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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银票 一纸假票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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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孩子们睡了,沈砚也歪在小板凳上睡过去了,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叠完的黄纸。
和尚的诵经声还在,低而绵长,像是会一直响到天亮。
阿横坐在门口的竹凳上,后背顺势靠着门框,看着那个女人。两个人对坐,中间隔着那口薄棺,谁也没有说话。铜盆里的纸钱烧了半盆,火光把那女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阿横喝了口酒,随口问了一句:"那张银票,还在吗?"
那女人身子微微一震,抬起那双红肿的眼睛,盯着阿横。阿横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死死拧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微微地颤着。
过了很久,女人才缓缓起身,从里间翻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阿横接过去,凑着灯看了看。是张银票,纸色新旧适中,印着某个钱庄的字号,字迹清晰,印章齐全。她捻了捻纸角,翻过来,目光落在右下角那个浅浅的印记上,停了一下。
"别看了,"女人跌坐回棺材旁,声音沙哑,"那是张假票,兑不出银子的。"眼泪无声地砸在泥地上。
阿横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那天掮客送来一百两银票,大山高高兴兴地准备启程。我拿着银票去钱庄兑,想先换点碎银给家里换点粮食……可钱庄掌柜一过手,脸色就变了,把票往我面前一扔,说这票有问题,兑不了。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只让我走。等我跑回来,那个掮客早没了影。"
"官府不管?"阿横问。
"官府?官府只管得住我们。"女人苦笑了一声。
"血契在官府备了案,是大山自己签字按的手印。掮客跑了,官府懒得去追,他们只认那张契。大山知道自己被骗了,可不去就是抗役,官府抓住了照样押着去,还要多吃一顿板子,连累家里人。他只能去……"
女人的目光缓缓转向身侧那口薄棺,指甲深深地抠进木头缝里:"他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那龙牙山的矿……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人死了连块衣裳都捞不着。"
"镇上王家那小子,几年前进去了,后来断了一条胳膊回来过一次,眼神直勾勾的,跟丢了魂一样。在门口坐了半天就走了,再没回来过。他娘死前连祖坟都不进,非要葬在路口,说怕儿子回来找不到家……这些事,大山都知道。可他还是签了。"
女人低低地笑了几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这镇子上知道这事的人不少,但没有人说出来。不是因为心肠坏,是因为怕。"
沉默了很久,那女人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是在说梦话:"他去签契之前,明明对我说,一切都会好的。"
阿横手里的酒囊顿了一下。
那件事很久没想了,她以为自己忘了,但此刻那个女人说了那句话,它又回来了,很快,很准,像一根针扎了进来。
有那么一瞬,她彷佛看见了一盏红烛,看见摊开的婚书,墨迹未干,她父亲留下的那枚印章就压在旁边。看见一个男人站在灯下,对着她笑,笑得很温柔,他说过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不是"一切都会好的",是另一句,是他研究了她很久之后专门为她想出来的话,说得刚刚好,说到了她最软的那个地方。
她那时候多大?十六,还是十七。那时候的她信了,而且信得很认真。
火光轻轻晃了一下,那张脸便散了。阿横低头喝了一口酒,没有接话。
女人也沉默下来,火盆里的纸钱塌下去一角。她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像是在对着火说话。 “他说有了这一百两,我和孩子的日子就能好起来。孩子能吃饱,冬天能添件棉衣,再添上一头牛和买上些小鸡仔,以后不用再挨饿。”她低低笑了一声。 “他说得那么真。”
阿横沉默着,过了很久,才淡淡问了一句: “你信了?”
女人怔了一下,慢慢点头。 “信了。 ”她抬头看向那口薄棺。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怎么能不信呢!”
堂屋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孩子们浅浅的鼾声。和尚的诵经声仍旧低低回荡。火盆里烧过芯的纸钱一点点塌陷下去。
阿横看着那个女人,没有看她的脸。而是看她的手。她早就不太信人嘴里说的话了。有些人嘴上说着情深意重,手却在发抖;有些人嘴上说着问心无愧,指间却攥得发白。话会骗人,身体不会。所以在赌坊里,她看庄家的手,不看骰盅。现在,她也只看这个女人的手。
就在这时,屋里一直低回的诵经声忽然停了。长明灯的灯芯结出一朵硕大的灯花, “噼啪”一声脆响,爆开一星火花,屋里登时暗了下去。
和尚宽大的僧袍动了动。他无声地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剪子,细细地将长明灯的灯芯铰去一截,又提过旁边的油壶,h缓缓添了些灯油。 “刺啦——” ,火苗猛地往上一窜,整间堂屋连同那口薄棺都被照得通亮。
阿横借着这道骤然亮起的火光,起身走上前,将那张银票递给和尚。
和尚铰放下油壶,接过银票,凑到灯下细细看了许久看,目光最终落在右下角那个浅浅的印记上。过了片刻,和尚把银票还给阿横,将声音压得极低: “这个印,是福顺祥的。北地最大的票号之一,掌柜姓乔,经营了二十几年。” 他停顿了一下,眼地掠过一丝晦暗,声音更轻了: “这张票虽然是假的。但格式是真的,字号是真的,连验票用的私印都是真的。只是这个私印,五年前便废掉了。” 和尚抬起眼。 “能拿到这个印的人,不多。 ”
阿横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和尚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只是低声道:"福顺祥我知道。 ”又停了一下。 “乔掌柜,我也见过。"
阿横眯了眯眼,却没有再追问。和尚也没有继续解释。
阿横把银票叠起来,放进怀里,重新坐回门边。
那女人守着棺材,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拿走银票,也没有再开口。
屋外风声呼啸,屋内灯火摇曳。两个人隔着一口薄棺静静坐着,一直坐到天将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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