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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寺愿缘接 他向来不信 ...

  •   他向来不信这些东西。什么许愿还愿,什么佛祖保佑,都是虚的。许愿的人把硬币投进水池里,硬币沉下去,愿望浮上来。浮在上面的东西,风一吹就散了。

      但母亲要去,他就去。

      周放那条石鱼是穆青当年听人说京州潭柘寺灵验,在那里待了一个多月求来的。两条石鱼,一条玉链。石鱼周放和赵池渊一人一条,玉链是赵新卓的。潭柘寺跟赵家,也算结了缘分。

      母子俩赶了早班飞机。北深的清晨还带着凉意,穆青在车上给赵池渊整理衣领,说京州比北深热,你别穿太多。赵池渊侧了一下肩,没让她整理那件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衣领。飞机落地的时候十点半,阳光已经铺开了,明晃晃的,不烫,但亮。京州的夏天比北深来得早一些,路边的槐树绿得沉甸甸的,叶子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在风里翻出深浅不一的绿。两个人从机场出来,坐了一段车,又走了一段路。穆青走得不快,赵池渊也不催,就那样慢慢地走着,和她并排。路两旁种着槐树,树荫落了一地,踩上去斑斑驳驳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满地的亮。

      潭柘寺在山脚下。灰色的墙,灰色的瓦,飞檐翘角,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那声音不脆,是沉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山门前的石阶被踩得很光滑,边角都磨圆了,泛着一种经年累月被人触摸过才有的温润光泽。夏天的阳光把石阶晒得微微发烫,踩上去的时候脚底能感到那股热度透过鞋底传上来。

      周一的人不算多,但京州的寺庙从来不会真的"人少"。香客三三两两地进进出出。有人举着香闭着眼念念有词,有人跪在蒲团上磕头,有人往许愿池里扔硬币。硬币落水的声音被念经声和钟声盖住了,听不真切。院子里的树都绿透了,枝叶繁茂地撑开一片又一片的荫凉,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张碎金子的网。

      母子俩并排走着,穿着素净。穆青是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外套,赵池渊是一件浅灰色的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小臂。两个人在灰墙灰瓦的寺庙里走着,影子被正午的太阳收得很短。接待的还是那年穆青来时的那位师傅。他比几年前老了一些,僧袍的颜色褪了几分,像被香火和日光泡淡的。他说施主来了。穆青说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寺院里面种着金镶玉竹,竿是金黄色的,沟槽是翠绿色的,一丛一丛地长在一起。夏天阳光穿过竹叶落下来,在地上投下薄薄一层绿影,风一过,那片影子就跟着晃。七叶树有几棵,叶子厚实油亮,掌状的复叶在风里轻轻摆着,像一只一只撑开的手掌。还有几棵老银杏,树干粗得一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着,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夏天银杏叶是满的,厚实的,绿得发暗,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遮出一大片浓荫。风一过,整棵树都在响,哗啦啦的,像在下雨。

      整间寺庙都浸在香火的气味里。檀香混着夏天草木蒸腾的气息,从一重殿飘到另一重殿,从一层台阶漫上另一层台阶,无处不在。穆青走得很慢,每一尊佛都拜,每一尊菩萨都合十。赵池渊跟在她身后,母亲跪下去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不急,不催,不张望,安静得像一棵种在殿前的树。香烟从香炉里升起来,在半空中扭曲着、缠绕着、散开,最后融进看不见的空气里。那些烟有形又无形,有去无回,像人许下的愿。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不知道它会不会被听到,不知道那个听到的人会不会帮你。

      在一处殿庙,穆青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声音太小了,小到站在她身后的赵池渊都听不见。赵池渊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她跪在那里,那么虔诚,那么笃定,像把全世界的重量都交了出去,交给了那尊不会说话的、低眉垂眼的佛像。她相信那些被风吹散的香烟不是在消失,而是在上升。她相信她的愿望被听到了,被记住了,被放在了某个她这辈子都去不了但她的孩子会替她到达的地方。

      穆青拜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转过身,看了赵池渊一眼。只是看了他一眼。

      赵池渊走到了蒲团前。

      跪下去的那一刻,膝盖落在蒲团上,被无数人跪过的棉垫比想象中软。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能听见很远的地方铜铃被风吹动时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像碎冰碰撞一样的响声。外面蝉声很远,隔着重重的殿门传进来,衬得殿里更安静了。他在心里许了愿。嘴唇没有动,声音只在胸腔里回荡。那几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怕被人听见。但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有人听得见。

