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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余香 风雪吹尽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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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被领到村东头的一间空屋。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索。炕上铺着褪色的旧褥子,墙角堆着几捆柴,窗边搁着个半旧的针线筐,里面有一双还没纳完的鞋底。那鞋底极小,像是给一两岁的孩子纳的,针脚细密。
小女孩盯着那双鞋底看了半晌,又像被烫到似的,匆匆低下头。
老汉将油灯搁在桌上,火苗晃了晃。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目光在小女孩苍白的小脸上停了一瞬,才慢慢移开。
“夜里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门。” 他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便一脚踏入了风雪里。
门扉掩上,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沈砚往阿横身那边挪了挪,压低嗓子:“姐,这地方……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阿横没看他,只把剑横在膝上。“废话。”
沈砚被噎得一滞,悻悻地摸了摸鼻尖。两人萍水相逢,连姓名都没交换过,他这声“姐”叫得殷勤,也不知是真觉得对方年长,还是单纯想找个靠山,人家却显然没打算领情。
他转过头,和尚正将小女孩安置到炕里侧,细致地给她掖了掖被角。小女孩烧还没全退,脸色白得像纸,一双眼睛却睁得很大,像是怕一闭上,就会被什么东西带走。
沈砚蹭到炕边,半蹲下身子。“和尚……”他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点讨好,“哦不,大师,我总觉得刚才那老头话里有话,临走看这小妹的眼神也瘆人。你说是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顺势朝小女孩挤出一个自认为和蔼可亲的笑脸,“小妹妹,别怕。那‘阿姐’虽然脾气臭了点,但手里有家伙,能护着你。你要是也怕,等会儿咱俩一起求求她,带咱们早点走,成吗?”
和尚安置好被角的最后一折,这才抬眼看向沈砚。那双眼平静得过分:“沈施主,炭盆里的火要灭了,去添些柴吧。”
沈砚脸上勉强挤出的笑意被这一句平淡的“添柴“撞得粉碎,更尴尬的是,小女孩不仅没接他的话,反而扯过被子蒙住半张脸,看他的眼神比看刚才那老头还要防备。
沈砚干笑两声,借着揉后脑勺的动作掩饰性地退后两步,灰溜溜地挪到炭盆旁,一边拨弄着木柴,一边自嘲地低声嘟囔:“得,我是这屋里最没眼色的,上赶着招人嫌。”
风雪无休无止地拍打着窗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令人心烦。
半夜里,在那混沌的风声中,忽然混进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不急不缓,却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沈砚猛地睁眼,呼吸骤停。他刚要有所动作,却见斜对面的阿横早已坐起了身。她隐在暗影里一动不动,只垂着眼,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上。
那脚步声在窗外停住了。隔着薄薄一层窗纸,一道模糊的黑影投进来,正好停在沈砚脚边。炕里侧的小女孩在被子里止不住地发颤,细微的、牙关轻轻叩击的声音从被子里渗了出来。
很久,那道影子才慢慢从窗纸上淡去。
屋里没人说话。阿横紧绷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她盯着窗户,咬牙低低骂了一句:“……被盯上了。”
第二日清早,雪势渐小,却仍未停。村子却像忽然“活”了过来。烟囱里陆续冒出细细的炊烟,院墙后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鸡啼。女人们抱着木盆在雪地上走过,撞见沈砚一行人时,便慌忙低下头,侧身让路。沈砚站在门前,看着那些来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直到一个妇人端着木盆从门前过,经过沈砚身边时,眼皮都没抬一下。脚步不快,却也不慢。像是这条路已经走了千百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和尚一早便被人请走了——村东头有个老妇人,夜里喘得几乎背过气去。
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柴禾。和尚蹲在火旁守着药罐,苦味在寒风里丝丝缕缕地散开。屋里不断传来老妇人断断续续的喘息,像破旧风箱。
老妇人的儿媳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串磨得发亮的旧佛珠,眼圈通红,嘴里翻来覆去地低声念:
“养不住……都养不住……”
和尚回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女人像是忽然惊醒,连忙低下头,不再出声。
等药熬好,和尚进屋替老妇人施了针,又留下方子。临走时,那儿媳忽然追到院门口,左右看了两眼,声音压得极低:“师父……这世上,真有山神吗?”
