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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大雪驿 故人旧事入 ...

  •   出了观音渡,官道越走越窄,两侧的荒山越来越高,刮过来的风也越来越硬。

      走了大半天,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不是日落,是云压下来了,厚厚的,灰白色,低得像要落在山头上。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紧了紧背上的行囊,嘀咕道:"要下大雪了。"话音刚落,第一片雪花就飘下来了,落在他鼻尖上,化成一点凉意。

      和尚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压顶的阴云,拨动佛珠,没有说话。

      阿横走在最前面,怀里的底册和铜牌隔着衣物,硌着胸口。她脚下一顿,往前方山坳拐角里看了一眼,隐隐约约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

      荒山里,那点灯火显得格外孤单。

      阿横转过身:"去那边。"

      三人踩着刚落雪的泥路,加快脚步,朝着那点灯火走去。

      那是一个山坳里的破旧驿站。驿站很小,只有一个驼背的老掌柜,两个闷声不响的伙计,外加后院五六间简陋的客房。
      廊下堆着劈好的干柴,屋里的火盆烧得噼啪作响,不时爆开一两点火星。

      三个人刚在大堂里坐下,外面的雪就大了起来。风扯着啸声刮过,把糊着厚纸的窗户吹得鼓起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狠狠鼓起来。

      沈砚搓了搓冻僵的手,凑到火盆旁边,把一双长腿伸直,摊在长椅上,叹了口气:"这雪下的……估计明天是肯定出不去了。"

      老掌柜用土瓷大碗端着热茶走过来,眼神在阿横背后的长剑上停了一下,笑了笑:"几位客官,这是往北边走的?"

      "嗯。"沈砚接过一碗热茶,烫得直缩脖子,随口应了一句。

      阿横和和尚在一旁坐着,谁也没有出声。

      "北边这时节,雪最硬,也最大。" 老掌柜把剩下的茶碗放下,揣着手转身去后厨忙活了。

      雪越下越大,到了傍晚,官道上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驿站里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被大雪截留的赶路人,原本冷清的大堂渐渐热闹了起来。

      几个贩货的商人在角落里吆五喝六地打牌,两个一身风尘、背着刀的押镖汉子正凑在火盆旁低声聊着江湖传闻。还有一个送信的驿卒,正把一摞半干不湿的信件堆在桌上,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挨个儿核对收信人的籍贯。

      沈砚吃完了饭,无所事事地在驿站大堂里转了一圈。他经过那个驿卒身边的时候,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往那摞信件。最上面的一封,信封泛着油光,收信人的地址上,用粗墨写着两个大字——金陵。

      沈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他平日里那副嘴碎、跳脱的活泛劲,在看到这两个字的刹那,褪得干干净净。

      驿卒抬起头,见他盯着那封信,随口搭了一句:"这位公子,难不成也是金陵来的?"

      沈砚回过神来,把视线从那两个字上移开,摇了摇头:"不是。去过。"

      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位置。沈砚坐下来,手撑着下巴,扭头看着窗外大雪压碎枯枝的景象,半天没有说一个字。

      驿站里商人打牌的笑骂声、镖客喝汤的秃噜声此起彼伏,热闹得有些刺耳。可他就坐在这市井的喧嚣里,一声都不出。
      旁边的阿横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她只是在角落里靠墙坐着,缓缓闭上眼,可脑子里却始终转着另一件事。

      那个姓周的女人;一个口音不像北地的妇人;一个带着病孩子南下的妇人;一个后来能让官差送来五百两纹银的妇人。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观音渡?她又为什么要往南走?

      阿横睁开眼,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老掌柜端着一碟炒花生走了过来,随手将碟子搁在阿横面前的木桌上,在旁边长凳上坐下。

      驼背的老人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阿横背上的长剑,开口道:"姑娘,你背上这把剑……瞧着像是南边的制式。"

      阿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老掌柜倒也不介意,笑了笑:"老汉年轻那会儿替人押过几年镖,走过南边的几条大水路。我见过这种制式的长剑。 “他眯着眼,像是在回忆什么。”这种吞口,这种剑脊背。不是寻常铁匠铺能打出来的。"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不过,好些年没在北地见着了。"

      "你认得江南的镖局?"阿横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认得几个。"老掌柜从碟里拈起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当年南边最威风的就那么几家。后来时局变了,有几家散了,有几家投了官府,还有几家……啧。" 老人随口报出了几个在江湖上曾经响当当的字号。说着说着,他忽然提到了一个名字。

      阿横搭在膝头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是她父亲的镖局。

      老掌柜叹着气继续说道:"尤其是那家镖局的话事人,他也曾有一柄这样的剑。”

      火盆里的木炭轻轻爆开一粒火星。细小的光跳了一下,随即熄灭。

      “老汉当年在秦淮河畔同他打过几次交道。脾气臭,酒量大,路见不平的时候总喜欢多管闲事。不过却个极讲义气、恩怨分明的好汉子。可惜了,天不假年,后来出了天大的事。"

      "听说是在走一趟重镖的路上出了意外,人没回来,偌大个镖局一夜之间就散了。" 老人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说来也叫人心里堵得慌,他遭难前本已定好了亲,连聘礼都下了。结果噩耗一传回江南,那房原本打算迎娶的新妇,转年改嫁了他人……人走茶凉啊。" 老掌柜看了阿横一眼:"姑娘既然使这种剑,在南边走动时,可曾听说过这家镖局?"

