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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守灵 风雪灵前一 ...

  •   门是虚掩着的。寒风吹过,门板轻轻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阿横抬手推开。

      里头是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堂屋正中挺着一口薄皮杉木棺材。棺前散落着纸钱灰烬,两只白蜡烛烧去了大半,烛泪凝在烛身上,像一行行干涸的眼泪。棺材两侧各挂着一盏防风的白纱灯,灯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欲坠,将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歪歪斜斜。

      屋里只有一个年轻妇人,瘦得厉害,坐在棺材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没烧完的纸钱。她的眼睛是红肿的,可眼眶里却是干的,没有一丝眼泪。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彷佛用了很久,才认出门口站着的是几个活人。随后又慢慢低下头去,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把已经揉碎的纸钱,一点一点放进了面前的铜盆里。火星微微一亮,很快又暗了下去。

      阿横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个妇人。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一时又说不上来。她没有再想,迈步走进了屋里。

      沈砚跟在后面。那孩子早已经冲进了屋。此刻正蹲在棺材旁边。怀里死死抱着那半袋烧饼,像护着什么宝贝。听见脚步声,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阿横等人,眼里的警惕这才稍稍松了些。随后他低下头,小心翼翼掰下一块还带着余温的烧饼。举到妇人面前。

      "娘……你吃。"

      妇人低头看着那块烧饼,许久没有动。她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先伸出手。摸了摸孩子冻得发青的脸,随后才把孩子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像是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她抬头看了看阿横和沈砚。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和尚在门外停驻了片刻,他将灰驴拴在门外,拍落肩头的碎雪,低头走了进来。小女孩跟在和尚身后,一进屋,便紧紧贴在了阿横的腿边。

      和尚走到棺材前,双手合十,低头行了一礼。“阿弥陀佛。”随后他转过身,看向那对母子,声音温和而低缓:"这位施主,可需要贫僧为亡者诵一卷往生经?"

      那妇人怔了一下,呆呆看着和尚,像是根本没听懂这句话。过了很久。很久。她忽然抬手捂住嘴,肩膀微微发抖,两行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拼命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死死抱着怀里的孩子,像是在确认,还有一个人活着。

      就这么留下来了 。没有人开口说要留下,可在这天寒地冻的破屋里,四个人谁也没有再提赶路的事。

      和尚盘腿坐在薄棺旁,低声诵着往生经。声音极平,极缓,像山间流水。

      沈砚被那小男孩塞了一沓黄纸,正坐在小板凳上笨手笨脚地学着叠纸钱。折腾了半天,叠出来的东西依旧歪歪扭扭。他自己瞧了一眼,也觉得不像样。偷偷摸摸便塞进了铜盆里。火舌一卷,转眼烧成了灰。

      小女孩挪了挪身子,坐在了那个小男孩旁边。两个孩子挨得很近,却谁都没有说话。男孩抱着膝盖,眼睛一直盯着那口棺材,一眨不眨。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忽然活过来。小女孩偷偷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她认得。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了某个地方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她悄悄往旁边又挪了一点,两个单薄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男孩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头,只是那一直绷得紧紧的肩膀,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下来一点。

      沈砚折着手里的黄纸。时不时抬头看看那个男孩。那孩子顶多五六岁,看着棺材时的眼神,让他有些不知道该把目光往哪里放。跳跃的火光里,沈砚忽然想起了自己偷跑出来的那天。他离家出走,不过是嫌父亲整日唠叨,嫌那个家沉闷得透不过气。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比那张落满灶灰的饭桌大得多。他走的时候,父亲正蹲在门口吃面,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那时候他满心怨气,连头都没回一下。

      沈砚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住。他忍不住想。如果那天自己走后,父亲也这样突然死了。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他不敢往下想,低下头,把折错的黄纸重新展开,又重新叠了一遍。

      夜越来越深。两个孩子靠着墙慢慢睡着了。男孩睡着以后,脸上那些绷着的东西终于散开。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孩子,睫毛很长,在冷风里微微发颤,睡得很沉。

      沈砚叠纸钱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看冻得缩成一团的男孩,又看看自己身上的外衣,站了半天,终于轻手轻脚地把外衣脱下来,盖在了两个孩子身上。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把他们弄醒。他以为没人看见,却不知道,门口的阿横正懒洋洋地靠着门框喝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沈砚重新坐回小板凳,少了件外衣。冷风立刻顺着领口往里钻。他打了个哆嗦,把手凑到火盆边烤了烤。又拿起那张没折完的黄纸,继续低头折。折着折着,脑袋一点一点垂下去。最后攥着半张没折完的黄纸,沉沉睡了过去。

      阿横靠在门边,手里拎着半壶烧刀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灵堂前火光明灭,和尚低声诵经,孩子们已然熟睡。

      妇人跪在火盆前烧纸,黄纸一张一张落进火里,很快卷曲成灰。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横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那妇人身上。妇人烧着烧着,忽然抬起头,望向那口薄棺。目光停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她手里捏着半张纸钱,久久没有松开。火苗顺着黄纸一点点爬上来。眼看就要燎到指尖。她却浑然不觉。直到火星猛地一跳,她才像是忽然惊醒过来,匆匆松开手,任那半张纸钱飘进火盆里。

      阿横眯了眯眼,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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