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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显灵 满纸神迹皆 ...

  •   夜深了,观音庙渐渐安静下来,香烟散了大半,空气里还留着一点檀木的气味。

      阿横没有睡,靠坐在廊下,长剑打横,平放在双膝上。

      她的目光始终越过庭院,看着对面那间还亮着微弱孤灯的屋子。那是老庙公夫妻歇息的地方。

      药箱是在庙里丢的,账册也是在庙里失踪的。和尚说那药不是他们下的,阿横信。可她仍旧觉得,那个在这里守了一辈子的老庙公,一定还隐瞒了什么。

      屋里的灯火一直摇晃着,过了极久,吱呀一声,门开了。

      老庙公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缓步走出来,一个人顶着夜风去了前门的大殿。那只独眼在深夜里显得很暗。

      阿横无声起身,跟了过去。

      隔着半开的殿门,她看见老庙公跪在了那尊泥金剥落的观音像前。

      他跪了很久,脊背弯成了一道苍老的弧度。随后,他伸出粗糙的手,从泥塑神座底下的隐蔽缝隙里,摸出了一个极其破旧的木匣。

      木匣极旧,边角磨露了原木的白底,发着亮,像是被人在手里摩挲了许多年。

      老庙公把那匣子抱在怀里,挪到供桌旁坐下,颤巍巍地打开,借着微弱的油灯翻看着里面的册子。

      灯火轻轻跳动,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过了许久,阿横抬手,推门走了进去。

      老庙公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睡不着?"阿横问。

      老庙公苦笑了一下:"后院出了这般人命官司,老汉我哪里还睡得着。"

      阿横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木匣:"这是什么?"

      老庙公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泛黄纸页:"账。"

      阿横按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

      老庙公摇了摇头:"姑娘莫急,不是你们在找的那个丝绸商的账。"

      他把那本厚厚的册子从怀里拿出来,放到供桌上,缓缓推到了阿横面前:"这是……我自己的账。"

      阿横低头看去。册子没有封皮,连个名字都没有,纸页大半泛了黄,边缘被手指掐得卷起了毛边,显然被人翻阅过无数次。

      第一页,字迹有些古拙,落款的年份极大:

      【永安二十三年。西街李氏。求子。其夫远行经商,经年不归。托北边跑货的多方打听,于临近郡县寻得其夫下落,知其在外置了外宅,置原配于不顾。老汉夜访其夫,假托娘娘示警。其夫大惧,当夜归家忏悔,夫妻重修旧好。次年,李氏得一子,携重礼来庙还愿。】

      阿横的手指在这一页停了停。

      老庙公在旁边低声道:"那李氏是个可怜人,独自守在镇上,公婆刻薄,都怪她生不出蛋来。她来庙里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求娘娘赐她个孩子。老汉一查,哪是她不能生,分明是她那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连家都不回。我冒充观音娘娘的旨意去吓唬了那浑球一顿,他吓得屁滚尿流跑回家,这日子过顺了,孩子自然也就有了。"

      老庙公笑了笑:"所以啊,这世上的'求子得子',有时候求的不是神仙送子,求的不过是一条能让负心汉回家的路罢了。"

      阿横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后面的字迹渐渐变得苍老,一桩桩、一件件,写得密密麻麻:

      【永安末。张木匠急需银两娶妻,欲投河。以观音名夜留书告知后院树下有前人埋藏银两。】
      【景和二年。面摊王寡妇久病等死,夜哭。托陈郎中暗置对症草药三包于庙内,托菩萨之名赠之,药钱三两,已自付。】
      【景和五年。刘老汉求雨。余关节红肿、兼观燕子低飞,三日后必有连绵阴雨,告知。】

      ……

      阿横翻动纸页的手,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老庙公看着摇晃的灯芯,轻声开口:"人活在世道上,太苦了。总得让他们手里攥个盼头,日子才能熬得下去。有些难关,他们觉得只有大慈大悲的观音娘娘能办到,所以来庙里磕破了头。可泥菩萨不会说话,也不会下凡。老汉我没别的本事,就替娘娘……把这双腿跑断罢。"

      大殿里安静下来,只有长明灯的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

      阿横继续往后翻,翻到最末尾的几页时,手指停住了。

      泛黄的纸页上,写着几行稍新一些的墨迹:

      【景和七年。吴姓丝绸商。求债得偿。梦见债主。次日寻回旧账,妻得救。】

      在这句话的下面,还缀着一行细如蝇头的小字:

      【口中所提债主,多方探查,疑似镇东新迁发迹之钱家。】

      阿横盯着那两行字,很久没有说话。老庙公也跟着沉默下来。

      "当年,"阿横抬起头,直视着老人, "是你帮他讨回买卖欠款的?"