      窗外寒风大作,吹得驿站大堂里的油灯忽明忽暗。

      阿横把视线从老人脸上移开:"听说过。"

      老掌柜叹了口气:"也是,都是十几年前的陈谷子烂麻子事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哪里还会记得。可惜了那家镖局,在南边走了几十年,最后连块招牌都没留下。" 老人说完,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屑,缓缓站起身,揣着手颤巍巍地去招呼角落里那桌打牌的商人了。留下一小碟散发着微热香气的花生,孤零零地搁在桌面上。

      阿横靠着墙,没有动。火光映在她眼底,很久,她才低头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

      窗外风雪正盛。老掌柜说的那些话,极讲义气、恩怨分明的好汉子。她对着那点灯火坐了很久,想不出那个人和她记忆里的父亲,是不是同一个人。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男人把她扛在肩上,穿过江南的长街。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离散。

      夜深了,喧闹了一晚上的驿站渐渐安静了下来。

      商人们散了场,镖客和驿卒也都各自回了客房。大堂里的灯火熄了大半,只剩下角落里几点残存的炭火,散发着忽明忽暗的红光。

      沈砚一个人坐在火盆旁边。

      他四下看了看,从包袱最深处翻出了一块用布裹着的东西。他把那东西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手里,就着眼前那点微弱的火光看了很久。

      是一块再寻常不过的青白玉佩。质地谈不上多绝顶,甚至借着火光看去,玉里还带着几道显眼的棉絮。但玉身被磨得极平整,背面用很寻常的刀工,端端正正地刻着一个字——

      砚。

      这是他过五岁生日那年,父亲特意带他去金陵城里的银楼,花了家里好几个月的开销,专门给他打来压惊保平安的。

      他的手指在那个略显粗糙的字迹上轻轻摩挲了片刻,随后把那块玉在手里捏了捏。

      冰冷的玉石被他攥得有了体温,他才低低叹了口气,又重新用布裹好,塞回了包袱最深处。

      沈砚抱着膝盖,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坐在不远处长椅上的阿横缓缓睁开眼,视线隐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个方向。

      窗外的风雪还在刮着,窗纸被吹得一鼓一鼓的。

      沈砚其实并没有睡着,阿横知道。借着火盆里最后那点炭火,能看见他闭着眼,眉头还是皱着的。

      就跟她自己一样。

      后半夜,阿横去大堂倒水。经过门口的时候,发现门缝里透着冷风。

      她推开门。外面的狂风不知何时已经止了,漫天大雪也彻底停了下来。四下里白茫茫一片,积雪极深。月亮从云后面出来,把整条官道照得发白。

      和尚就站在门外不远处的雪地里,背对着大门,一动不动地看着北边。

      阿横顺着雪地上的脚印走过去,停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身后的大门吱呀一声,沈砚也地跟了出来。他冻得缩着脖子,大口哈着白气,看了一眼两人:"阿姐,大师,你们大半夜的不睡觉,站这儿喝西北风干什么呢?"

      和尚没有回头:"看路。"

      沈砚顺着他的视线往北边瞧了一眼,除了连绵的荒山和厚重的积雪,什么都没有。他嘀咕了一声:"看什么路啊,这除了雪还是雪,天亮前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和尚沉默了一会儿,拨动了一颗佛珠,才缓缓开口:"快回去了。"

      沈砚一愣:"回哪儿?"

      “不知道。”

      沈砚盯着和尚的侧脸看了会儿,没有再追问,转过身,快步回了驿站。

      和尚没有出声。他就那么站在雪地里,宽大的白麻僧袍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猎猎声,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转着。

      阿横没有动,就站在和尚旁边,也看着北边。

      那条官道在月光下延伸向远方,消失在山的拐角处。

      阿横低下头,手轻轻按了按怀里。九牙行的册子都还在。

      昨夜在观音庙大殿里看过的那几行字,又在她脑海里转了一遍——

      【永安六年。大雪封渡。北地妇人携幼子夜宿庙中。妇人自称姓周。口音亦不似北地之人。】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和尚。

      两个人就那么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他们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云重新压下来,月光暗了,两人才一前一后,沉默地退回了驿站里。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天终于放晴。

      四下里积雪极厚,一脚踩下去,咯吱作响。

      三个人结了账,收拾好行李,推开驿站大门,迎面是雪地反射出的刺眼晨光。

      沈砚被晃得眯了眯眼,缩了缩脖子,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

      沈砚在门槛处站了片刻,从包袱里摸出了一封昨夜趴在桌上写好的信,信封上的墨迹还没干。

      他转过身,将信递给大堂里正准备牵马出发的送信驿卒,低声道:"麻烦你,帮我寄回金陵。城东,沈家。"

      驿卒接过去,就着晨光看了看信封上端正的字迹,点了点头,将信仔细地塞进皮质的油布包里:"小公子放心,只要路通着,开春前这信误不了。"

      沈砚没有再说话,转过身,用力拉了拉衣领,快步追上了已经走到前方的阿横和和尚。

      阿横没有问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也没有问他家在金陵何处。

      沈砚走在旁边,走得很快,下巴微微抬着,看着前方的山路。

      可在明晃晃的雪光映照下,他的眼圈其实是红的。

      走了很远,走出了山坳,沈砚忽然开口:"阿姐……你家在哪里?"

      寂静的山道上,只剩下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踩雪声。

      阿横走了很久,才开口:"没有了。"

      沈砚轻轻"哦"了一声,把头低了下去,没有再问。

      又走了一段,他转过脸,看了一眼身侧的和尚:"大师呢?你的家……在何处?"

      和尚轻轻拨动了一颗佛珠,目光望向北边,声音很轻:"以前在北边,现在不知道了。"

      沈砚愣了一下,看了看和尚的侧脸,没有接话。

      三个人就那么沉默地走着,辽阔的天地间,只有踩雪的咯吱声,一步一声,往北。

      破晓的晨光洒下来,那条官道延伸向远方,望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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