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执念的形成 ...
-
都说人的记忆从四岁开始储存,像一棵树,在时光里慢慢长出年轮。可周放对母亲的记忆,只有两年。
两年,七百三十天。对一个孩子来说,那几乎是他全部人生的三分之一。可对一段需要铭记一生的感情来说,那实在太短了。短到他必须用往后所有的执念,去填补那片空白。
他记住的不是母亲的脸——那张脸已经模糊成一片温柔的光晕。他记住的是一种感觉:有人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那首歌谣没有歌词,只有一个柔软的、温暖的、让他觉得世界是安全的声音。
后来那个声音消失了。他再也没能把它找回来。
所以他拼命地抓住每一个像母亲的人。抓住每一件能让他想起那个声音的东西。抓住每一个可能给他安全感的机会。不是因为他分不清谁是谁,而是因为——
他太怕了。怕再一次失去,怕再一次被丢下,怕那个好不容易找到的、温暖的、让他觉得安全的人,又像母亲一样,突然就不见了。
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猫,小心翼翼地蜷缩在这个陌生的屋檐下,不哭不闹,乖得让人心疼。穆清有时候看着他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看图画书的样子,会忍不住想起赵池渊小时候——那个上蹿下跳、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小魔王,哪有这般乖巧。
“这孩子,真是省心。”穆清给周放削苹果,看着他双手捧着接过,小口小口地啃,连果核都啃得干干净净,“比池渊小时候乖多了。”
赵池渊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先往客厅跑。这几天他养成了一个新习惯——进门第一件事,是看看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妹妹还在不在。
“妈,周放呢?”
“在院子里呢,你去找他吧。”
赵池渊穿过客厅,推开通往花园的玻璃门。午后的阳光正好,把整片草地晒得暖融融的。周放蹲在花圃边,不知道在看什么,小辫子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两侧。
“周放!”赵池渊喊他。
小人儿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立刻亮了,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哥哥!”
赵池渊把他抱起来,掂了掂。好像比来的时候重了一点,也白了一点,不再是刚来那天被雨水泡得发白的小脸了。
“你在看什么?”
“花花。”周放指着花圃,说话还是有些费力,但比第一天好了很多,“红色的花花。”
“那是月季。”赵池渊抱着他走过去,让他看个仔细,“我奶奶种的,她喜欢花。”
周放点点头,认真地记住这个名字:“月季。”
赵池渊看着他认真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他想起第一天在墓园,这个小家伙拍打车窗的样子——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却用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望着他。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小妹妹真可怜。
现在他觉得,这个小妹妹真可爱。
穆清站在客厅里,透过玻璃门看着花园里的两个孩子。赵池渊抱着周放,正指着花圃里的花说着什么,周放靠在他肩头,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安静地听着。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某个午后,也是这样的阳光,她抱着赵池渊,在花园里教他认花。那时候赵池渊还很小,胖乎乎的小手揪着一朵月季,差点把花瓣塞进嘴里。
时间过得真快。
“池渊,”她推开门走出去,“你把小放放下来,我给他换身衣服。”
赵池渊把周放放下来,小家伙立刻攥住穆清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里走。穆清低头看他——那件小花裙已经洗过几次,边角都有些泛白了,而且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脚踝。
是时候给他换身衣裳了。
张姨说夫人我去帮周少爷换
不用,我来
穆清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小箱子。那是她压箱底的宝贝,里面装着赵池渊小时候穿过的衣服——整整齐齐叠放着,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淡淡的樟脑香。
“这是池渊哥哥小时候穿的,老人说穿剩下的衣服能健健康康的长大”她拿起一件浅蓝色的小衬衫,在周放身上比了比,“你看,大小正合适。”
周放看着那件小衬衫,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花裙子,眼睛里有些茫然。
穆清蹲下来,轻轻解开他脑后的辫子。那两根小辫子扎得太紧,勒出浅浅的红痕,她心疼地揉了揉他的头皮:“疼不疼?”
周放摇摇头,乖乖地站着,让她把头发散开。细软的短发落下来,贴在耳边,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
穆清仔细端详着他——眉毛浓淡适中,眼睛又大又圆,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这孩子确实生得好看,但仔细看,分明是个男孩的模样。
“小放,”她轻声说,“姨姨问你一件事。”
周放仰起脸看她,眼睛亮亮的。
“你喜欢穿裙子吗?”
周放想了想,摇摇头。
“那姨姨以后不给你穿裙子了,好不好?”
周放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那妈妈……会不会生气?”
