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荒庙 荒年连神都 ...

  •   雪封了路。
      码头追人的铜锣声还咬在后头,风一卷,那声音便忽远忽近,像生锈的铁片,一下一下刮着冰面。
      那个小女孩烧得眼神都散了,脚底打飘,几次栽进雪里,又撑着膝盖硬爬了起来。男孩仍跟在最末,怀里死命箍着那半袋渗油的干粮,像怕一松手,东西就没了。
      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阿横忽然停下。山坡下歪歪斜斜立着间破庙。半边屋顶塌了,庙门也只剩一扇,在风里哐当摔打。
      她嗓子里挤出两个字:"进去。"
      小女孩几乎是栽进去的。庙里透着股朽木和湿泥的味道。供桌翻了一半,泥塑的神像丢了脑袋,只剩半截身子坐在黑暗里。
      阿横把长剑靠墙,反手去扯下那扇朽烂的木门。
      动作很利落。像这种地方,她住过很多次。
      小男孩站在一旁,眼珠子跟着她转。
      阿横头也没抬:“再看把你扔出去。”
      男孩抿了抿嘴,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血。过了会儿,他低声道:“她好像快死了。”
      阿横手底一滞。
      草堆里的女孩缩成一团,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是一层死白。她打摆子似地抖着,呓语细碎:"……别卖……我能干活……阿娘……"
      阿横盯着那半截泥神像,眉头死死拧着。手里的木板被生生捏碎一角。"死不了。"
      她把拆下来的木板架好,又蹲下身,从蛛网盘踞的供桌底下扒出一团半潮的稻草。火折子刺啦划了两次。才勉强燃起一点昏黄的火星。
      阿横低头护着那点微光,脊背紧绷。风从破窗里没命地灌进来,吹得火星乱晃,像随时会断了气。
      她伸手挡了挡风,直到火苗终于舔上木板,慢慢烧了起来,这破庙里才算有了点活气。
      火光一晃一晃,映在那半截泥像上,影影绰绰。
      小女孩忽然哭了。不是那种放声大哭,而是高热烧糊涂后的呜咽,细碎得让人心焦。阿横越听越烦。她这种拿惯了剑的人,既不会哄人,更不会照顾孩子。她拧着眉,一把扯下身上的旧红衣扔了过去:“闭嘴。”
      那孩子被红衣罩了一脸,怔了半晌,下意识伸手抓住。阿横本想把衣服抽回来,可那孩子攥得太紧。她盯着那截发白的小指头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再动。
      小男孩一直蹲在火边。火光跳跃,照着他那双冻裂的手,裂口处还渗着暗红的血。
      过了很久。阿横问:“你叫什么?”
      那男孩愣了一下。低声道:“沈砚。”
      阿横“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庙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风雪不停地拍打着另外半扇破门。
      沈砚从那袋干粮里摸出半块发硬的饼,低头啃着。他忽然开口:“我不是被卖的。”
      阿横靠在墙边擦剑,没抬头。
      “我是自己跑出来的。”火光轻轻跳了一下。
      沈砚盯着跳动的火焰,语气有些木然:“我爹想让我考书院。烦得很。后来吵了一架,我就跑了。”他说得很慢。像在剥开一道还没结痂的口子。
      “我以前特别烦他。他吃饭声音很大。每次吃面都吧唧嘴。身上总带着股洗不掉的汗味,喝了酒就爱说教。半夜回来,动作重,总把我弄醒。”
      风雪呜呜拍打着破窗。火堆里的潮木头噼啪炸了一声。
      沈砚低着头,眼神有些空洞:“我那时候总想,以后绝不能活成他那样。” 话到此处,他停住了,破庙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声。
      阿横擦剑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她低着头,抛出一句:“后来呢?”
