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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铜牌 夜盗遗牌指 ...

  •   夜已经很深了。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白幡在夜色里轻轻摇晃,灵堂里的长明灯火跳了一下。

      妇人守在棺材旁,不知何时已经靠着棺木睡着。小男孩蜷缩在她怀里,睡梦中还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角。

      和尚闭目盘坐。沈砚缩在火盆旁,本来还想守夜,可撑到后半夜,眼皮越来越沉,双手揣在袖子里,脑袋一点一点地低下去,睡着了。

      阿横忽然睁开了眼,窗纸轻轻鼓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过了一会儿,又鼓了一下。阿横眯起眼。风不是这么吹的。她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

      片刻后,窗栓传来极轻的一声。嗒。细得几乎听不见。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落地极轻,连地上的积灰都没惊起多少。

      那人进屋之后,没有看熟睡的母子,也没有去里间翻找钱粮,而是径直朝阿横几人的包袱摸去。

      他翻得很快,目标极其明确,专往衣服夹层和行囊最深处搜。

      阿横只是静静看着,依旧没动。

      黑影翻完一个包袱,又去掏第二个。他的动作越来越急,甚至带出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阿横忽然开口: “找着了吗?”

      黑影浑身一震。抬头便看见阿横正靠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黑影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哗啦一声,他生生撞开窗户,整个人狼狈地翻了出去。

      妇人和孩子们被这一声巨响惊醒,发出压抑的惊呼。

      “怎么了?!谁?!” 沈砚也被猛然惊醒。

      阿横指了指大开的窗户,吐出一个字: “追。”

      沈砚脑子还没完全清醒,鞋都穿反了一只,大骂一声拔腿就冲了出去。

      和尚也在睁开了眼,缓缓起身,起身跟了上去。

      院外积雪未化。黑影跑得极快,几乎贴着墙根飞掠。

      沈砚咬着牙在后面死死地追,一边追一边骂: “你站住!跑什么!有本事跟小爷大战三百回合!”

      前面的人自然不会听。转过巷角,那黑影直奔镇东头而去。

      和尚一直落后沈砚半步。看似不快不慢,却始终没有被甩开。

      沈砚追得气喘吁吁,回头一看,和尚居然连脸色都没变,顿时更加郁闷: “大师!你空有一身好身手,倒是上去抓人啊!”

      和尚叹道: “穷寇莫追,防他调虎离山。贫僧总得护着你。”

      沈砚语塞,差点憋出一口老血。

      一直追到镇东头的河边。那黑影纵身一跃,直接跳上一条早已等在岸边的黑篷小船。

      船上立刻有人撑篙,借着水流,小船迅速离岸,朝河心漂去。

      “回来!” 沈砚气急败坏地捡起岸边的石头就砸。石头扑通一声落进黑漆漆的水里,连船边都没碰到。

      河面黑漆漆的,小船很快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沈砚站在河边喘着粗气,恨恨地一脚踢在雪堆上。这一脚,却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件。

      “咦?” 沈砚弯腰在雪地里扒拉了一下。月光下,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牌静静躺在那里,沾着湿漉漉的泥雪。铜牌正面刻着流水纹,背面是一枚铜钱压水波的古怪纹样。除此之外,再没有半个字。

      和尚此时也走上前,目光在那枚铜牌上停顿了一下,眼神微微一沉。

      “拿好它,回去再说。”
      ……

      回到灵堂的时候。阿横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连姿势都没变。

      沈砚一屁股坐下来,把那块带着寒气的铜牌往桌上一拍,满脸懊恼: “跑了,水上有船接应,肯定是同伙。”

      阿横点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她伸手将那块铜牌拨弄到自己面前。铜牌在摇晃的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和尚也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铜牌背面的号记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福顺祥?”

      沈砚一愣: “福顺祥?就是那张假银票上的福顺祥?”

      没人回答。

      阿横伸手入怀,摸出了那张假银票,展开,压在铜牌旁边。

      灯火轻轻跳动,将两样东西的影子在桌面上拉得很长。

      阿横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看来,我们快找到真正卖命的人了。”

      长明灯轻轻跳动,铜牌与银票并排躺在桌上。仿佛两条原本毫不相干的线终于碰到了一起。

      福顺祥钱庄一大早便开了门。

      柜台后坐着个年轻伙计,正低头拨算盘。

      阿横一行人走进去,她从怀里取出两张银票,并排放在柜台上。一张三十两,一张一百两。都是福顺祥的字号。

      "兑银。"

      伙计抬头,习惯性地陪着笑。先拿起三十两那张验了一眼,高声唱票。"兑银三十两。"转身开柜,哗啦啦数出碎银放到柜台上。

      随后,他又拿起那张一百两的银票,仔细查验起来。查到右下角,手顿了一下,脸色明显变了一下。立刻把银票推了回去。"这张兑不了。"

      沈砚一拍柜台:"凭什么兑不了?刚才那张能兑,这张为什么不能兑?这两张分明是一模一样的。”

      伙计有些慌。"刚才那张是真的,这张是假的。"

      阿横抬起眼。"小哥能说说哪里假?"

