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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野渡 穷命也会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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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横离开野渡镇时,雪又下了起来。
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街边卖炭的人已经开始收摊,几个冻僵的流民缩在墙根下,像一堆没人认领的破棉絮。
她走到渡口时,天已经擦黑。
河面结着半层薄冰。岸边停着几条破船,船身乌黑,像泡久了尸水的木头,透着股洗不掉的阴冷。
几个船夫正蹲在火盆边喝酒。火星子被风吹得四散。
阿横本没打算停。可走到河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不远处,那个老妇蹲在岸边,正低头数银子。一盏旧风灯挂在船头。火光一晃一晃,照得她脸上的褶子一道深一道浅。风吹起她袖口。露出腕间一截褪色红绳。
阿横认得那东西。北边的人牙子,大多会在腕间系这种死扣。
她站在风里,没说话。老妇却像察觉到了什么,慢慢回过头。看见阿横那一瞬,她脸色一下白了。手一抖,几块碎银跌进雪里,转瞬就没了踪影,只剩几个黑黢黢的小坑。
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道:“总得有人活。”
阿横盯着她。“孩子呢?”
老妇低下头。“已经上船了。”她没敢看阿横,只盯着雪里那几个发黑的小坑。
阿横没再说话。她转身往渡口走。风雪不断打在她的剑鞘上,细碎的。一下又一下。
最北边那条船正在解缆。船头挂着一盏破灯。灯火叫江风撩着,忽高忽低,随时要灭。
船夫瞧见她,枯树皮般的脸动了动。“姑娘过河?”
阿横点头。
那船夫迟疑片刻:“这船……不走活人。”
阿横淡淡道: “现在走了。”
船夫沉默片刻,到底没再拦。
阿横踏上甲板,鼻尖撞进一缕极淡的血腥气。不是新血。像血冻久以后,慢慢渗进木头里的味道。
船舱里,角落蜷着几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那个,怀里死死抱着半块发硬的馍,看不清脸。
见她进来,孩子们悄无声息地往阴影里缩。没人说话。也没人哭。
船夫在后头低声道:“南边遭了荒。这些小的,送去北边,还能换点银子。”
他说这些时,像在报河上的水位。
阴影里,忽然伸出只冻得发红的小手,拽住了她的衣角。阿横低头。正对上一双干涸的眼,眼眶却是红的。是白天那个孩子。认出了她。没敢出声。只是攥着那片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阿横僵在那里,没动。风从船缝里不停往里灌,冷得像刀子往骨缝里剐。她盯着那双眼看了很久,久到船已过了江心,她才自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骂:“操。”
水声拍打着船舷,逆着风,一点点没入北边的江雾里。
江风刮得船板直响。船底朽烂,暗浊的河水顺着木缝往里渗,舱底的草席早已湿透。孩子们瑟缩在阴影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像那草席的一部分。唯有船头那盏残灯被风吹得乱晃,将每个人的影子在舱壁上扯长,扭曲,颤。
阿横低头看了眼衣角。那只小手还攥着。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没说话。只是靠着船板,慢慢坐了下来。
那孩子的肩膀慢慢塌下去,却塌得不彻底——可那只手还钩着她的衣角,合了眼,身子仍蜷着,像睡着了,又像随时准备醒来。
船夫蹲在船头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半晌。他吐出一口白气:“姑娘,你最好别管。”
阿横没抬头,眼神隐在阴影里。
“北边有人收,那是桩见得光的生意。”船夫磕了磕烟灰,“有牙行的契。有账册,盖的还是官印。你今天救得了一个,明天还会有十个。”他盯着江面上的漩涡,声音平静得吓人:“这条江上,你是渡不完的。”
他说这些时,连头也没回。只留给阿横一个佝偻的背影。
阿横没去看他,指尖缓缓抚过剑脊。剑身细窄,掠过残灯的余光时,在黑暗中凝出一线冷白。
“所以呢?”她终于开口,,声调极轻,像是在聊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船夫沉默了很久,久到指间的烟袋快要熄灭,才闷声道:"人,总归得活。"
寒风裹着碎雪灌进舱里。角落里那几个孩子缩得更紧,黑暗里隐约有细碎的动静。
阿横低低笑了一声。
“你们这些人,”她声音很轻,“怎么都爱说这话。”
船夫死死攥着烟杆,蹲在船头,一动不动。
江水拍打着船舷。船继续往北边扎去。
河面愈发开阔。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透出几点灯火,像水面上的鬼火。岸边隐约能看见一排黑森森的瓦房,像伏在雪里的巨兽。
风里传来嘶哑的喊声:"靠岸——""北平码头——"
船身一震,缓缓贴了过去。
岸上戳着几道裹着厚袄的人影。有人提灯,有人拿册子,还有人正低头拨弄算盘。岸上那群人的目光径直扫向孩子们,没带半点人气,像牙子打量牲口。
一个留山羊胡的男人走上前,半眯着眼,“这批几个?”
船夫搓着手,哈出一口白雾:"四个丫头,三个小子。都还剩口气。"
那人低头翻动泛黄的册子,指尖在纸页上划过。“男娃送矿道,大的丫头送春喜楼。”“这个小的——”他挑起灯笼,昏黄的光晕晃在那个一直死死拽着阿横衣角的孩子脸上。
孩子吓得全身发抖,嘴唇咬得青紫,却硬是没哭。
那人眯了眯眼。“模样还行,养出点肉,再卖个好价钱。”他说完转身接着去翻册子。
阿横始终坐在那处阴影里,没动。风雪扑面而来。她的手指极慢、极稳地搭上了剑柄。
风越来越大。雪越来越深。
没人察觉。那柄细剑,已在鞘中微微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