老局长看了老苔一眼,没有追问这只龟的来历,只是推开了修复室的门。
屋里靠墙堆着两排铁架,上面摆满了待修复的器物——竹编的篮子、陶罐的碎片、缺了腿的旧木椅,还有几口破损的石臼。墙角有张工作台,上面乱七八糟堆着工具和几本发黄的修复手册。
小白站在工作台前,没有碰任何东西。他只是在看。老局长从铁架上拿下一只竹篮,底部的篾条断了三根,篮体有点变形。“这只竹篮是清代晚期的,编法特殊,普通的修法反而会伤到原本的骨架。你要是能修这个,就先试试。”
小白把断掉的篾条一根一根抽出来,开始在桌上散落的篾材里找替换的材料。他拿起一根新篾,顺着篮底的原纹路往里穿——不是硬塞,是顺着纹路的弧度往里走。手指停在一个拐角上,等了一下,然后继续推。老局长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直到看见那只手停的位置,他才推了一下老花镜。
“这纹路一般人看图纸都穿不准。谁教他的?”
“没人教。他前几天在院子里编过篾条,自己学的。”
“这不是自己学的。这个手势——是修了好多年的旧篾匠才有的。”老局长兴奋地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让他明天继续来。这批篾器修完,还有后院那车碎陶器。”
上午十点左右,阿苓从走廊那边绕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豆浆,后面跟着赵姐和李姐,还有一个手里抱着一叠档案袋的实习生。阿苓往修复室里探了个头:“怎么样?适应吗?”她把其中一杯豆浆递给山月,另一杯搁在小白桌角。
小白低头看了看那杯豆浆,又抬头看阿苓。她说:“给你的。尝尝看。”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蘸了一嘴奶渍,低头继续编篾条。
赵姐端着搪瓷茶杯跟在后头,一眼看见小白正把断篾穿进篮底的手势,哟了一声:“他还会这个?这手艺现在年轻人没几个会了。我家老头子以前就是编竹篾的,十九岁跟师傅学了七年才出师。”她把茶杯往山月手里一塞,凑上前看了看,“你看他这个手——过弯的时候停那一下,这是老师傅才有的习惯。我家老头子以前也是这样,说篾条有脾气,不能硬来,得等它自己松。”
李姐推了推眼镜,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只修好的竹篮,“这小伙子有对象没有?”
阿苓差点呛出声来:“李姐,您上来就问这个?”
“我不问别人也会问,他长得俊。”
“他有主了,”阿苓把豆浆往山月手里一塞,“行了你们让让,别堵门口。”
李姐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赵姐拍了拍山月的肩,把搪瓷茶杯重新端回手里走了。走廊里还有几个刚才探头的同事在交头接耳——“修篾器的,老局长找来的,好像是山月带过来的。”声音渐渐远了……
阿苓靠在山月旁边的墙上,看着小白肩上的老苔:“你们家连龟都认人啊?趴了一上午了?”
“嗯。他走到哪它都跟着。”
“那还挺好,不吵不闹。”阿苓咬了口包子,“老局长刚才在走廊里跟我夸他,说这人像个停不下来的修理工,只要东西没修完,他就一直修。他倒是不挑——好的也修,坏的也修,不好不坏的也修。不过你后面还得给他补个正式身份。老局长说临时帮忙可以,长期的话得有个临时岗的名头,要不然后勤那边不好处理。”
“什么名头?”
“编外修复员。不占编制,但有个正式身份。老局长说他可以签字,但得让后勤组那边先备案——后勤组长你知道吧?姓郑,老郑。他最烦别人插手他管的库房了,你先跟他打个招呼,免得他到时候为难。”
山月点了点头。
下午实习生小周把一叠文件送到修复室的时候,小白已经把那只清代竹篮修好了,正在修第二只——一只民国时期的竹编提盒,提梁断了,盒身的篾条也松了好几处。小周把文件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发现他修东西的时候完全不看门口,也不看任何进来的人。他只盯着手里的篾条,像是整个房间只有他和那只提盒。小周走之前在茶水间跟人说:“新来的那个修篾器的,长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但是不看人。我站了五分钟,不光他没抬头,连他肩上的乌龟都没动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