穆清心里一酸,把他揽进怀里:“不会的,你妈妈不会生气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他的“妈妈”,不是他真正的妈妈。给他穿裙子的人,也不是真正爱他的人。
她只能一件一件地,把那身不属于他的装扮褪去。像剥开一层层不属于他的壳,露出里面那个真实的、干净的、男孩子模样的周放。
裤子,衬衫,小外套。最后是赵池渊小时候穿过的一件蓝色毛衣,领口有些大,袖子长出一截,但穿在他身上,意外地好看。
穆清把他拉到镜子前:“你看,是不是很精神?”
周放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愣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
“这是我吗?”
“是你。”穆清蹲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小放,你是男孩子。以后不用穿裙子,不用扎辫子,就这样做你自己就好。”
周放看着镜子,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朵刚绽开的花。穆清看着镜子里的他,忽然觉得,这才是这个孩子本该有的样子。
赵池渊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晚。
学校临时加了课,他心里惦记着家里那个小妹妹,一路上催着司机开快点。进门的时候,书包都没来得及放,就先往客厅跑。
“周放,我回——”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客厅里站着一个小男孩。穿着他小时候的蓝色毛衣,头发剪得短短的,正仰着脸看他。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大眼睛,可是——
“哥哥!”小男孩朝他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脸笑得灿烂,“哥哥回来了!”
赵池渊低头看着那双熟悉的、含着笑意的大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设想过无数次回家时的场景——扎着小辫子的小妹妹扑过来,软软地喊“哥哥”,然后他把她抱起来,问她今天有没有乖乖的。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短头发的、穿着男孩衣服的、喊他“哥哥”的小男孩。
“妈……”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
穆清从楼上走出来,看见他的表情,心里明白了几分。
“池渊,你先去洗手,一会儿跟你说。”
赵池渊机械地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任由冰凉的水冲刷着手掌。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十三岁的少年,眉眼间已经有了些大人模样,可此刻脸上的表情,却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那个孩子还是那个孩子,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换了一身衣服,剪短了头发,为什么他就觉得……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甚至有些失落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周放还在客厅等他。小家伙蹲在茶几边,正专心致志地摆弄他的积木,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朝他跑过来。
“哥哥,你看!”他举起手里的积木,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我给哥哥搭的房子!”
赵池渊看着他。短发下露出圆圆的耳朵,蓝色毛衣的袖子太长,被他卷了好几道,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手腕。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像两颗亮晶晶的星星。
他弯腰把他抱起来。
“好看,”他说,声音有些闷,“谢谢小放。”
周放靠在他肩头,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像往常一样。赵池渊抱着他,却觉得这个怀抱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因为周放变了,而是因为——
他需要重新认识这个孩子。
穆清把他叫进房间,关上门。
“妈,”赵池渊坐在床边,低着头,“周放他……本来就是男孩子吗?”
“是。”穆清坐在他身边,“他本来就是男孩子。只是周太太……习惯把他当女孩养。”
“为什么?”
“因为……”穆清斟酌着措辞,“有些大人,有自己的想法。他们觉得这样对孩子好,但其实不是。”
赵池渊沉默了很久。
“那他的妈妈呢?”他问,“他真正的妈妈。”
穆清叹了口气:“走了。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
赵池渊想起周放第一天来时,扑向母亲喊“妈妈”的样子。想起他死死攥着母亲衣角、浑身发抖却不肯松开的手。想起他在睡梦中哭着喊“妈妈”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失落,和那个孩子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妈,”他抬起头,眼睛有些红,“我是不是……不应该不高兴?”
穆清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没有错,池渊。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那我……”他犹豫了一下,“我还是会对他好的。”
穆清笑了:“我知道。”
他们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周放还蹲在茶几边搭积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赵池渊,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哥哥!”他跑过来,仰起脸,“哥哥陪我玩!”
赵池渊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他弯腰把他抱起来,像往常一样。周放靠在他肩头,小手抓着他的衣领,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周放在赵家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穆清简直把他当成了自己亲生的。每天早上给他穿衣服、梳头——虽然现在不用扎辫子了,但她还是会用手指把他的头发理顺,然后在额头上亲一下。
“小放,今天想吃什么?”
“蛋蛋。”
“蒸蛋羹?好,姨姨给你做。”
俩兄弟有时候会吃醋。他们小时候可没这待遇——母亲工作忙,能准时回家吃饭就不错了,哪有人专门问他“想吃什么”。可现在看着她耐心地给周放系鞋带、讲故事、哄睡觉,他心里酸溜溜的,又觉得这样也挺好。
“妈,”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问,“你以前也这样对我们吗?”
