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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探路童子 白幡未落索 ...

  •   第三天一早,阿横去了那口井边。

      前一夜下过一场薄雪,井沿覆着一层浅白,井口四周空荡荡的,连个脚印都没剩下。

      阿横蹲下身。井口内侧的石沿上有几道划极浅的划痕。像是指甲留下的,颜色还新。她伸手比了比,划痕的位置很低,就在井沿下方不远处。一个人落井之后,如果还想活,本能会去抓井壁,拼命往上爬。可这里的痕迹却很少,只有寥寥几道。像是抓过,但只抓了一下,然后就松开了。

      阿横盯着那几道划痕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和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井的另一侧。他微微弯着腰,目光同样落在那几道划痕上。

      井里很静。只有潮湿的寒气顺着井壁慢慢浮上来。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和尚轻轻叹了口气。“他抓住过。”声音很轻,散在晨雾里。

      阿横没有接话,只是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道浅浅的痕迹。一个失足落井的人,会拼命往上爬,一个想活的人,也会拼命往上爬。可周大山没有。至少,没有爬多久。

      沈砚这时才牵着小女孩跟上来。

      “看什么呢?”他蹲下来瞧了半天。除了几道模模糊糊的划痕,什么也没看出来。”这有什么好看的?”

      阿横站起身,拍掉膝头的落雪,没有回答。

      和尚也转过身,缓缓往回走去。宽大的僧袍扫过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沈砚左右看看,总觉得两个人像是知道了什么。可他偏偏抓不住。只能挠了挠头,急忙追了上去。 “不是,你们到底看出什么了?”

      没人回答。四人踩着积雪往回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镇子依旧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明明天已经亮了,街上却几乎看不见几个人。偶尔有人从门缝后探出头来。远远瞧见他们,又立刻缩了回去。彷佛在躲着什么。

      还没走到院门口,阿横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院门外站着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包香烛纸钱。脸上带着三分疲惫、七分和气,看起来倒像个专程来吊唁的熟人。旁边跟着四五个汉子,人人低着头,谁也没说话。

      院子里的妇人看见那人,脸色却瞬间白了。她怀里的孩子猛地往里缩了缩,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襟。

      那男人彷佛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到灵前。点香,上香。又从纸包里抽出几张纸钱,蹲下身放进火盆。火苗轻轻一卷,纸钱很快化成灰烬。做完这些,他才站起身,对着棺材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半晌,长叹了一口气。

      "大山兄弟,走得苦啊。"

      屋里没人说话。和尚静静地看着他,阿横也没动。

      那男人转过身,把手里的纸钱轻轻放在地上,声音依旧温和:"嫂子,节哀。"

      妇人抱着孩子,嘴唇毫无血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男人沉默片刻,又叹了口气。"人死不能复生,可活人的日子,总还得过。"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卷文书,缓缓展开,啪的一声,压在供桌上。

      "这是大山兄弟当初签下的血契。官府备过案,有官印,有手印,谁也赖不掉。"

      妇人的身子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男人却像没看见,继续说:"如今大山兄弟不在了,可契还在,规矩也还在。"

      沈砚终于忍不住了:"人都死了!还讲什么规矩?"

      男人看了他一眼,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这位是?"

      “过路的。”阿横淡淡道。

      "过路的最好老实过路。"男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妇人,"嫂子,莫要让外人坏了规矩。契是大山自己签的,官府备了案。谁也拦不住。大山人没了,按规矩,家里还有人能顶上的,就得顶上。"他说着,目光缓缓落到妇人怀里的孩子身上。"孩子今年五岁了吧?"

      妇人下意识把孩子护到身后:"你想干什么?!"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我想干什么,是规矩如此。矿上今天来催人,我也是奉命办事。"

      妇人浑身发抖:"他才五岁!"

      男人停顿片刻,轻声道:"矿上要的探路童子,就是这个年纪。"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彷佛停了一瞬。

      沈砚愣住了:"什么意思?"

      男人缓缓开口。"身子小,骨头软。矿道深处有些地方,大人钻不进去,孩子能进去。"

      妇人的腿一软,扶着墙才勉强站住。"你们疯了……他还是个孩子!"

      男人闭了闭眼,像是不忍再看。"嫂子,我也有儿子。可规矩就是规矩,龙牙山今年要十二个矿丁,少一个都不行。"

      说完,他摆了摆手。"带人。"

      身后的几个汉子默默往前走了一步。有人低着头,有人避开妇人的目光,有人攥紧了手里的绳索。却始终没有一个人敢说话。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沈砚站在那里,忽然想起昨日送米的老汉。想起那句“大山,对不住”,想起杂货铺掌柜闪躲的眼神,想起街上那些匆匆关上的门。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他们怕的从来不是井里的死人,而是活着的人。

      就在这时,和尚忽然上前一步。"这张契,我看看。"

      男人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拒绝,将文书递了过去:"看吧,官府的印,做不了假。"

      和尚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过背面。许久,才轻轻将文书合上。把文书折起来握在手里,没有还。

      保长脸色微变:"你这是——"

      "契上写的是周大山,"和尚抬起头,"不是这个孩子。”

      男人盯紧了他,笑了笑:"父债子还,自古如此。"

      和尚抬起头。“这是债?”

      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是不是债,不重要。重要的是契还在。龙牙山也还在等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和尚把契书放回桌上。“那贫僧倒觉得,这不像规矩。像强抢。”

      男人终于不笑了。却依旧没有发火。“石桥镇的规矩,恐怕还轮不到大师来定。” 他说完,摆了摆手。 “带人。”

      几个汉子正要上前。阿横忽然从怀里摸出那张银票,两根手指夹着,男人长眼前一送。“认得这个吗?”

      保长的目光落下去,脸色第一次变了。

      阿横继续道:“福顺祥!北地最大的票号。有意思的是,这张假票上,用的却是真印。”

      保长没有说话。

      阿横看着他。“乔掌柜若知道有人拿他的字号骗人。想必会很感兴趣。”

      保长盯着那张银票,许久没有说话。随后又缓缓转过头,看向和尚,又看向阿横。目光第一次变得认真起来。

      “看来。二位知道得不少。”

      阿横没说话,和尚也没说话。

      过了片刻,男人忽然笑了。“是我冒昧了。”他收起契书缓缓塞回怀里。 “今天这事,先到这里。”

      说完转身便走。几个汉子面面相觑,也急忙跟了上去。

      院门被风吹得来回晃荡,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

      阿横看着那道离开的背影,眼神慢慢眯了起来。她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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