      伙计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额头渐渐渗出汗珠。半天憋出一句:"反正、反正就是兑不了。"

      “我问你,哪里假。 ”阿横重复了一遍。

      周围几个来存银取钱的人已经忍不住往这边侧目。伙计脸色发白,说不出话。

      阿横看着他,伸出手,点了点票角:"因为这个?"

      伙计浑身一震,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阿横继续道:"你知道这记号,你刚才看到它的时候,脸色变了。"

      伙计慌忙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兑?"

      伙计彻底慌了。 “姑娘我真不知道啊!刚上工的时候管事就是这么教的,凡是带这个记号的票都是假票。不能兑的。”

      就在这时,后堂的帘子忽然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身着锦袍,留着长须。脸上堆着和气的笑意。

      "几位客官。伙计年轻,不会说话。有什么事,不妨和鄙人谈。"

      沈砚看他一眼。"你是谁?"

      中年人拱了拱手。"鄙姓孙。福顺祥石桥镇分号管事。"然后笑着看向阿横。"姑娘何必为难一个底下办差的伙计。"

      阿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样沉甸甸的东西,随手一扔。

      当啷。铜牌在柜台上转了两圈,最后稳稳地停在那管事面前。流水纹朝上,反射着清晨的冷光。

      孙管事的目光落在铜牌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虽然只是一瞬,却还是被阿横看见了。

      阿横看着他,把那张一百两的银票举到他面前。"昨晚,有人翻墙进周大山家的灵堂。什么都不偷。专偷这张银票。票没偷着,倒是把这个落下了。"

      阿横晃晃手中的银票。"孙管事,现在,咱们聊聊?"

      孙管事盯着那块铜牌,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柜台后面,算盘珠子还在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声音放得很低:"几位,里头说吧。"

      后堂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旧椅子。

      孙管事亲自放下门帘,又朝外看了一眼,这才缓缓坐下。

      阿横伸手入怀,将那张一百两银票取出来,轻轻放在桌上。随后又把那块流水纹铜牌推了过去。铜牌在桌面上转了半圈,停在孙管事面前。孙管事盯着那两样东西,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孙管事深吸了一口气,:"这票,确实是假的。"

      沈砚一愣:"假的?哪里假了?"

      孙管事苦笑一声:"它本是照着福顺祥的票仿出来的。这上头的印章是真的式样,字号是真的式样,连水纹、版模、颜色,都和我们总号开出来的一模一样。"

      他伸出有些发抖的手,轻轻点在票角那处极不起眼的暗记上。

      "这张票,若没有这处记号,就和福顺祥正式开出来的票毫无二致。便是我亲自验,也验不出差错来。"

      沈砚皱起眉:"那它到底是真是假?"

      孙管事沉默片刻,压低了声音:"不是福顺祥的柜上开出来的,所以是假。但除了福顺祥自己,全天下没人能认得出来。"

      阿横接过话,目光落在那处极小的记号上:"所以,问题不在票,在这个记号。"

      孙管事缓缓点头,看向阿横:"对。问题不在票,在这个记号。凡是带着这个记号的票一律不兑,这是总号传下来的规矩。"

      沈砚追问:"谁定的规矩?"

      孙管事无奈地摇头:"不知道。我来石桥镇接印的时候,上一任管事便是这么交代的。认记号,不认票,见了直接退回去。不要问为什么,更不要往上查。"

      沈砚忍不住嗤笑一声:"你们就这么听了?"

      孙管事苦笑:"不听怎么办?在人家手底下吃饭,总要守人家的规矩。想活命,就得装聋作哑。"

      阿横抬起头:"这样的票,很多?"

      孙管事沉默了一会儿:"这些年见过几次。有五十两的,也有一百两的。来拿票的人,有些穿得体面,有些穷得只剩一口气。但票角上,都有这个记号。"

      阿横的手指轻轻转着那张银票,忽然开口:"昨晚,是你派人来偷这张票?"

      孙管事脸色骤变,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我。"他答得极快。

      他看着那张银票,苦笑了一声:"这东西我偷来作甚?放在我这里就是个烫手山芋,留着是祸,扔了也是祸。"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忽然落在那块铜牌上。脸色微微变了变。他伸手把铜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块牌子……不是我们分号的。”

      阿横眯起来。 “你认得?”

      孙管事点点头。 “石桥镇分号没有这种牌子。我们分号的牌是圆的,这个……"他把两块牌子并在手里比了比:"这个是卵形的,长了一圈。至少这不是我手底下的人会带的东西。"

      他把铜牌放下,声音又低了几分:"去偷票的人,真不是我们的人。"

      孙管事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可既然有人专门来偷它……, ”他顿了顿。”那说明有人比你们更害怕它留在世上。"

      阿横问:"谁?"

      孙管事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挣碎银的分号管事,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说完,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色,没有再说话。沉默了很久,才又低声补了一句。

      "不过,有一件事我大概能猜到。"

      阿横看着他。

      孙管事声音压得极低:"保长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昨天虽被你们逼退了,但未必会轻易善罢甘休。只要那个孩子还在周家,他迟早会把人带走。"

      他看了一眼阿横按在剑柄上的手。

      "血契不能废。龙牙山要的人,谁也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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