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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卖命 百两银票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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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色才刚刚泛白。昨夜里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远处的犬吠,到了天亮,整座石桥镇反而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死寂。
破屋里冷得像冰窟。门楣上那条褪色的白布被晨风吹得来回晃荡。从昨晚到今早,竟连一个上门吊唁的人都没有。
和尚依旧盘腿坐在薄棺旁,低声诵着往生经,声音不高,却始终没断。
沈砚一宿没睡好,眼圈有些发黑。他看着那口孤零零停在堂屋的薄棺,又看看缩在妇人怀里、正小口啃着剩烧饼的小男孩,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纸灰,站起身:"阿姐。”
“嗯?”
我出去转转。"
阿横靠在门边,眼皮都没抬一下。“别死外头。”
沈砚翻了个白眼,又蹲到和尚旁边:"师父,借我几个钱。"
和尚诵经声微微一顿,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放进他掌心,什么也没问,又继续低声念起经文来。
沈砚数了数铜板,揣进怀里,溜出了门。
他在街上转了大半圈,石桥镇比昨天傍晚看着还要冷清。街上偶尔有人经过,也是低着头匆匆赶路。沈砚试着上去搭话。对方一见他开口,立刻摆手躲开,彷佛他是什么瘟神。
直到镇子北面的面摊旁,他瞧见一个驼背老太正蹲在街角择菜。面摊冷冷清清,锅里的汤倒是热的。沈砚摸出三文钱,要了碗清汤面,趁着吃面的工夫端着碗凑了过去。
"大娘,跟你打听个事。”
老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砚压低声音:镇西头挂白布那户人家。怎么连个来吊唁的人都没有?"
老太择菜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菜叶掉到了地上,她下意识抬头朝四周看了一圈,像是怕被谁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声音压得极低。
"唉,造孽啊。 “她摇了摇头。“周大山那后生,死得太惨,也死得太冤了,谁还敢去沾这事啊……"
沈砚心头一跳,连忙追问:"怎么个冤法?"
老太叹了口气,把菜叶攥在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大山这后生,身子不好,痨病缠身,这两年一直熬着,家里的钱早耗得差不多了,孩子又小。半个月前,镇上来了个外地掮客,说是龙牙山新开了官矿,要找人下矿三年,先给一百两安家银。"
她抬眼小心地看了看四周,才继续说:"大山就动了心。他知道自己这身子,也没几年好活了,与其这么熬着拖累妻儿,不如用这条命换一百两,好歹给孩子留条活路。他媳妇死活不同意,两个人吵了好几天,最后大山还是签了血契,按了手印。"
沈砚问:"那后来呢?"
老太抬起浑浊的眼睛:"人就没了。"
"就这么简单?"沈砚楞了一下。
老太低头继续择菜:“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气。"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龙牙山那地方邪得很,进去的人,少有活着回来的。这两年签了契的人不少,回来的人没几个。有人说,那矿道里头……不干净。死在里头的人,魂儿散不掉,会顺着水脉爬出来。大山签了那张契,那些散在里头的魂儿,就认定他是同道中人了。"
沈砚:"所以他坠井,是被……"
老太没有回答,低下头,把手里那把菜叶放进篮子里,任凭沈砚再怎么问,也只是摇头。
沈砚端着那碗没喝完的清汤面,在面摊前坐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起身离开。
清晨的街上还是那副死寂的样子,偶尔有拉板车的镇民经过,也都是弓着腰低着头,谁都不看谁。
沈砚走着走着,忽然想起老太说的那句话——"散在里头的魂儿,就认定他是同道中人了。"
他脚步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面摊边儿上那口还挂着湿绞绳的井,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沈砚打了个寒颤,埋着头拐进了巷子里。
回到灵堂时,堂屋里的气氛和他出去之前没有什么两样。
和尚还在低声诵经,声音平而稳。那个妇人还坐在棺材旁边,小男孩已经靠着母亲睡着了。
阿横靠在门框边,没有动,也没有开口问他打听到了什么。
沈砚在小板凳上坐下来,拿起黄纸继续叠纸钱。一边叠,一边声音压得极低的把在面摊老太那听来的事,断断续续说给阿横听。
阿横听着,始终没有插话,只是慢慢转着手里的酒囊。
沈砚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下。
铜盆里的纸钱烧着,噼啪作响。
临近晌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他在门外站了很久,过了大半晌才把脚迈进来。怀里抱着一小袋粗米,他一言不发地放在地上,随后就那么一直站在堂屋中央,死死地盯着那口粗糙的杉木薄棺。
他媳妇跟在后面,却不肯进屋,只是扶着门框低着头。把手里那把香烛递了过来。
老汉接过香烛,颤着手点燃,插进灵前的香炉里,随后他退后一步,对着棺材站长长地作了一揖。
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和尚平稳的诵经声在穿堂风里回荡。
老汉站了很久,久到香烛已燃去了小半截,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棺材里的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大山……对不住。"
说完便想离开。
"这镇子上,以前还有别人签过这种契?"阿横忽然开口。
老汉脚步猛地顿住。背影明显僵了一下。过了片刻,才缓缓回过头。阿横平静地回看着他。
那老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有。我儿子。我认得那套说辞。三年前他就是这么被带走的。"他闭了闭眼,像是不敢看任何人:"上次也是外地来的掮客,姓李,是个麻子,也是龙牙矿,也说是一百两安家银,说的话,一字没变。"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这次来的人姓马,我没敢说,也没拦。我想着,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可直到现在……” 老汉声音忽然哑了,再说不下去。许久,才低声道:我那儿子,也没有回来。” 老汉的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没有看任何人:"我那时候真的想说的,对不住。"
说完,他低着头快步出了门,像是在逃。
门口的女人也立刻跟着走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铜盆里的纸灰越积越厚。风从门外吹进来。最上面的灰便轻轻散开,露出底下尚未燃尽的纸角。
沈砚死死攥着手里那叠歪歪扭扭的纸钱,指节有些发白。他忽然注意到,阿横并没有看门口走远的老汉两口子,而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守棺的年轻妇人。
从头到尾,妇人一直低着头,老汉说话的时候,她没有抬眼,也没有插一句嘴。听见龙牙山,没有反应;听见“我儿子再也没回来”,没有反应;听见老汉的“对不住”,也没有反应。只是低着头,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添着纸钱。可就在老汉说出“一百两安家银”的时候,她手里的纸钱忽然扯断了一角。很轻,几乎没人注意,随后又恢复如常,继续烧纸,彷佛那个老汉从没有来过。
阿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仰起头,把酒囊里最后一口酒喝干了。酒囊空了,她却仍旧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