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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渡儿 从此人间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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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镇东荒宅回来的当天夜里,月亮挂在梅树梢头,夜空晴得发冷。
观音庙的后院里,老庙公两口子坐在矮凳上,小女孩在旁边静静地坐着,帮老婆婆理一堆要晒的干草药。老两口的精神瞧着有些落寞,谁也没有说话。
小院里,只有草药翻动的窸窣声,和偶尔穿堂而过的冷风。
老婆婆忽然抬起头,看着身旁瘦骨嶙峋的小女孩:"丫头,你老家是哪里的?平日里,总该有个名字吧?"
小女孩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死死攥着一株干枯的草药,低着头,声音很小:"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赔钱货,或者丫头片子。"
老婆婆愣了一下,和老庙公对视了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老婆婆低下头,粗糙的手指继续整理着,过了很久,才开口:"以前的过去就过去了吧,现在婆婆唤你'渡儿'可好?"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老婆婆。
老婆婆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咱们这里叫观音渡,你是从渡口来的,就叫渡儿这名吧!"
小女孩低下头,没有说话。但她手里理草药的动作,却一点一点,慢慢地续上了。
老婆婆停下手里的活计,望着她,声音很轻:"渡儿,那几位客官明天一早就要北上了。你……你愿不愿意留下来,跟我们这两个没用的老家伙,守着这间破庙?"
小女孩手里的动作再次僵住了,没有立刻回答,抬起头,往院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院门处,阿横靠着门框,静静地看着她。
阿横看见她回头,只是淡淡开口:"这里很安全。去或留,你自己选。"
小女孩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草药汁子的粗糙指甲,想了很久。终于,她再次抬起头,声音极小:"阿姐……你叫什么名字?"
阿横怔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阿横。"
小女孩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轻轻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像是在记住它。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们吗?"
站在阿横身侧的沈砚本来一直憋着没说话,听到这一句,猛地一震,一句话都没说,硬邦邦地转过身去。
他背对着小院,面向黑漆漆的庙外,抬起袖子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阿横看着小女孩,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轻轻点了点头:"能。"
渡儿笑了,擦了擦眼角,低下头,更用力地帮老婆婆理起了地上的草药。
这一夜,观音渡的灯火燃得很慢。阿横在后院安顿下渡儿后,便没了睡意。
她独自去了前门正殿,靠坐在长明灯晃动的阴影里,手里拿着那本从老庙公木匣里借来的账册,借着微弱的火光翻看着。
前面的几页她已经看过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那些跑断了腿的善意,那些以观音之名完成的凡人之事。
她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张单独夹着的旧纸忽然从册子里滑了出来,飘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显然被放进去很多年了。
阿横弯腰拾起,借着灯光看去。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比前面都要年轻、遒劲,显然是老庙公年轻时记下的:
【永安六年。大雪封渡。有妇人携幼子自北方来,夜宿庙中。】
阿横目光微微停住,手指捻着纸角,继续往下看:
【妇人自称周氏。衣着寻常,言谈却不似寻常市井人,口音亦不似北地之人。幼子久病,高热不退。老婆子熬姜汤一碗,悉心照料。留宿一夜。】
字迹到这里本该结束,可下面还有一行后补的小字,墨色更深,像是许多年后又翻出来添上的:
【妇人离去前,于香案前跪了许久。言:若有一日得偿所愿,必重修此庙,再塑金身。】
阿横微微皱眉,正要合上,却听见身后的殿门处传来一阵轻缓、苍老的脚步声。
老庙公端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看见阿横手里的那张旧纸,脚步顿了顿,在供桌旁的矮凳上坐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殿里香烟缭绕,空旷而寂静。
阿横扬了扬手里的旧纸:"后来呢?"
老庙公怔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后来啊……"
他望着头顶那尊泥金剥落的观音像,声音有些恍惚:"后来过了十几年,有一年春天,县里忽然来了一队官差,送来五百两纹银,说是有位京城里的贵人捐的,用来修桥、补墙、换新瓦,还给庙里在后山添了两亩香火田。"
阿横低头看向那张旧纸:"那位姓周的妇人?"
老庙公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来送银子的官差口风紧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可我老汉总觉得就是她,因为领头的那个官差走之前,特意转过身,隔着庙门给我带了一句话。"
阿横问:"什么话?"