穆清想了想:“你们小时候太皮了,我哪顾得上。”
赵池渊:“……”
赵新卓:“……”
周放坐在沙发上,听着他们说话,忽然跑过来,抱住赵池渊的腿。
“哥哥不皮,”他仰着脸,认真地说,“哥哥好。”
赵池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弯腰把他抱起来:“你倒会说话。”
那半个月,是周放来到赵家后最快乐的时光。他不用穿不舒服的裙子,不用扎勒头皮的小辫子,不用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他可以在花园里跑来跑去,可以大声地笑,可以扑进穆清怀里撒娇,可以拉着赵池渊的手不松开。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那天下午,周天颂来了。
赵池渊放学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坐着那个男人。周天颂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和父亲喝茶说话。周放不在。
“池渊回来了。”父亲朝他招招手,“来,叫周叔叔。”
“周叔叔好。”赵池渊规规矩矩地问好,目光却往屋里扫。
周天颂点点头,目光淡淡地掠过他,继续和父亲说话。
赵池渊悄悄溜进里屋,看见周放正坐在穆清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像第一天来时那样。
“怎么了?”他小声问。
穆清朝他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赵池渊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看周放。小家伙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缩在穆清怀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父亲来了。”穆清轻声说,“来接小放回家。”
赵池渊心里一紧。
他看向客厅,周天颂正和父亲说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但他知道——周放要走了。
“我不要回去。”周放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姨姨,我不要回去。”
穆清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小放……”
“我要跟姨姨在一起。”他抬起头,眼泪掉下来,“我要跟哥哥在一起。”
赵池渊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过了一会儿,赵绍文和周天颂走过来。周天颂走到周放面前,蹲下来。
“小放,跟爸爸回家。”
周放看着他的脸,忽然不哭了。他从穆清怀里滑下来,走到周天颂面前,小手攥住他的裤腿。
“爸爸,”他仰起脸,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我想跟姨姨住。”
周天颂皱起眉头。
“我想跟哥哥住。”周放又说,小手攥得更紧,“爸爸,好不好?”
赵池渊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这个孩子,明明害怕得要命,却还是鼓起勇气去求一个素来威严的父亲。他知道,这个家里,谁说了算。他也知道,他唯一的机会,就是让这个说了算的人点头。
周天颂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这个私生子——他最小的儿子,也是最不被承认的儿子。留在身边,是麻烦;送走,又不甘心。可现在,看着他攥着自己裤腿、仰着脸小心翼翼恳求的样子,他忽然有些心软。
“天颂,”赵池渊的父亲开口了,“要不……就让小放在这儿住一阵子?”
周天颂抬起头。
“孩子喜欢这儿,嫂子也喜欢他,”他看了眼穆清,“你也知道,我们家那两个小子都大了,嫂子在家也寂寞。小放在这儿,也是个伴。”
周天颂沉吟片刻,终于点了头。
“行。”他蹲下来,看着周放,“小放,你就先在赵叔叔家住着。想爸爸了,就让你池渊哥哥带你回来。”
赵池渊在旁边看着不知道父亲跟周叔叔两个人聊了什么就把周放留了下来。
周放听不太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他可以留下了。
他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
周天颂站起身,对穆清说:“嫂子,小放就拜托你了。每个月我会让人打钱过来。”
穆清摆摆手:“说什么两家话,孩子在这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周天颂点点头,转身要走。周放忽然松开赵池渊的手,追了出去。
“爸爸!爸爸!”
他跑到门口,喊住那个即将上车的身影。周天颂回过头,看着这个最小的儿子站在台阶上,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层金色的光。
“爸爸,”周放喊,声音脆生生的,“我会乖的!”
周天颂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子开走了。周放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忽然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安静静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的哭法。
赵池渊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别哭了,”他说,“你还在这儿呢。”
周放把脸埋进他肩窝,眼泪把他的校服打湿了一片。
“哥哥,”他哽咽着说,“爸爸走了。”
“嗯,走了。”
“哥哥不走。”
“嗯,不走。”
“姨姨也不走。”
“都不走。”
周放安静下来,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渐渐地,哭声变成了抽噎,抽噎变成了呼吸。
他睡着了。
赵池渊抱着他,站在夕阳里,觉得怀里的这个小人儿轻得像一片叶子。可就是这片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后来,周放就在赵家住下了。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孩子从小学读到初中,够一个少年从懵懂长到清醒,也够一段缘分,从一根细细的红线,长成解不开的死结。
穆清是真的把他当儿子养。每天早上给他做早餐,送他上学,晚上给他检查作业。他生病的时候,她整夜守在他床边;他考了第一名,她比谁都高兴。她给他织过三条围巾,给赵池渊织过两条——那条没织完的,赵池渊到现在还留着。
赵池渊也从少年长成了青年。他学会了照顾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弟弟——教他写作业,帮他打欺负他的同学,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把他摇醒,然后坐在床边等他重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