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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神村 山神不渡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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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后的第三日,他们进了山。
天刚放晴,山里的风反而更硬了。山路被大雪压覆了半边,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积雪压在枯枝上,偶尔风过,簌簌往下掉。灰驴鼻孔里喷着白气,驮着药箱慢吞吞走在最后。小女孩烧虽退了些,人却更委顿了。像棵被霜打蔫了的小草,蜷缩在驴背上。和尚牵着缰绳,时不时地伸手探一探她额头。
阿横在最前头开道,沈砚跟在中间。三日同行,他渐渐习惯了这和尚的存在。
和尚话极少,不问人过去,不占便宜。白天赶路,夜里熬药,遇见倒毙路边的,也替人掩了土。他像块被风雪磨圆了的石头,安安静静地杵在那里。
唯独阿横始终冷着脸,两人加起来的交谈,还没那头驴打的响鼻多。
晌午时,山道绕过一道弯,脚下地势骤然低了下去。
山坳里露出一座不大的村落。
十几户人家沿着坡地散开,泥墙草檐被雪压得死死的。村口虽有炊烟,院里也晾着冻硬的菜干,可落在沈砚眼里,总觉得那烟里透着股子阴冷气。
木头被劈开的“咔嚓”声,顺着冷风传出很远。柴堆旁卧着的黄狗撩了撩眼皮,连吠都懒得吠一声。
沈砚看了一会儿,后背的寒毛忽然一根根立了起来。
太静了。这种静,不是没人的静,而是某种本该存在的东西被生生剜去了。
“怎么没见几个孩子?” 沈砚嗓音有些发干。
没人接话。阿横的目光慢慢扫过那些屋檐。
门口挂着个褪色的拨浪鼓。窗棂上靠着削了一半的木马,甚至有几户人家的门梁上,还挂着锈迹斑斑的长命锁。
村子里男孩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女孩儿一个都没有。
和尚也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井边一个妇人身上。
那妇人枯瘦如柴,袖口空荡荡地晃着,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可她胸前衣襟上,却洇着一团没洗净的湿痕,像是刚断奶不久留下的奶渍。
和尚看了片刻,拨了拨念珠,低声道:
“进去看看。”
村民见了生面孔,并不生分。
有老汉主动招呼,请他们进屋烤火。一个妇人端了碗热水出来,说是姜汤,驱寒用的。
阿横没接,沈砚接了过来,姜汤很辣,熏得眼睛发酸,他捧在手里暖着,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却连嘴唇都没敢碰一下。
那老汉坐在炉火边,说起村里的旧事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唠谁家的收成。
"我们这地方,命硬,也命薄。几十年前,山里闹过东西,那阵子死人多,抬棺的人都不够使。后来老人请了高人来看,说是山神爷金贵,最受不得女娃哭,嫌闹腾。自那以后,生下来的女娃,就渐渐留不住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往火堆里添了块柴。火星噼啪炸开。
"我家那口子也生过两个。都是女娃,头一个哭得厉害,第二个倒安静些,可最后还是没养住。后来才得了个男娃。"老汉说这话时,脸上甚至没什么悲色,像是在说一场早就过去的病灾。
旁边缝补衣裳的妇人动作忽然顿了一下。针尖扎进指腹,一粒血珠慢慢渗出来。她却像没觉着疼,只低着头,把手缩回袖子里。
阿横靠坐在墙边,目光淡淡扫过那妇人的手,没有说话。
沈砚捧着那碗滚烫的姜汤,胸口却像堵着团火。
“山神受不得哭声?”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也太荒唐了。若真如此,把孩子送出山去养不就成了?难不成还能一路追出去?”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老汉添柴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被火光映得发暗,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阵嘶哑的笑。
“送出去?” 那声音像破风箱,听得人心里发毛。“娃儿离了这村,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窗外黑沉沉的山影。 “十几年前,村东头的刘大柱不信邪。他婆娘生了个白净女娃,稀罕得跟眼珠子似的。两口子趁着大雪封山,半夜偷偷往北岭跑,约莫着要去县城投亲。”
老汉的话头猛地掐断了,他俯下身,捡起脚边一截带着湿气的断木,重重地戳进火塘深处。“滋——”湿木头被火舌一舔,一团浓黑且呛人的烟雾随之翻滚而上,瞬间将老汉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挡在了后面。在那股子散不开的阴冷烟气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
“两口子倒在了去北岭的山道上,身上没伤,也没见血,就是脸青得厉害,眼睛瞪着,像临死前见了什么东西。” “可那孩子——”老汉声音慢了下来。
“没了。”
“有人后来回村,发现井边只剩下一双泡透了雪水的红虎头鞋。”
沈砚后背忽然窜上一股凉意。他下意识地看了眼身旁缩着的小女孩,捧碗的手一点点攥紧。
半晌,他才低声道:“所以你们就认定,是山神收走了孩子?”
“山神?”
一直没说话的阿横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莫名压得屋里更静了。她低头慢慢擦着剑鞘,指腹过上头粗糙的磨痕,半晌才抬起眼。
“巧了。我从前在南边,也见过一位‘爷’。”她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闲聊。“那地方的人信河神,说河神爷每隔几年,就得娶一回新娘。” 她抬了抬眼。“尤其喜欢年轻姑娘。”
风猛地扑上窗棂,震得木框轻轻发颤。
阿横看了眼屋顶,又扫过墙角成串晾着的菜干。“不过后来我发现,只要那地方的人够听话,日子倒过得不错。年年有粮,冬天冻不死人,连过路的流寇都绕着走。” 她顿了顿,忽然勾了下嘴角。“看来,这世上的神爷虽然脾气怪,护短倒是真护短。”
老汉握着柴禾的手忽然停住。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麻木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点惊疑。
阿横却像没瞧见。她把剑随手横在膝上,懒懒往后一靠。
“所以我就在想。这世上有些太平日子,到底是求来的……”
她抬眼看向老汉。“还是拿什么东西换来的?”
老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对上阿横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把手里的柴禾慢慢丢进火堆。几点火星溅出来,很快又暗了下去。
屋角那个缝补衣裳的妇人忽然缩了缩肩。她始终没抬头,只低着眼,手里的骨针在粗布上划过去,发出一阵细微刺耳的摩擦声。指尖压着粗布,半晌没再落下一针。
屋外风声忽然低沉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在门缝处蹭了一下。
“夜深了。”老汉避开阿横的目光,声音比先前更哑。“外头风大,我家柴房漏风,几位今晚就在村东边那间空屋将就一宿。”
他顿了顿。“只是夜里莫乱走。山神爷……不喜欢生人乱撞。”
阿横嘴角轻轻一扯: “明白。”她慢慢擦着剑鞘,语气懒散。“放心,我们夜里不乱跑。”
老汉没再接话,只低头拨了拨火堆。
过了片刻,他才佝偻着背站起来,道:“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