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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记忆 但是……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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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上初二的一天,下了晚自习已经是晚上九点,天空下起了雪……”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所有的力气,才缓缓开口,
那天的雪下的很厚,放学后,肖怡只好和同学们结伴步行回家。路上大家打打闹闹,结伴的人越来越多,两三个女生,四五个男生。
走到街口的时候,一个成年男人从他们面前经过,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转身朝人群走了过来。他浑身落满了雪花,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同学们见对方是成年人,就自动地分开一条道,谁知那人竟直直地朝肖怡走过去,开口就是一句严厉的呵斥:“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跑?!”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怒意,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是谁?”肖怡惊恐地问道,
他伸手就朝肖怡的胳膊抓去,“你们这种不学好的孩子!像个什么东西!”
肖怡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往后猛退,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周围的同学都懵了,几个男生率先反应过来——深更半夜,一个陌生男人突然冲过来对女同学动手动脚,任谁都会生气。
“你干什么?!”
“放开她!”
几个血气方刚的男生一拥而上,拳头和脚印雨点般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听到这里,齐星光的心揪紧了,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声音发沉,带着压抑的怒气:“如果当时我在,我也会控制不住动手。这种人,就该送到警察局,好好教训一顿。”
说完,他才发现肖怡的脸色异常苍白,嘴唇微微发抖。
“怎么了?”他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难道……那么多人,都没能制服他?”
肖怡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积蓄所有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她的目光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彻骨的雪夜。
“几个同学打完,抓起我就跑,可就在我们转身的那一刻,那人在后面大喊了一声——”
她停住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肖怡。”
整个世界,在那一刻,死一般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
肖怡抬起头,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了冰冷的水。
她看着那个被按在雪地里的、鼻青脸肿的男人。
路灯的光在那人脸上晃动,雪片在他周围狂舞,像老电影里失焦的镜头。有一瞬间,那张脸完全是陌生的——一个被愤怒扭曲的、陌生的中年男人。但下一秒,雪花好像突然停滞了,光线变得刺眼,那张脸……开始变化。眉毛的弧度、下巴的线条,一点点蠕动、重组,最后定格成了一张清晰的脸,在全家福上看到的……爸爸的脸。
肖怡的讲述在这里停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指节发白的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个男人……是我爸爸。”
“你爸爸?”齐星光脱口而出,“你怎么会没认出自己的爸爸?”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肖怡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对吧?当时所有人都是这么问我的。很多年后,我也总是在怪自己,为什么连爸爸都认不出来……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朋友对他动手。这件事,我始终没办法释怀。”
“我大概能猜到原因了。”
肖怡依然笑了笑,“八岁以后,见他就是以‘年’为单位了。那年我十五岁,他比以前瘦了些,穿着体面,……所有的一切都很陌生。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认出来。”
她说得平静,但齐星光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齐星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圈水渍——是刚才肖怡放杯子时留下的。他盯着那圈痕迹,看了很久。
“后来看心理医生时,提起过这件事。”肖怡的声音有些飘忽,“医生说,那是弱小的我,对自己的一种保护。因为总是期待,又总是落空,时间久了,大脑就刻意模糊了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假装……本来就没有这个人。所以当他真的出现时,我没办法立刻从‘防御状态’切换回‘现实’。”
她说这些时,表情平静得可怕,可身体却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当时所有人都在问我一个问题:为什么连自己的爸爸都认不出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气音,“我也一直在问自己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会允许自己最期待见到的人,被一群未成年的孩子,按在雪地里,夺走所有尊严?”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晃动,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是不是……很差劲?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的爸爸都……”
“所以爸爸现在疏远我,或许也是在疏远哪一段记忆吧,我们之间有了永远的伤痕。或许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肖怡平静地说道,
“不是——”
齐星光打断她,声音却卡住了。他想说“不是因为你”,想说“该愧疚的是他”,可这些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全都烫得说不出口。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窗外是黑的。山里的夜很浓,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星倒是很多,可他一颗也看不进去。
他把手撑在窗台上,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胀得他眼眶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没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那股情绪太复杂了,像一团缠死的线,让人找不到线头。
“齐星光?”肖怡在身后轻轻叫他。“对不起,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很压抑。”
他转过身。她坐在沙发里,缩成很小的一团,仰着脸看他。那眼神里有试探,有害怕,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她在等他审判她。
他走回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仰头看着她,
“你听我说,”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我觉得你爸爸活该。对,活该。他活该被打,活该被认不出来,活该——”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肖怡的眼睛红了。
“你不用替他找理由,”齐星光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你不用替任何人找理由。你那时候十五岁,你认不出来怎么了?他凭什么让你认出来?他出现过吗?他配吗?”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掌心里,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该道歉的是他。该愧疚的是他。不是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肖怡没有抽回手。她低头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弓着的脊背,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坚硬了许久的地方,松了一些。
“可是……”她轻声说,“爸爸怎么会跟女儿道歉呢?”
“是啊。他不会。”齐星光的声音哽住了。他低下头,双手用力搓了把脸,再抬头时,眼里布满了血丝,“所以他活该。”
“这件事最……最让人难受的地方就是,我认真想了想,如果是我亲眼看见自己的爸爸被打,哪怕他错了,我可能……也会自责。”
他的声音在发抖:“这件事就TMD这么操蛋。我们被教会了要孝顺,要感恩,所以我能理解你,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道德感压着你,二十年。妈的……”他骂了句脏话,第一次在她面前这样失控。
肖怡安静地看着他。为这件事,她不知道哭过多少次,难过过多少回。今天看到另一个人这样不加掩饰地为她难过、为她愤怒,她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像一个早就喝醉的人,看着另一个刚刚失态的酒鬼,忽然获得了某种旁观者的清醒。
他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又继续问道,“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樊宇蓝。”
“她有责怪你吗?”
肖怡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没有。她从来不会责怪我。但是……每次我提起这件事,她的反应都有点奇怪。”
“奇怪?”齐星光觉得哪里似乎有些问题,却怎么也找不到头绪,
肖怡蹙起眉,努力回忆:“就好像……她明明有话想说,又硬生生咽回去了。她会突然变得很沉默,或者很生硬地转移话题。哎,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回想这件事,脑袋里就一片混乱。”
“你提起过很多次吗?”
“应该是吧……我记不清了。”
齐星光没再追问。他只是抱着她,
她睡着了。
这么快。像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疲惫不堪的小动物。许久,肖怡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好像齐星光在身边,她入睡总是很简单。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但属于工程师的那部分思维,像精密仪器般自动启动了。事件的关键节点、她叙述中模糊的矛盾点、那些被反复提及却无解的情绪逻辑……所有信息都被冷静地编码、存储、交叉比对。
他的大脑习惯了理性的去思考逻辑,会抓住细微的逻辑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