      老庙公缓缓点了点头:"他那时候生意赔光,妻子重病,在菩萨面前哭得快活不下去了。老汉我心软,便托了县衙里的熟人查了许久,才查到那个姓钱的下落。后来老汉我自己硬着骨头往镇东跑了两趟,多方说和,那姓钱的做贼心虚,总算把欠债讨了回来。"

      老庙公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姑娘,其实不是怕他起疑。是老汉我想得远一点。他来庙里求神,信的是娘娘,不是我。我若说是我帮的,谢过两声,也就过去了,往后他若是再遇到难处,未必还会来。可若是告诉他,是娘娘托梦指点……”

      老人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晃动着长明灯的微光: “他这辈子都会记得,天底下,总归有一个神仙接着他的地方。他就有了活下去的胆气。"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这庙里的灯,总得有人来点,它才亮啊。"

      阿横低头看着那页纸,久久没有说话。

      昏暗空落的大殿里,穿堂风吹得灯火剧烈摇晃,映照着满册泛黄、密密麻麻的字迹。

      就在这时,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嗓门极大的呼喊。

      "阿姐——!"

      大殿里的长明灯火跳了一下。老庙公抬起头,阿横已经起身,推开大殿木门走了出去。

      ……
      半个时辰前,厢房里。

      沈砚睡到后半夜,被一泡尿给憋醒了,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睡得正沉的小女孩,又看了一眼在角落里闭目盘腿打坐的和尚,揉着眼睛嘟囔着出了门。

      冬夜冷得厉害,冻得他一个激灵。

      沈砚缩着脖子,哈着白气,绕到了厢房后面的墙根底下。这里背风,平时也少有人来,正是夜里方便的好地方。

      他刚解开裤带,忽然愣住了。

      月光落在地上,墙根底下的残雪里,隐隐约约有一串脚印。

      沈砚起初没在意,扯着裤带跨过一步。可他低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地方昨晚刚飘过新雪,大半夜的,谁会放着正路不走,跑来这荒凉的后墙根踩雪玩?

      他大着胆子,提着裤子蹲下去,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那脚印陷得很深,一步挨着一步,步子迈得极大,走得很仓促。更奇怪的是,每一个脚印的左边都比右边要足足深上半寸。

      沈砚伸手比划了一下,愣了半天,忽然想起白天丢失的那个药箱。那么大一个实木箱子,若是扛在肩上,走路的时候身子自然会往一边压。

      他猛地站起来,尿都顾不上了,扯着嗓子就喊:"阿姐——!"

      阿横推门出来的时候,剑已经在手里:"怎么了?"

      "脚印!阿姐快看!"沈砚急得直蹦跶,指着墙根,"这里有贼人的脚印!"

      这时候,老庙公、老婆婆,还有和尚,也都提着灯笼围了过来。

      阿横蹲下身,借着灯火看去。雪地上的脚印虽然有些被夜风吹得模糊,可痕迹依旧清晰——步幅极大,走得很急,而且每一步,左脚都比右脚深上半寸。

      阿横伸手量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砚顿时来了精神,指着斑驳的泥墙:"你们看这里!"

      灯笼的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照过去。墙头下方,一片干枯的苔藓被蹭掉了,露出里面新鲜的灰白墙皮,地上还散落着几粒碎土。

      "那人翻墙的时候蹭掉的。 "沈砚越说越兴奋, "药箱那么大,走正门定会被人撞见 ,所以趁着前殿乱的时候,从这儿翻出去了!"

      阿横没有说话,走到那堵泥墙边,伸手在墙头一处残雪上轻轻抹了一下。

      指尖微微一顿。雪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香气,不是香火味,也不是药味,而是一种带着些许草木清苦的熏香。

      阿横将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神慢慢沉下来:"百草香。"

      和尚抬起头:"这是蜀地锦行里为了保护名贵丝帛,专门用来防虫防蛀的熏香。"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阿横转过身,顺着脚印消失的方向望去,远处夜色沉沉,官道穿过干枯的林子,一路蔓延,直通向小镇的尽头。那里是镇东。

      她缓缓按住剑柄:"明天去镇东,找那个姓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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