老庙公慢慢道:"那人说——当年大雪夜里的那碗姜汤,她一辈子都记得。"
风吹进大殿,长明灯轻轻晃动。
阿横低头看着那张旧纸,没有说话。不知为何。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佛珠碰撞。
啪。
阿横回头。不知何时,和尚已经站在大殿门外,月光落在他的白麻僧衣上。他看着阿横手里的那张纸,神情平静,可拨动佛珠的手,却停了一瞬。
仅仅一瞬,佛珠再次转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庙公似乎也愣住了,他眯起那只独眼,盯着站在门外的和尚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道:"怪了。"
门槛旁边,沈砚从和尚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今晚本就没睡踏实,他揉着眼睛问:"什么怪了?"
老庙公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和尚,神情有些恍惚:"当年那个高热不退的孩子……若是还活着,如今瞅着……差不多也该是你这个年纪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
和尚垂下眼帘,拨动了一颗佛珠,声音很低:"阿弥陀佛。天下之大,人有相似。"
老庙公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也是,老汉我糊涂了,净想些曲折离奇的戏文故事了。"
可老人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和尚身上移开。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二十多年前那个被大雪困在观音庙里的病孩子。
长明灯轻轻跳动,映得墙上的观音影子忽明忽暗。
阿横收回目光,将那张旧纸重新夹回账册里,没有再问。
窗外夜风呼啸。阿横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
她总觉得,那个雪夜来庙的女人,并不像普通人。
第二天一早,晨光微熹,积雪把地面照得发白。
三个人收拾好行囊,准备启程北上。
渡儿站在大殿门口,老婆婆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始终牵在一起。老婆婆弯下腰,正一下又一下地帮她把鬓边的碎发轻轻捋到耳后,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什么。
阿横背着长剑走过去,在离庙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寒风卷过,和尚从大殿里走出来,路过那尊泥金剥落的观音像时停下脚步,缓缓合十行了个礼。
随后,他垂下眼帘,轻声说了一句:"他比你灵。"
落下这句,和尚便再未回头,走到了庙门口,站在了阿横身侧。
他看着那一老一小,低声问:"放心了?"
阿横没有挪开视线,沉默了很久:"她有地方回了。"
和尚没有说话,笑了笑,点了点头。
沈砚背着包袱,磨磨蹭蹭走到大殿门口,低头瞥了渡儿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行了,别一副要哭的样子了,跟着就累赘。"
渡儿仰头看了他一眼,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沈砚猛地把脸别了过去,声音有些发哑:"以后……在这里好好的啊。"
话音未落,他便跨出了庙门,走得极快,步子迈得极大,头也没有回。
走出去十几步,阿横和和尚还能听见他在前面低声骂了一句,大概是在骂今早这渡口的风太大,平白无故地迷了人的眼。
阿横最后看了一眼庙门口。老婆婆已经紧紧牵着渡儿的手,转过身往里走了,边走边低着头说着什么,渡儿乖巧地仰着小脸听。
走了几步,小女孩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隔着漫天的晨雾,两个人遥遥对视了一眼。
阿横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北走。
走出去很远,沈砚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退干净的沙哑:"阿姐,你说……渡儿往后,真的会好吧?"
阿横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沈砚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碎石,又问:"那个老庙公,自己瞎了一只眼,孤苦伶仃地守着破庙,帮了小镇上那么多人。到头来,最后什么都没得到,他这么做,到底值得吗?"
刺骨的寒风从北边呼啸吹来,吹得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和尚走在阿横身侧,低宣了一声佛号:"四十几年,每天都有走投无路的人来。他们磕破了头,觉得这冷冰冰的世上,总归还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总归还有神明在瞧着他们。"
和尚淡淡道:"他替神明给凡人撑了一辈子的伞。这不是什么都没得到。"
沈砚听完,走了很久,没有再开口。
快要走出山道的时候,沈砚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山坳下的观音渡早已看不见了,只有庙门口那两棵柏树的顶端,还露在山坳上面,在北风里轻轻晃着。
沈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大步往前走。
三个人,逆着风,顶着雾,一路往北。
那本钱家的底册,那封没写完的信,那块卵形铜牌,还有那张假银票——一起压在阿横怀里。
风从北方来,有些答案已经找到;有些答案,还在更远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