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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灰驴 荒庙夜遇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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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残余的药劲儿还没退尽,踩在雪地里脚下发虚。阿横背着女孩走在最前面,她一夜未合眼,眼下浮着层淡淡的青影,步履却稳得惊人。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路,谁也没开口说话。
雪停之后,路反倒愈发难走。半冻的雪壳被踩破时发出干脆的“咯吱”声,风掠过旷野,卷起细碎的雪沫,直往人的脖颈里灌。
沈砚抱着那半袋干粮,跟在后头,脸色一直发白。从黑店出来,他像是被那碗汤药哑了嗓子,再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走到晌午时,山道拐过去,露出一座半塌的土地庙。积雪顺着塌开的屋顶漏进殿里,在地上化成一摊一摊的湿痕。庙门口拴着一头灰驴。它正旁若无人地低头嚼着干草,尾巴偶尔甩动,带起一点雪沫。
沈砚的步子顿了顿。
这一路上,他看见的不是死人,就是风雪。这是头一回。有个活物,看起来像能安安稳稳活到明天。
庙里有火光。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和尚正蹲在火旁。他生得极瘦,颧骨突出,皮肤粗糙,晒得发暗。他身上的灰布僧衣早已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磨得露出了内里的经线,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很静,像井底的水。他目光先落在小女孩烧得通红的脸上,停了一下,才移到阿横身上。
阿横立在漏风的庙门口,手按在剑柄上,没说话。
两人谁也没动。风从塌了一半的檐梁间穿过,火堆里的枯枝爆开一星火花,“噼啪”一声。
和尚低下头,视线落回到了火堆上那口缺了角的铁锅。
锅底的火只剩几块红炭,映着锅里浅褐色的药汤,水面偶尔泛起几个细碎的白沫。药气极淡,淡得要人走近了,才能在冷冽的木炭味里捕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他并没有急着倒药,而是拎起一片宽大的枯叶垫着手,稳稳地将锅提离火堆,略等了等,待翻涌的药汁慢慢沉静,才将药缓缓沥进粗瓷碗里。等最后一滴落下,才开口:"再烧下去,"他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人就没救了。"
阿横仍旧没动。
和尚将盛满药的碗搁在火边,起身后退了几步,退进阴影里,双手合十。
"不是毒。"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阿横。
阿横盯着那和尚看了一阵,又扫了眼四周,才走过去,将小女孩放在干草堆上。
和尚半跪下来,手刚伸过去。阿横忽然抬眼。和尚动作顿了一下。片刻后,阿横才松开按剑的手指。和尚这才触了触孩子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瞧了瞧。“寒气郁住了,热发不出来。”
他说着,从包袱里摸出一截皱缩的老参,用指甲掐下一小片,塞进小女孩嘴里,又指了指那碗药:“先含着,别让气散了。”
沈砚怔了一下。这年头,能填肚子的东西都见不着了,更别说参。
“你是郎中?”沈砚忍不住低声问。
和尚摇了摇头,“见得多了,略知一二。”
阿横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药,又看了一眼昏迷的小女孩。她并没急着喂,而是先用指尖蘸了一点药汁,在舌尖压了压,等了片刻,才把孩子扶起来灌下去。
和尚没再靠近,只低头拨了拨快熄的炭火。
药喂完了,庙里陷入死寂。沈砚下意识看向阿横,又看了看和尚。
阿横冷冷地抬起头,手按在剑柄上,话像冰渣子一样硬:“没钱。一分都没有。”
沈砚没敢出声。庙里的空气忽然像冷了几分。
和尚听了这话,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淡淡道:“庙是破的,药也是林子里随手捡来的枯根。不值钱,不要钱。”
阿横没动,盯着他看。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和尚。他的手生着厚茧,虎口尤其明显,可指甲缝却很干净,不像一路逃荒的人。
“记着,”阿横开口, “离远点,对谁都好。”
和尚听了这近乎挑衅的威胁,也只点了点头,没接茬。他拎起空锅,蹲到门边,捧了把雪慢慢擦着锅底。
夜里风急,四人在破庙里歇下。半夜,破庙的门板在寒风中哐当乱响。沈砚睡得不实,半梦半醒间,听见外头有细碎的动静。
他睁开眼,透过半塌的后墙瞧见,和尚正蹲在庙后的雪地里。火光映不到那里,只有惨白的雪色映出两个轮廓——一个是蹲着的和尚,另一个则是横在地上的枯瘦尸身,那是一个路毙的老妇,蜷缩得像一块被丢弃的朽木。
和尚从和尚从旁边的瓦罐里倒出一点温水,用半块残巾,一点点擦去老妇脸上的冻泥。他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像怕弄疼她似的。
沈砚看了许久,不知为何,他凑上前低声问:“你认识她?”