和尚脚下一顿,没有回头。
“他们都说,是山神爷不喜欢女娃的哭声。” 女人的声音发着颤,“说村里的女娃生下来也留不住,那是天命。”
风吹得院门轻轻晃了一下。
和尚沉默片刻,只低声道:“人命,不是神说了算。”
女人怔在风里。半晌都没动。
没多久,又有人托话来请和尚看病。
那家的年轻媳妇捂着肚子坐在炕边,脸白得厉害。和尚替她把脉,指下脉象虚浮无力。他沉声问:“第几次了?”
那媳妇一愣。没有接话,手指慢慢攥紧了身下的旧褥子。
和尚收回手:“这身子损耗得太狠,不像是小产,像是足月产后没养好,落下的病根。”
女人脸色一下变了,她慌忙摇头,嘴唇咬得没了血色,半晌才呜咽出声:“不,是小产……他们都说是小产,婆婆说……是我命薄,留不住闺女,还没落草就被山神爷掐了气,婆婆说得去拜山神,得去求……”
她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还是没忍住:
“可我明明……听见她哭过。就在我肚皮边上,哭得可响了……”
和尚没再说话。只是慢慢收起针包。
那天下午,他几乎走遍了半个村子。
有人腰痛,有人发热,有人咳得直不起身。
而让他看过病的那些女人身上,都有同样的痕迹。
是多次生产留下的骨血亏虚;
是哺乳期生生止了乳后的红肿淤青;
还有那些被称为“小产”的旧伤。
村头炊烟袅袅,偶尔还能听见鸡鸣狗吠。可在这看似寻常的村落里,和尚走了一路,竟连一个女孩都没见到。
和尚收起药箱,往回走。远远地,看见阿横正替小女孩裹紧那件旧袄,带着她往村门口去。
几个妇人聚在村口不远处说话,见阿横带人走近,交谈声戛然而止。几双眼睛齐齐望过来,看的却不是阿横,而是那个小女孩。
一个年长些的妇人走过去,蹲在女孩面前,声音放得很轻。
“几岁了,小丫头?”
小女孩畏缩着往后退了半步。那妇人也不恼,只苦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两枚干瘪的红枣。她细细揩去了枣皮上的灰尘,才摊开掌心递过去。
“别怕,甜的。”
小女孩没接。妇人看着她,眼神竟慢慢恍惚起来。她抬起手,像是想摸摸女孩的头,可手停在半空许久,最后只替她轻轻拨开鬓边散乱的头发,指尖刚碰到,又很快缩了回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头发真软。"她低头喃喃,再抬头时,眼圈已经红了。她没再说话,只低着头退回人群里。
阿横立在原地,眉心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人的眼神。
怕的,
恨的,
贪的,
恶的。
可这些女人看小女孩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件货。更像是在看一场旧梦。
一场她们自己早就醒不过来、也回不去的梦。
远处,一个男人蹲在柴垛旁砍柴。斧头起起落落,目光却不时落在小女孩身上。那眼神和妇人们全然不同。
冷。
沉。
像是在盘算什么。
阿横低头看了眼身旁的小女孩。握着她的手,不知不觉紧了些。
她忽然觉得,这村子里的天亮,也未必比夜里安全。
傍晚时分,风雪反而大了起来,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趁着各家各户回屋吃饭,阿横确认和尚已经和两个孩子都待在屋里,这才避开零星的视线,独自去了村口。
村外那棵老槐树已经枯死大半,焦黑的枝杈在风雪里扭曲着,远远望去,像一只枯瘦的手,徒劳地想在雪地里抓紧什么。
阿横蹲下身,拨开树下的积雪。下面露出一块半埋着的青石。石头右下角,刻着两横一竖。刻痕很浅,若不是蹲下细看,几乎会被当作树根划过的陈旧痕迹。可阿横一眼就认了出来——九牙行的暗记。
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阿横盯着那道刻痕,许久没动。这地方不对劲。屋顶修过,粮仓有粮,街边那几个老人,脸上甚至看不出多少饥色——这世道的村子,不该这么完整。除非。这份太平,是拿什么东西换来的。
阿横慢慢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风雪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饭食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隐约还能听见几声锅铲碰铁锅的铛铛声,偶尔还有几个孩子追跑打闹的动静,却是清一色的男孩嗓音。
阿横沉默了很久,挤出一句低声的咒骂。
她又低头看了眼那道刻痕,才裹紧旧袄,转身没入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