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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后来的六年 ...

  •   周放被留在赵家的消息,在北深那个不大的圈子里,像一阵风,吹过便散了。没有人多问,也没有人敢多问。赵家与周家是世交,两家之间的交情比大多数人的年纪都长。周家那个小儿子被放在赵家养着,在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眼里,不过是两家人之间的一桩私事,不值得拿到台面上说。

      流言蜚语当然有。可赵绍文不在意,穆清更不在意。她这一生,最不在意的就是别人怎么看她。

      周放住下的第三天,穆清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一边解耳环一边对赵绍文说:“我想去趟庙里。”

      赵绍文正靠着床头看书,闻言抬起头:“怎么突然想去庙里?”

      穆清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耳环放进首饰盒,又拆了发髻,一头青丝散下来,衬得她整个人柔和了许多。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给小放求个平安。”

      赵绍文放下书,看着她。

      “那孩子,”穆清顿了顿,“他太小心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但赵绍文听懂了。周放来赵家三天了,不哭不闹,不吵不叫,吃饭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给他夹什么就吃什么,从不说不要。上厕所会自己踮着脚够马桶,洗澡的时候穆清要帮他,他红着脸摇头说“姨姨我自己可以”。晚上睡觉也不用人哄,钻进被子里就闭上眼睛,乖得像一个不会给人添任何麻烦的瓷娃娃。

      一个五岁的孩子,不该是这样的。

      “你想去哪座庙?”赵绍文问。

      “听李太太说,京洲那边有座寺庙很灵。”

      赵绍文皱了皱眉:“京洲?太远了。你身体受不了这么折腾,换个近一点的……”

      “我就要去那座。”穆清的语气很轻,却很坚定。

      赵绍文知道她的性子。她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对谁都是一副好脾气,可一旦打定了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他明白穆清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不是近处的庙不灵,是她觉得,只有亲自跑一趟,才能显出那份诚心。

      可穆清没有等他安排,第二天一早,她就悄悄地走了。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行李,留下一张字条:“我去京洲了,过些日子回来。”

      赵绍文拿着那张字条,站在卧室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池渊放学回来,发现母亲不在家,问父亲才知道她去了京洲。他那时才十五岁,不太懂母亲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只记得那天晚上,周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图画书,翻到某一页忽然停下来,仰起脸问他:“哥哥,姨姨呢?”

      赵池渊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姨姨出门了,过几天就回来。”

      周放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翻书。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又说:“姨姨会回来吗?”

      那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问自己。赵池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伸手摸了摸周放的头发,说:“会回来的。姨姨答应了就会回来。”

      周放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有些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不安,又像是期待。他看了赵池渊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继续看书了。

      那天晚上,赵池渊躺在床上,听见对门传来细微的声响。不是哭声,是那种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的窸窣声。他想起周放第一天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声音。

      他起身走到对门,轻轻敲了敲:“周放?”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周放的小脸。他没有哭,只是眼睛亮亮的,在黑暗中像两颗星星。

      “哥哥。”他小声说。

      “睡不着?”

      “嗯。”

      “要不要来我房间?”

      周放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抱着枕头跟在他身后。赵池渊把他抱上床,给他盖好被子。周放蜷在他身边,很小的一团,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

      那之后,每天晚上,周放都会先在自己的房间待一会儿,然后抱着枕头来敲赵池渊的门。有时候敲一下,有时候敲两下,有时候敲了很久赵池渊才去开门——他其实没有睡着,只是喜欢听那个声音,轻轻脆脆的,像是某种确认。

      确认他还在,确认门会开,确认有人会让他进去。

      一个月后

      穆清回来的那天,是赵池渊去开的门。他打开门,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瘦了一大圈,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妈!”他赶紧去接她手里的行李,“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穆清摆摆手,顾不上回答,先把怀里抱着的一个布包小心地放在茶几上。赵新卓从房间里跑出来,也吓了一跳:“妈,你跑哪儿去了?爸说你出门了,出门要一个多月?”

      穆清没有理两个儿子,只是蹲下来,朝躲在赵池渊身后的周放招招手:“小放,过来。”

      周放慢慢地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穆清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条墨黑色的小石鱼,只有拇指那么大,雕得极细致,鱼鳞片片分明,眼睛处有一点天然的白,像水光。石鱼上拴着一根红绳,红得正,红得亮,衬得那墨黑更沉了。

      “这是姨姨在寺里给你求的,”穆清把石鱼托在掌心,让周放看,“主持开了光的,保佑我们小放平平安安长大。”

      周放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条小鱼,又缩回去,抬头看穆清:“姨姨,可以拿吗?”

