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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弃子 两横一竖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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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福顺祥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阴了下来。街上的风比来时更冷。
沈砚低头摆弄着那块铜牌,走了几步,忽然皱起眉:"我还是没想明白。人被骗去下矿,票兑不出银子,那这一百两,到底是给谁看的?"
寒风吹过长街,卷起地上的碎雪。
过了一会儿,和尚忽然开口:"给卖命的人看的。"
沈砚愣了一下:"可周大山已经把命卖出去了。"
和尚缓缓摇头:"还不够。得让他觉得,自己的命值这个价;得让他觉得,妻儿以后能活下去;得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地走进那口不见天日的黑坑里。"
沈砚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和尚继续道:"还得给官府看。"
沈砚一怔:"官府?"
和尚点头:"若没有这一百两银票,一个穷苦百姓,平白无故为什么要签死契?官差会问,县衙会查。可若有了这一百两,那就是周大山自己贪财卖命,是你情我愿,是拿了银子才按的手印。"
沈砚慢慢停下脚步,脸色一点一点变了。"所以……这票根本不是银子?"
和尚轻轻叹了口气:"它当然是银票。只是它开出来,从来就不是拿来花的。它是给周大山看的,也是给官府看的。是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条贱命,已经卖出了个公道价钱。"
风吹过街巷,和尚的声音越来越轻:"可等人真的死在矿底下,这张票能不能兑,死人不会说,活人不敢问,也就没人会在意了。"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从街口慌张地跑过去:"出事了!周家出事了!"又有人跟着往镇西跑:"快瞧瞧去,保长带了十几号人,把周家给围了!"
沈砚脸色一变,阿横却已经折过身,一言不发地朝镇西疾步走去。
越往西走,周家院门大开,十几个精壮汉子手持棍棒,死死封住了退路。
昨天的那个中年男人坐在院子正中央,慢悠悠地喝着茶。但他端茶碗的手,细微地发着抖。
看见阿横几人进来,他放下茶碗,硬挤出一丝笑:"姑娘还没走啊。"
阿横没有说话,走进院子,站住了。
保长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到和尚身上,重新开口,声音比上次低:"我今日来,还是为了那孩子。矿上的文书已经催到县里了。再拖下去,谁也担待不起。昨天的事就算了,今天把孩子交给我,大家都好过。"
阿横挑了挑眉。
保长脸上的笑意又淡了一层,话里带了点硬气:"我手底下这些人,都是在刀口上讨过生活的。姑娘别仗着会两手功夫,就觉得能护住所有人。"他的目光往妇人和孩子那边瞟了一眼,意思已经很清楚。
阿横看着他,忽然从怀里取出那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票角微微翻起,那处极不起眼的暗记露了出来。
保长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脸上神情并没有太大变化。 “姑娘拿这个出来做什么?”
阿横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这记号,你认得。” 不是问,而是陈述。
保长笑了笑。 “什么记号,我怎么没看出来。再说了银票的事,我一个乡下保长如何分得清?”
阿横依旧看着他。 “昨晚有人来取这张票。”
保长端茶的动作顿了一下,茶水轻轻晃了一圈,却仍旧没有说话。
阿横继续道: “半夜翻墙进周家灵堂,什么都不偷。专找这张票。”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仿佛停了一瞬。
保长缓缓放下茶碗。
“哦?”
阿横淡淡道: “来的不是你的人吧。”
这一次。保长脸上的笑意明显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姑娘说笑了。”
阿横看着他,声音不高。 “也不是镇上钱庄的人。”
保长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接话。
阿横继续道: “人是从水路来的。镇东头接应。跑得很急。像是在找什么要命的东西。”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保长坐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他终于明白,事情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掌控。昨夜来的那伙人,根本不是石桥镇的人,也不是福顺祥分号的人,而是更上面的人。真正知道这枚记号意味着什么的人。
他端着茶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茶水溅出来落在桌面上,他像是没有察觉。
沈砚看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气氛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断掉了。
保长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动作很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钝响。他对手下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干:"走。"
身后众人一愣。 “保长?”
“走!” 声音陡然提高,竟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躁。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连忙跟上。
保长走到院门口,脚步忽然停了一下,他回头看向桌上那张银票,目光复杂至极。那个眼神说不清楚是什么,有惊惧,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走了。脚步有些乱。
阿横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没有说话。
沈砚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怕了?那个记号是什么,怎么把他吓成这样?"
阿横把那张票重新收进怀里,没有回答。
和尚站在旁边,看着巷口那个空荡荡的方向,过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他刚才走的时候,没看那个孩子。"
沈砚一愣,但没有再问。和尚没有再说下去。院子里安静只得能听见风吹动白幡的声音。
当天夜里,石桥镇下了一场大雪。
五更将尽,天边尚未见白,砸门声忽然撕裂了寂静。砰砰砰。
"死人了!保长死了——!"
整个镇子瞬间被惊醒。阿横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街道上已经乱成了一团。
众人踩着厚雪赶到保长家。
屋里一片狼藉。箱笼翻开着,衣物散落了一地,桌上摆着一个还没收拾完的包袱,里面塞着几锭银子和一叠契纸。
像是有人正在收拾细软,被人打断了。
保长躺在卧房的地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喉咙上扎着一支弩箭,入肉极深,流出的血已经在地板上凝成了一片暗红。
沈砚愣住了:"他怎么死了?谁干的?"
没人回答。
阿横蹲下身查看伤口。近距离射杀,一箭毙命,快得没给保长呼喊的机会。
她站起来,往那个半收拾好的包袱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和尚缓缓走上前,在她身侧蹲了下来。他没有看那支弩箭,而是看向了保长的右手。
那只手半掩在地板上,五指僵硬地抠着木板,像是临死前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抓挠着什么。
和尚沉默片刻,轻轻拨开了覆在手边的散乱衣物。
地板上,露出几道歪歪扭扭的血痕。两横,一竖。
那痕迹极浅,像是一个未写完的字,又像是一个被生生打断的符号。
阿横的目光落在那三道血痕上,停住了。
和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闭上双眼,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阿弥陀佛。"
阿横转头看向他:"你认得?"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和尚洗得发白的僧袍上。他沉默了许久,才轻轻点头。
"见过。"和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睁开眼,看着地上那三道已经凝固的血痕,神情复杂得让人看不分明。
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地上那些散落的衣物微微动了一下。
阿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