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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棋子 一册翻开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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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观音庙外的官道被一层晨雾罩着,远远望去,只是一条灰白的长线。
出发前,阿横再次站在后墙根边。她的目光顺着那串左深右浅的脚印一路向东,最后消失在小镇深处的街巷方向。
老庙公手里提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站在后面迟疑了许久,终于沙哑着开口:"姑娘……那翻墙的人,和吴老板的死……有没有干系?"
阿横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还不知道。"
老庙公低下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手里那盏油灯轻轻晃了一下。
……
天亮以后,浓雾散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阿横、沈砚、和尚三人,由老庙公带路,顶着清冷的晨风,快步去了镇东。
镇东最偏僻的角落里,确实矗立着一座宅院。青砖高墙,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漆面剥落的门匾上,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钱"字。
可里面,早已荒废了。
隔着坍塌了一半的围墙望进去,院子里的枯草长得比人还高。大门上的铜锁早就锈死成了一个铁疙瘩,瞧着像是有许多年没人住过了。
"阿姐,你们等等,我进去瞧瞧!"
沈砚踩着断墙翻了进去,在里面转了一圈,踩得积雪嘎吱作响,很快又灰头土脸地跑了出来。
"没人。"沈砚拍了拍手上的白灰,有些泄气,"里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屋顶都漏了,根本没法住人。"
和尚双手合十,看着那把锈死的锁,没有说话。
阿横侧过头,看向老庙公:"大爷,你当年帮吴老板讨债,找的就是这里?"
老庙公看着满院的荒草,点了点头:"是这儿。那姓钱的早几年就举家搬走了,这宅子就空着没人住。"
他顿了顿,往那把锈死的铜锁看了一眼:"只是……这里和昨晚的事,有什么干系?"
阿横没有接话。她径直走到沈砚刚才翻过的那堵断墙边,抬起手,抹过一处坍塌的墙角。
覆在上面的残雪簌簌落下,雪下面,露出一层灰白色的砖粉。阿横用指尖捻了捻,砖粉细腻,还带着一点潮气。
她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昨夜下过雪,今晨又结了一层薄霜。若是前几日留下的痕迹,砖粉早该冻硬,和旧灰混在一起,不会这样松散。
有人来过,而且来得不久。
阿横的目光顺着墙角往上移。墙头缺了一块,断口处颜色比周围的砖石明显新得多,像是不久前被什么重物磕碰过。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
和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道:“昨日。”
阿横点了点头。
昨里有人从这里翻进翻出,而且带着东西,不轻的东西。
前方不远处,荒草后的钱宅静静立在那里。残门破匾,远远望去,和镇上那些无人居住的废宅并无区别。可越是如此,越显得古怪。
阿横抬步向前。众人跟在后面。寒风卷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门前时,沈砚伸手碰了碰那把挂在门上的铜锁。锁身锈迹斑斑,几乎与门环长在了一起。
“这锁怕是十几年没开过了。”沈砚嘀咕了一句。
阿横看向门角。锁是锈死的,但门轴是活的,门缝里有新鲜的划痕,是最近进出留下来的。有人特意把锁做成锈死的样子,让人以为这里常年无人。
“锁是死的。门是活的。”
沈砚一愣。
阿横已经伸手推开门。
吱呀——
腐朽的木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迎面扑来。院子里荒草及腰,残雪堆积。可草丛深处,却隐约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不宽,却足够一个人经常来回行走。
阿横顺着那条小路望向宅院深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这里一直有人来。”
阿横顺着那条被踩出来的小路往里走。院子里的积雪很薄。可那条路上的雪,却明显浅了一层,像是不久前才有人来回踩过。
穿过前院,众人来到后院。
后院不大,一株枯死的老槐树歪斜地立在墙边,树下积雪凌乱。
和尚忽然停住了脚步,在废弃的井台旁蹲下身去。井台上落了一层薄雪,唯独干涸的井沿砖缝里,卡着一点异物。他伸出手,从粗糙的青砖缝隙里,轻轻拈起了一小块碎木屑。
木屑很新,断口甚至还带着淡黄色的木纹。和尚放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沈砚赶忙凑过来: “发现什么了?”和尚把木屑递给他, “闻闻。”
沈砚闻了一下,眼睛顿时亮了:"药味?!"
和尚点头:"和吴老板天天喝的那些药一个味。"
阿横缓缓抬头,扫过这破败的院落。这地方根本不是没人要的荒宅。
和尚在后院转了一圈,在枯槐树下发现地面有一块砖是松动的,撬开来,下面是一个浅浅的暗格,暗格是空的,但里面的灰尘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沈砚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抬起头:"这里面原来放着钱家的宝贝?"
阿横没有说话,走到那口枯井旁边停下来,往井里看了一眼。井底黑漆漆的,泛着一股腐败的冷气,什么都看不清。
她回头看了和尚一眼。
和尚去找来一根长钩,顺着井壁慢慢往下探,钩了好几次,终于在井壁某处勾住了什么,缓缓提上来——是一个油布包,外面裹着厚厚的油纸,防水防潮,包口扎得很紧,藏在井壁的凹陷处,不往里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砚眼睛一亮:"这是什么?"
和尚把油布包放在井台上,解开绳结,油纸散开。里面露出一本薄薄的皮质册子。册子很旧,边角已经磨损。
他低头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把册子递给阿横,指了指其中一行。
阿横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吴承德】
【北地丝绸商】
【妻病】
【负债】
【可用】
名字、籍贯、经营规模、往来路线,一一列明,旁边有一个小印,和假银票右下角的暗记是同一套记号。再往前翻,阿横的脸色越来越沉。这册子里记的不是银钱,也不是货物,而是一串串名字——商户、客栈、镖局、布庄、药铺。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简单的批注。
【可用】
【可信】
【已成】
【已废】
【已死】
沈砚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这是什么册子?"
"记录适合用来走账的商户。这些商户有一定规模,往来账目复杂,哪怕多出几笔烂账也不容易被官府察觉,最要紧的是……他们毫无背景,没有足够的势力自保。" 和尚停了一下:"这是钱家替九牙行物色洗钱商户的底册。"
沈砚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才开口:"所以……吴老板从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不是因为他后来知道了什么秘密,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被选中了?"
没有人回答他。
阿横把那本册子收进怀里,往那口枯井看了一眼,又往那个空了的暗格看了一眼。
谜底昭然若揭,钱家不是普通的地方商人,他们是九牙行在北地专门负责物色洗钱商户的掮客,这处荒宅是他们留下来的中转据点,平时看着像废弃的旧宅,实际上一直有人暗地里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沈砚蹲在暗格旁边,看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那吴老板这辈子,从头到尾,都是人家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没有人回答他。一阵寒风吹过,地上的枯叶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阿横站起来,往院门方向走:"回庙里吧。"
沈砚跟上去:"不在这儿蹲守钱家了吗?"
阿横没有回答。和尚走在旁边,低声道:"钱家只是负责物色商户,之前换药材,取账册的另有其人。账册到手,会立刻送回九牙行手里,人已不在此地了。"
沈砚想了一下,明白了:"我们要接着……往北走?"
没有人说话,但脚步没有停。
老庙公看着阿横往外走的背影,迟疑了一下,开口:"姑娘,那本册子……"
阿横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庙公低下头,声音沙哑,艰难开口:"老汉当年帮吴老板追债,是不是……反倒害了他?"
阿横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话,转过身,大步往外走了。
老庙公站在空荡荡的废弃院落里,那只独眼里,灯光一样的东西慢慢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