      “当然可以,就是给你的。”

      周放这才把石鱼捧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很久。那条墨黑的小鱼躺在他白嫩嫩的掌心里,安静得像一个沉睡了千年的秘密。

      “谢谢姨姨。”他仰起脸,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郑重的认真。

      赵池渊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又从布包里拿出两个盒子。一个给他,是一条比周放大一些的石鱼,墨色更深,雕工更古朴;另一个给赵新卓,是一串玉石手串,颗颗温润,透着淡淡的光。

      赵新卓把手串戴上,转了转手腕:“妈,我的怎么跟他们不一样?”

      “你的生辰适合戴玉。”穆清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周放听见了,忽然抬起头,看看赵池渊手里的石鱼,又看看自己掌心的那条,皱起小眉头:“哥哥的比我的大。”

      穆清笑了,故意逗他:“那小放要不要跟哥哥换?”

      周放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小鱼,又看看赵池渊手里的那条,嘴唇抿了又抿,最后把石鱼往怀里一揣,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脸上露出一种又凶又倔的表情:“不要!姨姨给我的,不换!”

      大家都被他逗笑了。赵新卓笑得最大声,弯着腰说:“你这小孩,还挺贪心嘛,大的想要,小的又不肯放。”

      周放不理他,只是把石鱼攥得更紧,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

      赵池渊看着他那个护食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把自己那条石鱼递过去:“给你,两条都给你。”

      周放看了看那条更大的石鱼,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不要。姨姨说一人一条。”

      他把自己的小鱼举起来,对着灯光看。那墨色的石头在光下透出一点深绿,鱼眼睛处那点白亮亮的,真的像在发光。

      “哥哥,”他忽然说,“它好像会游泳。”

      赵池渊凑过去看,光线透过石鱼,在周放掌心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一刻,母亲这一个月的奔波,好像都值了。

      张妈从厨房出来,接过穆清的行李,心疼地说:“太太,热水给您放好了,去洗洗吧。瘦了这么多,得好好补补。”

      “谢谢张妈。”穆清站起身,往浴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赵池渊和赵新卓正围着周放,看那条小石鱼。周放已经不躲了,把鱼举得高高的,让两个哥哥看。

      她笑了笑,转身进了浴室。

      晚上,穆清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就看见周放抱着枕头站在她卧室门口。

      “怎么了,小放?”

      “姨姨,”他仰着脸,声音小小的,“姨姨不走了吧?”

      穆清蹲下来,把他拉进怀里:“不走了,姨姨在家陪小放。”

      周放靠在她肩头,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像第一天来时那样。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姨姨,我乖的。”

      穆清鼻子一酸,把他抱得更紧了。

      小心翼翼的孩子

      在赵家住了些日子,周放渐渐不再那么紧绷了。可那种“小心翼翼”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几天就能化开的。

      他吃饭的时候,还是会等所有人都动了筷子,自己才拿起勺子。赵池渊有一次故意不动,想看他会不会先吃,结果他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等了好一会儿,直到赵新卓忍不住先夹了一筷子菜,他才跟着吃。

      穆清给他买了新衣服,他接过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第二天还是穿从周家带来的那两件。穆清问他怎么不穿新的,他说:“旧的还能穿。”穆清说旧的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露出来的手腕,说:“不小。”

      赵新卓有一次带朋友来家里玩,几个半大小子在客厅闹成一团。周放本来坐在沙发上看书,看见生人进来,立刻抱着书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赵新卓的朋友问他:“那是谁家小孩?”赵新卓说:“我弟弟。”朋友说:“怎么不一起玩?”赵新卓想了想,说:“他不喜欢热闹。”

      其实不是不喜欢热闹。是周放还分不清,哪些热闹是属于他的,哪些不是。

      赵池渊发现,周放最放松的时候,是每天早上他出门上学之前。那时候家里很安静,穆清在厨房准备早餐,赵新卓还在赖床,只有周放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

      “哥哥,”他会跑过来,帮他拿书包——虽然书包比他整个人还大,他只能拖着走,“哥哥今天早点回来。”

      赵池渊把书包接过来,蹲下来说:“好,早点回来。”

      “哥哥,”周放又拉住他的袖子,“哥哥能不能……摸摸头?”

