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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名 女子为何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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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雪停时,野渡镇街上已经有人出来扫雪。不是为了干净。是怕雪底下埋着死人。
阿横坐在客栈二楼靠窗,低头喝带着浮灰的冷茶。昨夜之后,客栈掌柜天不亮便哆哆嗦嗦送了热水和炊饼上来,放下东西时连头都不敢抬。
这里的人怕她。可阿横知道,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她。他们怕的是:有人不肯守规矩了。而坏了规矩的人,向来活不长。
窗外,一个老妇正跪在街边哭。她哭得不大声,像被风一吹就散了的余烟,早已没了力气。面前摆着一张破草席,席子下蜷着个孩子,小得几乎看不出男女,脸冻得发青。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停。有人甚至嫌晦气,绕远了些。
阿横看了一会儿,老妇抬起头,正好和她对上眼。阿横低头,继续喝茶。
她知道那老妇在做什么。卖孩子。活着卖,总比冻死后扔河里强。这是很多人最后一点体面。
街边传来吵闹声。
“你个老东西,还敢占道?”
两个官差踢翻了老妇面前的草席,那孩子滚进雪里,竟一声没哭,只蜷着不动。
老妇扑过去护着,不住磕头:“官爷,再等等……再等等就有人买了……”
那年轻些的官差皱眉:“晦气东西,死远点。”
他说着,抬脚便踹。
阿横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里的冷茶溅出几滴,落在她指节的旧疤上。
可她没动,只看着。手指慢慢松开茶杯。
楼下渐渐围了些人。没人上前。
有人叹气。那叹气声很轻,转瞬就淹没在野渡镇湿冷的风里。
有人摇头。
也有人低声道:“这孩子怕是养不活了。
阿横觉得冷。那冷意顺着指间一点点往心里钻。
那老妇抱着孩子哭道:“她能干活的!她什么都能干!她吃得少,干得多,再过两年就能卖进大户人家做丫头!求求你们,再让我待一天……”
阿横慢慢闭上眼。她小时候也听过一样的话。“这丫头瘦是瘦了些,好歹还能干活。”“女娃嘛,饿不死就行。”“养大了总归能换点钱。”
这么多年了。世道一点没变。风还是这么大,人命还是这么贱。
老妇怀里的小女孩忽然抬起头,怔怔望着天上的雪。那雪花落在她唇边,竟连化都不化了,她小声说:“阿娘,我冷……”声音轻得像一根快断的弦。
老妇眼泪一下掉下来。“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官差不耐烦地拔刀:“再不滚,就别怪老子——”
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风吹过。下一瞬。那官差手里的刀断成两截。半截刀身“当啷”落进雪里。
整条街安静下来。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有风里隐约一道细细的银光,快得像错觉。
官差脸色煞白,猛地抬头。
二楼窗边。红衣女子仍坐在那里。她甚至没起身。只是低头擦着手里的窄剑。那剑很薄,映着雪光,几乎看不见。
年长些的官差脸色骤变,一把按住同伴,低声道:“别惹她。”
年轻官差咬牙,手按在短刀的刀柄上,终究没敢拔出来:“她是谁?”
年长的沉默半晌,才低低吐出两个字:“阿横。”
街上忽然静得只剩风声。
阿横收剑入鞘,起身下楼。
她走得很慢。经过那老妇时,她停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碎银带着她指间的一点余温,放进老妇冻裂的掌心。
老妇怔住。像不敢相信。
阿横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太瘦了。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缩在雪里。
她轻声问:“叫什么名字?”
老妇怔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半天才低声道:“……没人给女娃取名字。”
阿横沉默了。
很久以后,她低低笑了一下。
“倒也是。”
她转身往街外走。
老妇在后面拼命磕头:“恩人!恩人留个名吧!”
阿横脚步没停。风吹起她暗红的衣角。
风里,她的声音淡淡传回来:“活下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