和尚没抬头,手下的动作没停,只是摇了摇头。
“那……那你管她做什么?”
和尚的手顿了顿,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道:“总得有人替她收一收。”
风灌进来,僧衣被吹得紧贴在他瘦削的背上。沈砚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庙里,他靠着墙坐了很久,看着远处那团微弱的炭火。那一夜,他再没睡着。
天亮时,小女孩烧退了些,能坐起来了。阿横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她从始至终没看和尚一眼,仿佛那火堆边坐着的只是一块石头。
走出百步,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蹄声。
灰驴踩在雪地里,蹄声沉闷,在清晨的雪地里听得格外清楚。阿横的脚步猛地顿住,回身时,眼神比昨晚还要冷冽。
和尚背着木质药箱,牵着灰驴,步履平稳。
阿横的剑鞘“啪”地横在了驴头前,语气森然:“离远点,再跟着,我先宰了这头畜生。”
灰驴不安地喷着白气,和尚停下脚步,神色平静,“路是公家的,贫僧也要往北走。”
“同路?”阿横冷哼,“换条道,别跟着我。”
和尚抬起头,这一次,他没有低眉避让,目光落在她背后的长剑上。
“这剑不像中原东西。”
阿横眼神瞬间冷下来。风从雪坡上卷下来。
沈砚忽然觉得四周安静得厉害。
阿横盯着他。“你认得?”
和尚没有立刻回答。灰驴低头拱了拱雪。过了半晌,他才低声道:“北边以前有一支人,用这种剑。” 灰驴忽然抬起头,耳朵不安地抖了抖。
阿横没说话。手却已经按上了剑柄。
和尚看着她,声音仍旧很平:“那支人后来死得差不多了。”
沈砚后背微微发凉。他忽然发现,这和尚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头。不像在讲传闻。倒像是亲眼见过。
阿横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和尚沉默了一会儿。
“游方僧。”
阿横眼神冷得像冰。“游方僧认得北地军剑?”
和尚没接这句话。
他只是忽然看向那小女孩。
“你们昨日进来时,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空气忽然静了。阿横眼神骤变。她下意识把孩子往身后带了带。
“什么味道?”
和尚轻声道:“附骨香。”
沈砚一怔。这名字听着不像什么好东西。
和尚继续道:“九牙行的人,喜欢在货物身上留这个。味很淡,但我以前闻过。只要顺着气味,九牙行的人就能找过来。”
风卷着雪沫扑过来。小女孩似乎也被冻着了,低低咳了两声。
阿横盯着和尚。“你怎么知道这些。”
和尚抬起头。“因为我见过。”他停了停。“很多死人。”
风从山坡上卷下来,吹得人脸生疼。谁都没再说话。小女孩缩在阿横身后,低低咳了一声。
和尚低头,从药箱里翻出一小包灰绿色的草叶,递了过去。
“揉碎了,抹在衣角上。能遮几天。”
阿横没接。她盯着那包草药,像在盯什么陷阱。
和尚也不催,只把东西放在雪地里,后退了两步。
灰驴低头喷了口白气。沈砚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很久。阿横才弯腰,把那包草药捡了起来。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重新转过身,踩进没膝的深雪里。风雪很快吞掉了她半边身影。
灰驴踩进深雪,留下两行浅浅的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