      赵池渊就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周放会闭上眼睛,很认真地感受那几秒钟,然后睁开眼,笑一下,说:“哥哥走吧。”

      后来赵池渊才明白,那个“摸摸头”是周放确认自己被人喜欢的方式。在周家,没有人会摸他的头。后母不会,父亲不会,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姐更不会。他不知道被喜欢是什么感觉,所以他需要反复确认。

      确认的方式,就是每天早上,让赵池渊摸摸他的头。

      那扇门

      周放的房间和赵池渊的房间是对门。

      中间隔着一条不宽的走廊,走过去只需要几步。那几步路,周放走了很多很多次。

      刚开始是每天晚上。他会先在自己的房间待一会儿——看书,或者玩积木。然后关灯,躺进被子里。安静地待上几分钟,然后爬起来,抱着枕头,赤着脚,走到对门,敲门。

      有时候敲一下,有时候敲两下,有时候敲三下。赵池渊后来能从敲门声里听出他的心情——敲得轻,是有一点怕;敲得急,是做噩梦了;敲得不紧不慢,是睡不着,想找人说话。

      赵池渊从来没有不耐烦过。每次听到敲门声,他都会起来开门,把那个抱着枕头的小人儿拉进来,塞进自己的被窝。

      周放躺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攥着他的衣角。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

      后来周放大了一些,不天天来了。但偶尔还是会敲门,有时候是下雨天,有时候是赵绍文和穆清出门做客、家里只剩他和赵池渊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抱着枕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亮亮的,小声说:“哥哥,我害怕。”

      赵池渊就会让他进来。

      再后来,周放十岁了。他不再来敲赵池渊的门了。不是不怕了,是觉得自己长大了,不该怕了。

      赵池渊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竖起耳朵听对门的动静。很安静。太安静了。他不知道周放是睡着了,还是醒着,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抱着枕头坐在床上,犹豫着要不要来敲门。

      有一天晚上,赵池渊经过周放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周放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那条墨黑色的小石鱼,红绳缠在手指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

      赵池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了。

      六年的痕迹

      周放在赵家住了六年。

      六年里,穆清给他织过很多条围巾,每一年的颜色都不一样。第一年是浅蓝的,他围了一个冬天,洗得起了毛球还舍不得换。第二年是米白的,他不舍得戴,叠好放在枕头底下,说是怕弄脏。穆清后来不给他织了,直接买,买了就剪掉标签塞进他衣柜里,他也就穿了。

      六年里,赵绍文教他写毛笔字。周放手小,握不稳笔,赵绍文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得最好的字是“安”,赵绍文说这个字好,平平安安的安。周放就写了一整张宣纸的“安”,贴在房间里,每天看。

      六年里,赵新卓带他打游戏,教他骑自行车,在他被同学欺负的时候替他出头。周放后来不叫他“卓哥哥”了,叫“哥”,和叫赵池渊一样的叫法。赵新卓说:“你倒不客气。”周放说:“你本来就是我哥。”赵新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揉乱他的头发。

      六年里,赵池渊给他讲了无数个睡前故事,帮他赶走过无数个噩梦,在他每一次害怕的时候握紧他的手。他记得周放每一个阶段的模样——五岁时扎着小辫子、穿着花裙子,六岁时剪了短发、穿着他的旧毛衣,七岁时第一次考了满分,八岁时学会了自己系鞋带,九岁时不再来敲他的门,十岁时会在作文里写“我的家”。

      作文是赵池渊偷看到的。题目是《家》,周放写:“我家有爸爸妈妈和两个哥哥。爸爸话不多,但会教我写毛笔字。妈妈很温柔,会给我织围巾,二哥爱玩游戏,但他会帮我打欺负我的人。大哥……”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会儿,然后写:“大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赵池渊把作文本放回去,那天晚上失眠了。

      后来周放被接回了周家。走的那天,穆清哭得最厉害,赵绍文沉默地站在门口,赵新卓说了句“常回来”,就转身进了房间。赵池渊送他到门口,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常常想,那扇对门的门,其实从来都没有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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