      沈砚盯着火。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带了丝后知后觉的颤音:“跑出来以后我才想起来……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冬天手裂得全是口子。有时候回来,鞋里倒出来全是雪水。”
      “可他第二天,还是照样出去。”
      “但我那时候……“少年盯着火,”只顾着烦他吧唧嘴。”
      火光映着少年发白的脸。他沉默地低着头,很久没再说话。
      庙里静极了,只有寒风吹得破门来回晃动,吱呀作响。
      阿横低头擦着剑,没抬头:“能嫌人。说明以前日子还不错。”
      沈砚怔了一下。阿横已经重新低下头。火光映着那身旧红衣,颜色旧得发暗。
      半夜时,小女孩忽然烧得更厉害。她缩成一团不停发抖,梦呓里一会儿喊阿娘,一会儿哭着说自己吃得很少。
      阿横睁开眼,眼底压着被吵醒的戾气。可刚伸手,指尖触到的皮肤却烫得惊人。她皱起眉。
      小女孩忽然拽住她的袖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别……别卖我……“
      阿横垂眸看着那只细瘦的手,没说话。
      小女孩身子猛地一僵。草堆底下慢慢洇湿了一片。她咬着惨白的嘴唇,不敢睁眼,抖得像风里的败叶。
      沈砚先发现了,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庙里安静得吓人。
      那小女孩终于忍不住,蜷缩着小声抽噎:“我不是故意的……别打我……”
      阿横沉默了很久,最后烦躁地低骂一声:“哭什么。”
      她起身,将那堆湿踢开,又重新抱了堆干草回来,动作生硬,却终究没骂第二句,也没动手。
      小女孩怔怔看着她。像不太明白。
      风雪骤急。庙外忽然传来踩雪声,沉重、杂乱。
      一下。
      一下。
      不止一个人。
      沈砚脸一下白了。
      小女孩烧得迷迷糊糊,却还是本能地往阿横身边缩。阿横抬起眼,听着外头踩雪声越来越近,忽然起身。“进去。”
      沈砚一愣。阿横已经一把掀开那半截泥像后头堆着的烂草。后面掩着一个半人高的窟窿。像是以前逃荒的人挖出来藏身的。“快。”她声音压得很低。没半句废话。
      沈砚立刻反应过来,伸手去扶那小女孩。孩子烧得厉害,整个人软得站不住。两人跌跌撞撞钻进泥像后头。阿横迅速将烂草掩回原位。又扯过半块破布搭上。
      破布一落,里头一下黑了。
      阿横翻身坐回墙边,那柄长剑已悄无声息地压进了腿边的枯草深处。火还烧着,照得那半截断首泥像的影子在墙上诡异地晃动。
      很快。几道人影踩着积雪停在庙外。有人提灯往里照了照。“里头有人。”
      “废话,火还亮着。”几个搜山汉子掀开那半扇破门钻了进来。寒风卷着雪沫灌进庙里。
      几个人一边骂,一边搓手哈气。“妈的……”“这鬼天气还搜。”“跑几个小崽子,至于么。”“你知道个屁。”另一个压低声音,“听说丢的是九牙行的货。”“那关老子什么事?”前头那人骂,“老子儿子还烧着呢,大半夜还得出来遭罪。”
      灯火在庙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墙角。阿横靠坐在那里,衣衫单薄,脸色冻得发白。看起来与荒郊野岭快冻死的流民无异。
      领头那人皱了皱眉。“就你一个?”
      阿横低低咳了两声。嗓子哑得像吞了炭火:“原先还有几个。雪太大,走散了。”
      泥像后头。沈砚整个人已紧绷到近乎痉挛。他的手虚捂在孩子口鼻上方,指尖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孩子烧得厉害,一旦挣扎起来,什么都完了。他想捂又不敢用力,只能任由孩子滚烫的气息喷在掌心,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手心黏腻得几乎抓不稳。
      那小女孩的呼吸越来越重,带着细细的气音。
      就在这时,阿横拿起一根枯枝,用力拨了拨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声骤然响起,火星四溅。她跟着低低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在庙里回荡。将那抹不自然的喘息声尽数搅没。
      另一个人提灯往庙后照了照。只看见塌墙、烂草和半截泥像。那人收回灯,正要开口,忽然顿了一下。
      阿横拨火的手微微一停。
      "九牙行的货……"那人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忌惮,没再往下说。
      领头那人已经不耐烦了:"走吧,别他娘冻死在这儿。"

      几个人骂骂咧咧退了出去。脚步声慢慢消失在风雪里。庙门被风吹得来回晃动。
      许久。
      泥像后头才终于传出沈砚脱力般的喘息声。
      阿横仍靠墙坐在那里。低头拨了拨火堆。没说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