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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观音渡 泥胎不语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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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的时候,四个人到了一处渡口,这里叫观音渡。渡口旁有一座老观音庙,泥墙黛瓦,透着古旧。庙门人头攒动。
庙在镇口,不大,一间正殿,半亩院子,围墙上的白灰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红砖的颜色,像一张风化多年的老脸。庙门口的两棵老柏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比人腰还粗,树根把青砖拱得七高低不平。
四个人进镇的时候,正赶上有人来还愿。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人跪在殿前的蒲团上,身边放着两筐香烛,额头磕得通红。旁边站着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白白胖胖的孩子,睡得正香。
沈砚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转头问阿横: “阿姐,这小镇瞧着不大,怎么这庙的香火比县城里的还要旺?”
阿横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庙门口。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棉袍,正弯腰给香客递香。旁边有个年岁相仿的老妇人,正端着大碗的粗茶,挨个送到排队磕头的百姓手里。
沈砚走上前,顺手接了一碗茶,好奇道: “老人家,大伙儿这都是求什么呢?”
老头抬起那只独眼,笑了一下: “求什么都有。求财的,求子的,求家宅平安的。咱这儿的观音娘娘心善,托梦灵验。小哥若有心愿,也去拜拜?”
沈砚半信半疑: “真有那么灵?”老头没解释,只是笑着合十。
走在最后的和尚停下脚步。他看着那尊隐在香烟后面的泥塑观音像,泥金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沉沉的胎土。佛像无言。和尚也无言。他只是拨了一下手里的佛珠,低低宣了一声佛号。
老头闻声看过来,目光在无住身上停了一下。 “师父是云游来的?”和尚双手合十,微微施礼: “贫僧法号无住,路过此地。”
老头点点头,又看了看阿横几人身上的风尘。 “几位客官也是一路同行?”沈砚抢先应道: “是。”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老人家,这镇上可有便宜些的住处?”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原来还没落脚。”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老妇人。老妇人也笑了。 “后院那间偏房不是一直空着么?”老头点点头。 “倒也是。”
说罢,他回头看向几人, “若是不嫌弃,便在庙里将就一晚吧,地方旧了些,总归能遮风挡雪。”
沈砚眼睛顿时亮了。 “真的?多谢老爷子!”
老妇人此时已经把手里的茶壶放下。 “骗你个娃娃做什么。先把东西放下。赶了这么久的路,总得吃口热乎的。正好灶膛里煨的芋头也快好了。”
沈砚下意识咽了口口水,本来还想客气两句,没成想肚子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老婆婆顿时笑出了声。沈砚脸涨得通红,小女孩站在一旁,也跟着抿嘴笑了笑。
阿横朝老夫妻拱了拱手。 “多谢。”老头摆摆手。 “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何况入了这道门,都是有缘人。”说完他便领着几人往后院走去。
穿过正殿旁边的月洞门,后面是一方不大的干净院落,两株老梅靠墙而生,枝头刚刚打出花骨朵。偏房虽旧,却收拾得极干净。空气里隐约飘着饭菜的香气。
……
晚饭过后,香客渐渐散去。后院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阿横坐在廊下,借着微弱的月光擦剑,无住帮着老庙公收拾香案。沈砚吃饱了撑得慌,不知道跑去哪里闲逛了。小女孩则乖巧地蹲在老婆婆旁边,托着腮看她纳鞋底。
老婆婆年纪不小了。眼神却还好。针线穿过厚厚的鞋底,一针一针,极稳,极密。
老庙公坐在不远处和无住一起整理着未烧完的香烛,偶尔抬头,看一眼老伴: “天冷了。”老婆婆头也不抬,扯紧了手中的线: “知道。”过了一会儿,老婆婆又道: “晚上睡前,记得把药喝了。”老庙公咳嗽了一声,嘀咕道: “记着呢,天天唠叨。”两人说完,又各自低下头忙自己的事,谁也不再说话。
庙里很安静,却并不冷。
阿横看着那对老夫妻,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母亲坐在窗边绣花,父亲坐在案前看账册。屋里同样安静。但那种安静不一样——母亲说话很轻。走路很轻。连放下茶盏都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动什么。
后来有一天,屋里还是那么安静,只是桌上多了一封已经写好的休书。父亲坐在案前,没有抬头。母亲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汤,站了很久。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张家不能绝后。”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母亲没有说话,那碗汤却慢慢洒了出来。先是洒在手背上,再顺着碗沿滴落。最后整只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一地白瓷。瓷碗碎裂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什么东西一下子彻底断了。
阿横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擦剑,不再去想。
这时候,老婆婆忽然抬起头,看向蹲在身边的小女孩。 “丫头。”
“嗯?”小女孩怯生生地应道。
“会不会写字?”小女孩愣了一下,轻轻摇头。
老婆婆笑了笑,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没事。不会以后学。”
阿横握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夜色渐渐深了,积雪压折了远处的枯枝。众人各自回房歇息。
……
天刚透出灰白,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小庙的寂静。
"死人了——!"
沈砚一个激灵从草铺上翻爬起来。阿横已经握剑冲出房门。
大殿里,长明灯忽明忽暗。
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直挺挺跪在观音像前,双手死死扣在拜垫上,头磕在地上,一动不动。
老庙公夫妻守在一旁,脸色煞白。
阿横走过去,两指探向那人的颈侧,凉了。她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那人手里死死攥着的那张纸。
阿横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沈砚也凑了过来,借着灯光看清那张纸上的字,愣了一下:"观音显灵了?"
他盯着那张纸,又看了看那个跪着的死人,头皮隐隐发麻:"这算什么?来还愿的,结果被神仙收了命?"
消息很快传开了,越来越多的镇民聚到庙门口,奇怪的是,非但没人害怕,反而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庙门外。
"观音娘娘显灵了……"
"这人肯定做了亏心事,娘娘收了他……"
阿横环顾四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尊泥塑观音像。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摇曳的烛火下,那尊观音像的眼角,不知何时竟挂着一点湿痕,像是落泪。
沈砚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和尚身边缩了缩:"大师……这世上,真有佛祖显圣?"
和尚看着那具尸体,又看着满地跪拜的活人,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
"佛不显灵。显灵的,向来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