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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雪夜 弱者为何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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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下了三日。
野渡镇死了七个人。两个冻死在桥底。一个饿死在柴房。还有三个,是昨夜河里捞上来的。最后那个是女人。年纪不大。手腕绑着石头。可那石头太轻,竟没压住一个人的命,就那么浮在冰茬里。
清早捞尸的人骂了句晦气,把人拖上岸时,长街上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野渡镇的人见惯了死人,尤其女人,尤其冬天。
风卷着雪沫吹过长街。卖炭的缩着脖子走。挑担的低头走。穿官靴的走得最快,小心避开尸体拖过后的雪水。桥边捞尸的人喊了半天。也没人过去搭手。
小酒馆的掌柜正准备关门。门忽然被人推开,风雪一下灌进来。
来人一身旧红衣,肩上落满雪,腰间挂着柄很窄的剑。灯火一照,那女人身上的红衣看起来红得很不均匀,有的地方暗得像淤青,有的地方深得说不清颜色,有的地方已经褪成脏旧的灰红。经不起几场大雨便会褪色。可那衣服洗晒过很多次,布料薄得发硬,风一吹,簌簌作响。她站在门口跺了跺靴上的雪。像走了很远的路。
角落里几个江湖客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声道:“是她。”没人再说话。
红衣女子没理会,只摸出块冻得发冷的碎银放桌上:“酒。”她嗓子有点哑。像刚咽过满嘴风沙。
掌柜手一抖,转身去温酒。眼睛却忍不住瞟了那柄剑一眼。鞘口那一圈,比别处干净。
近来江湖传闻很多。有人说,南面来了个穿红衣的女人,杀过官。也有人说,她以前是逃奴。两年前青州灭门案后,有人在尸堆里见过一个穿红衣的女人,后来,就她一个人走出来了。可最令人忌惮的,不是这些。是她那柄细剑。那柄剑邪得很,出鞘时没有声音。而见过它出鞘的人,几乎都死了。
酒很快端了上来。她低头喝了一口,皱了下眉。掺了水。她又喝了一口,够辣,够热。
屋角蹲着个小男孩。七八岁,瘦得像只野猫,棉袄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冻得发青。正偷偷捡别人桌底落下的花生碎。捡得很快。像慢一点,就会没了。
红衣女子看见了,端起酒杯,没有喝。这样的孩子,她一路过来见过很多。有时缩在雪地里。有时倒在路边。有时第二天就不见了。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小叫花又来了。”
男孩一僵。缩在墙边没动。
靠窗那个汉子喝得有点醉,抓了把花生往地上一丢。“想吃?“那醉汉一脚踩住那几粒花生。鞋底慢慢碾过去。酒馆里笑声散漫地响了几下。
男孩盯了会儿,慢慢挪过去捡。
有人边喝酒边看。有人连筷子都没停。
醉汉拿筷子抬她下巴:“还挺能活。”酒馆里有人哄笑。
男孩不说话。只是死死攥着那些花生。
红衣女子低头喝酒。喝得有点急。
醉汉嫌没意思,一脚把男孩踹开。男孩撞在桌腿上。怀里掉出半块馍。他扑过去捡,动作快得吓人。可还是慢了一步。醉汉已经踩住了那半块馍。“还当宝贝了?”
男孩急了,伸手去抢。一下撞翻了醉汉手边的酒。酒洒了他一身。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醉汉脸色一变。“找死?”他抄起桌上的酒碗,劈头砸了过去。男孩下意识抱头。酒碗擦着额角飞过去,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醉汉还不解气,伸手去拽他头发。“赔不起是吧?”男孩缩成一团。没人动。掌柜低头擦桌子。像什么都没看见。
红衣女子放下酒碗。屋里很静。只有风声。
醉汉斜眼看她:“怎么,你也想管?”旁边几人哄笑起来。
红衣女子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眼那半块馍。男孩额头上渗着血,趴在地上,死死护着那半块馍。她想起很多年前。雪也很大。她也这样扑在地上,护着什么东西。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冷。也没人管。
醉汉啐了一声:“少他娘多管闲事。”
红衣女子终于抬眼。那眼神很淡。甚至有点倦。
她开口,嗓子沙哑:“把脚拿开。”
醉汉笑了。“我要是不——” 后半句话忽然断了。
没人看清她什么时候动的。只听“夺”一声。那只脚,已经被钉在地上,鞋底下面,还踩着那半块馍。
酒馆瞬间死静。
醉汉愣了半天。惨叫声这才炸开。
红衣女子已经重新低头喝酒。像什么都没发生。
“再碰他。“她重新端起酒碗。“剑就不长眼了。”
她低头,把那半块馍捡起来,放回男孩怀里。“拿好。”男孩怔怔看着她。她没再理。只是继续喝酒。酒已经凉了。她还是慢慢喝完了。
男孩小声问:“你叫什么?”
红衣女子没抬头。半晌。才道:“阿横。”
男孩愣了下:“哪个横?”
“横竖的横。”她顿了顿。“船横着的横。”
男孩只是看着她。阿横没再解释。
外头风雪更大了。
阿横从怀里摸出个干硬的纸包,扔了过去。里面滚出几颗炒豆子。
“吃完往南走。三里外有个破庙,庙后槐树底下埋了点米。”
男孩怔怔看她:“你不一起走吗?”
阿横低头擦剑。“我走我的。”
男孩嘴唇动了动:“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阿横动作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剑上的血。过了很久。才低声道:“等人来救,容易冻死。”
她起身往外走。风雪一下扑进来。门开了又合,那抹旧红,很快便没进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