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还愿 半卷经书半 ...
-
围观的镇民散去之后,大殿里空落下来。阿横将老庙公叫到一旁。
老庙公抹了一把脸,低声叹道: “他是吴老板,是个北边来的丝绸商,三天前到的庙里,说是多年前在咱庙里求过神。这辈子买卖做得顺遂,总觉得是蒙观音娘娘保佑,如今年岁大了,身子不行了,一定要在临走之前把愿还了。”
"他病得很重?" 阿横问。
老庙公点了点头:"走到咱这里的时候,瞧着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全靠一口气撑着。我让他住下来,想着好歹能照看着些。"
阿横看着大殿中央:"昨晚他在做什么?晚饭的时候都不曾瞧见他。"
“抄经。”
老庙公搓了搓粗糙的手:"他说既然来还愿,想在走之前,亲手抄一卷经文供在佛前。这几天他一直在屋里抄写,连饭食都是我那老婆子送去屋里的。昨晚也是,抄到很晚。我半夜起夜瞧他那屋还亮着灯,催了几次让他早些歇着,他说再抄一会儿便睡。"
老庙公咽了口唾沫,往泥塑的观音像那边瞥了一眼: “我当时以为他抄完就歇下了,谁能想到,他半夜竟自己回了大殿,还……还死在菩萨跟前。”
阿横继续问:"他随身带着药?"
老庙公连忙应道:"带着的,好几大包药,他说喝了许多年,习惯了。每天早晚各煎一次,从来不落。这几天在庙里,都是我老婆子帮他看着火候,瞅着他喝下去的。”
老庙公低下头,神色黯然: “昨晚睡前喝药的时候还好好儿的,他还笑着同我说,今天一早想去大殿拜一拜,把抄好的经文供上去。没想到……"
阿横没有说什么,转过身: “去他屋里瞧瞧。”
厢房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一个粗瓷茶杯,杯底留着干掉的茶渍。桌角摆着一叠抄好的经文,字迹工整,墨迹已干,最后一张纸上,字只写了一半,笔胡乱搁在砚台旁边,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团漆黑的墨渍。
阿横走到床头,翻出了一个用上等杭绸裹着的厚实包袱。包袱大开,里面是几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锦呢夹袄,面子滑腻,滚边精致,一看便是北边丝绸行当里时兴的贵重料子。衣服堆里还放着几张大额的旧账单,上面红戳累累,经受的全是动辄百匹名绸的大买卖。
沈砚在旁边咂了咂嘴: “瞧这行头,这位吴老板在北边买卖做得很是不小,怎么会病死在这间小庙里。”
阿横没应声,折回桌前,轻轻拨开了桌角那叠厚厚的经文,纸页沙沙作响。翻到中间,一张质地明显不同的信笺从经文缝隙里露出了边角。
那纸不是寻常的宣纸,是北方丝行常用的熟宣绢纸,防水防蛀,适合远途携带。信夹在经文中间,像是在抄经的间隙写下的。
阿横抽出来,慢慢展开。信是写给儿子的,前半段写的都是旧事。
多年前他生意失败,欠下大笔债务,妻子病重,几乎走投无路。后来路过观音渡,在这里住过一夜。那一夜,他梦见观音娘娘托梦,说他命里有一笔旧债未收,让他去镇东找那个姓钱的人。第二天他半信半疑地找了过去,那姓钱的人早年确实欠过他的货款,如今已经发迹,见他找来,二话不说还了欠款,还多添了两成利息。靠着那笔钱,他救回了妻子,也保住了生意。这些年,他一直把那件事当成观音显灵。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笔钱从来不是什么神佛赐下的,而是一笔见不得光的银子。
阿横的目光微微停顿,继续往下看。信上的字迹开始凌乱起来,像是写信的人情绪起了波动。
——你娘活着的时候,爹没告诉她。这些年,爹也没告诉你。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是什么善人。那个姓钱的人知道,背后的人也知道。爹知道得越多,活得反倒越安稳,因为他们不敢让我开口。
阿横继续往下看。最后几行字墨迹最深,像是写的人反复停顿过。
——这些年,爹替他们守着秘密。如今命数将尽,总该换个价钱。爹这趟来,不只是为了还愿。也是为了见一个人。若谈成了,你后半辈子不必发愁。若谈不成……
字迹到这里忽然断了。
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墨迹晕开,像是写信的人被什么事打断了。
阿横沉默片刻,把信重新折好,在屋里又转了一圈。床底下,床头柜里,桌子下面,都仔细看了一遍,别无他物。
她出了厢房,找到老庙公:"他来的时候,带了什么?"
老庙公想了想:"一个包袱,一个旧布包,还有几大包精贵药材,装在一个木箱子里。"
阿横问:"药箱呢?"
老庙公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向厢房,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阿横盯着他:"昨晚的药渣还在吗?"
老庙公回过神,点了点头:"在、在的。昨晚煎完的药渣,老婆子还没来得及倒,应该还在灶房里。"
阿横转过身,对旁边的和尚递了个眼神,两个人往灶房走去。
灶房里很暗,药罐歪在一边,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熄了,昨晚倒出来的药渣还堆在炉边,没动过。
和尚蹲下来,拨开药渣,仔细闻了闻。过了很久,才从里面拣出几根极细的暗青色草茎,放在掌心。
沈砚站在旁边,凑了过来:"有什么问题吗?"
和尚没有立刻回答,又仔细翻了翻那堆药渣,才开口,声音很低:"这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这味药,单独用是无害的,但和治肺痨的药一起煎,会加速发作。 " 和尚把那几根细茎重新放回药渣里,站起来,"少量掺入,煎出来的药汤气味颜色都看不出差别,不是懂药的人察觉不了。"
他慢慢站起身:"他喝了不止一天这样的药,昨晚死在大殿里,绝非意外。"
沈砚看了看那个陶罐,又看了看和尚:"那是谁掺进去的?这几天,可都是庙里的人在帮他煎药……"
和尚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那个陶罐重新盖上,放回原处。
阿横从怀里取出那封没写完的信,把最后几行推到和尚面前。
和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阿横把那封信重新折起来,"他随身的药箱没了。他死之后,有人进过那间屋子。"
屋里安静下来。
沈砚低头琢磨了许久,猛地抬起头:"他真的是来还愿的吗?”
没人回答,灶房里只剩下药渣淡淡的苦味。
阿横把那封信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去。
和尚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空了的药罐。过了许久,才轻轻拨动了一颗佛珠。
屋外晨钟响起,悠远而沉闷,像是谁在替死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