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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黑店 笑脸下面藏 ...

  •   荒庙的火没撑到后半夜。

      雪太湿,捡来的烂木头烧不出热气。后半夜风从塌掉的半边屋顶灌进来,冷得人骨缝生疼。小女孩烧得更厉害了。她缩在破草堆里,额头烫得吓人,嘴里一直含糊地喊着“娘”。

      沈砚蹲在旁边,伸手碰了碰她额头,指尖一下缩回来。 “她会死吗?” 没人回答。

      阿横坐在门边,一夜没睡。火堆里最后一点炭星子慢慢暗下去。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她站起来。

      “走。”

      “去哪?”

      “找药,借火。”

      沈砚看了眼外头漫过脚踝的大雪:“这种天还有人?” 阿横没说话。活人难说,死人倒是见了不少。

      暴雪封了路。目之所及只有惨白一片,远处透出几点孤零零的灯火。

      阿横背着女孩往那边走,孩子烧了整整一夜,耷拉在她背上,呼吸浅得像随时要断。沈砚跟在后面,抱着那半袋干粮,一声不吭地踩着阿横留下的脚印走。

      镇口只剩一家客栈还亮着灯。招牌被风吹得来回晃悠,字迹已经看不清了。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浓郁的灶火气,隐约还有肉香。

      沈砚闻到那股味道,脚步不自觉快了些。

      “嘎吱---”

      门被推开,一股暖气扑了出来,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原本在柜台后打瞌睡,见人进来,立刻绕了出来,满脸堆笑。

      “快进来快进来,这鬼天气,外头能冻死人。”他说着,看见阿横背上的小女孩,愣了一下。

      “孩子病了?” 阿横没说话。掌柜已经利索地挪开桌上的杂物,拼起两根长凳,又随手扯了块半旧的棉布垫了上去。“快,让孩子躺下缓口气,小店虽破,热水和炭盆管够。”

      沈砚怔了怔,显然没想到在这荒僻之地能遇上这样的好心人。阿横沉默片刻,将小女孩放下。

      屋里暖得厉害,角落里的炭盆噼啪作响。沈砚蹲到火边,把冻裂的手伸过去,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热汤很快端了上来。水汽在屋里散开。掌柜还顺带端了碟酱菜,笑眯眯地放到桌上:“自家腌的,这鬼天气也没啥好菜,快尝尝,暖暖身子。”沈砚咽了口唾沫,心里还紧绷着,但胃里那股空落落的劲儿实在撑不住了。他低头灌了一大口汤。很烫,却极鲜。他喝得很快,直到碗底见空才喘了口气,抬头时,眼里带着点未散的渴望:“还有吗?”

      掌柜眉开眼笑地接过碗:“有,锅里多的是!你再尝尝酱菜。”

      阿横坐在角落,始终没动筷子。她低着头,像是在发呆,眼皮却微微垂着,整间屋子尽在眼底。掌柜端汤时落步的方式。后厨偶尔传出又被切断的低语。还有那盘酱菜,带着零星肉沫,颜色深得有些不对。

      沈砚吃饱了,被屋内的炭火一熏,眼皮开始发沉,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向墙壁。

      “你怎么不吃?”他声音发飘,舌头有点不听使唤。

      阿横没回答,手搭在膝头,剑就在旁边。

      “肉味……真香……”沈砚嘟哝着,眼皮越来越重,“比我爹做的……香多了……”

      阿横扫了一眼那盘酱菜,没说话。

      掌柜又凑了过来,笑眯眯的:“这位客官,我看这小姑娘烧得厉害,可要备些药?小店虽小,却有祖传的退烧方子,专治风寒。”
      阿横抬起眼:“多少钱?”掌柜报了个价,不贵,挺公道。阿横摸出碎银放在桌上。

      掌柜手脚利索地端来一碗黑沉沉的汤药,阿横接过来,指尖在碗沿摩挲了一下。她没喂孩子,端起碗在鼻尖凑近嗅了嗅。

      掌柜的笑容纹丝不动,眼角的褶子深而密。他也不催促,客气地拱了拱手,转身不紧不慢地进了后厨。

      半夜里,沈砚做了个梦。

      梦见他爹蹲在灶台边吃面,吸溜声在灶房里里响得扎耳。他在旁边皱眉,他爹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含糊地问:“冷不冷?”

      他打了个寒颤,猛然惊醒。

      屋里漆黑一片,角落里的炭盆不知何时已经灭透了。他下意识想坐起来,却发现四肢沉得厉害,连指尖都似陷在泥里一般动弹不得。

      黑暗里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似有什么沉沉倒了下去。

      阿横的声音压得很低:“闭眼。”

      沈砚没闭。

      他死死盯着暗处,看见阿横从黑暗里直起身子,有什么顺着她的袖口,一滴一滴落下来。

      她俯身在掌柜身上翻了翻,摸出一串钥匙,又从柜台后取出一本账册,借着窗缝透进的雪光扫了几眼。翻到某一页,她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合上,一言不发地揣进怀里。

      沈砚喉咙发紧。

      他想说话,嘴里却像塞了团棉花。胃里忽然一阵翻涌,他拼命侧过头,把刚才吃下去的东西连着酸水一起吐了出来。

      阿横没看他。只把那碗没动过的冷汤推远了些,声音平得像在说天气:“越是笑脸迎人的地方,越容易死人。”

      沈砚盯着那碗汤,冷汗顺着脊背流了下来。

      “以后但凡有人白给你东西,”阿横转身去翻柜台,声音从阴影深处传过来,“先想想他图你身上哪块肉。”

      她从柜台深处寻出一个纸包,凑近鼻端闻了闻,又捻了一点在指腹间碾开,兑水给女孩服下。

      沈砚颓然靠着墙,双腿虚浮。

      黑暗里那团东西他不敢细看,却又忍不住去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梦里那个蹲在灶台边吃面的爹。他爹从来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

      可刚才那个笑脸,差点要了他的命。

      天快亮时,小女孩的烧慢慢退了。她睁开眼,视线在角落擦剑的阿横和脸色惨白的沈砚身上转了一圈。那眼神不像孩子,倒像只刚从夹子里逃出来的小兽。她什么也没问,重又闭上眼。这一次,呼吸终于稳了。

      阿横重新背起她,站起来:“走。”

      沈砚扶着墙站起来,手脚仍有些不稳。经过柜台时,他的步子滞住了。柜台上孤零零地搁着一只粗瓷碗,碗沿缺了个豁口,像极了他家灶台上常年放着的那只。梦里那阵吸溜声,又在耳边响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眼底发涩。

      “怎么了?”阿横立在门口,逆着雪光,身影瘦削,像一把剑。

      沈砚没作声。他慢慢伸出手,指间微颤,把那只碗扣过去,碗口朝下,严丝合缝地扣在了柜台上。

      他转身跟了上去。

      屋外雪停了。天光惨白,雪地一眼望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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