      穆青站在旁边,等他站起来,轻声说:"许个愿吧。把愿还了,再许一个,这样就跟佛祖结着缘分。"

      赵池渊看着那尊低眉垂眼的佛像。佛在看众生,看所有跪在面前的人,看那些人来,看那些人走,看那些人哭,看那些人笑。佛看了很久了,几百年,几千年,什么没有见过呢。他低下头,再一次双手合十。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他看着那尊佛,不是祈求,不是索要,是告诉。把那句话原原本本地、一字不漏地在心里又说了一遍,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把一直揣在怀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那里,然后转身离开。不需要答复,不需要回应,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确认。他来过了,他说过了,这就够了。

      中午在寺里吃了斋饭。素菜,豆腐、香菇、青菜、木耳,用粗瓷碗盛着。斋饭很清淡,盐放得不多,但赵池渊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穆青吃得不多,她吃饭的时候不太说话,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赵池渊碗里,和在家里一样。赵池渊也都吃了,每一筷子都吃得干干净净。窗外蝉声一片连着一片,像被阳光泡软了,懒洋洋地拖得很长。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周放发来的。

      "哥去京州了?"

      "嗯,妈说陪她一起还愿。"

      "那哥又去许愿了嘛?向佛祖许愿?"

      "嗯。"

      "许了什么?"

      赵池渊没有回。他放下手机,夹了一口菜。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

      "哥,我放暑假了。想着申请学校,到时候帮我参考参考。"

      "好。"

      回程路上,赵池渊在一家咖啡店买了杯美式,正转身要走,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池渊哥?"

      赵池渊回过头。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头发短,眉眼清秀,穿着一件咖啡店的围裙,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赵池渊认出了他。

      "白小年。"

      白小年有些难为情,低着头,声音也不大:"池渊哥……秋临现在怎么样了。"

      赵池渊看了他一眼:"被沈家人关在家里。"

      "你怎么跑京州来了?不回北深?"

      白小年一惊,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北深人太多。

      "赵池渊说,"京州离北深也不远。"

      白小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像下了什么决心:"池渊哥,能帮我给秋临带封信吗?我不会去打扰他,就只是一封信。拜托了。"

      赵池渊看着这个跟周放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神情。他接过信,放进了口袋里。

      "沈家不会对秋临怎么样的。"他说,"放心。"

      白小年眼眶红了一下,低了低头:"谢谢池渊哥。"

      赵池渊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小年还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翅膀还没长全的鸟。赵池渊上了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说走吧,去林家。车子在京州的街头拐了一个弯,融进傍晚的车流里。窗外的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倒,叶子在落日的光里泛着碎金子的边缘。

      林家大门是关着的。赵池渊敲了门,说来看林秋临。林家父母不好拦,就让他进去了。卧室的门推开的时候,赵池渊看见林秋临躺在床上。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光线从那条缝里挤进来,窄窄的一线,落在床尾的被面上。林秋临听见脚步声,没有动。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瞳孔里什么光也没有,像一个已经熄灭了很久的炉子。

      赵池渊在沙发上坐下来。隔着一张床的距离,他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人。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说话做事游刃有余的林秋临,如今像一盏被风吹灭了的灯。

      "秋临,"赵池渊开口,声音不大,"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林秋临没有反应。

      赵池渊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床边的柜子上:"白小年。他在京州一家咖啡店打工,过得还行。让我把这封信带给你。"

      林秋临的眼珠动了一下。很慢,像生了锈的机器重新开始转动。他偏过头,看着柜子上那封信,白色的信封,什么字都没有写。

      "他让你带什么话?"林秋临的声音是哑的,像很久没喝水。

      "他说他不来打扰你。"赵池渊站起来,把信往他手边推了推,"你要想去找他,就好好起来。林家的位置你得坐住。"

      林秋临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池渊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池渊,能资助他上学吗?他说过他想上大学。"

      赵池渊看着他,说:"我会去办。用蓝科的名义。"

      林秋临闭了一下眼睛:"谢谢。"

      赵池渊走出林家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夏天桂花还没开,这香气是院子里的栀子花散出来的,甜丝丝的,浓得有些醉人。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点了一根烟。烟从肺里吐出来,散在夜色里。林家很大,几进几出的院子,雕花的门窗,种着栀子花和石榴树。可关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再大的院子也是牢笼。

      手机响了。周放打来的。

      "哥。"

      "嗯。"赵池渊的声音有点闷,带着倦意。

      "哥不舒服吗?"

      "没有。你说。"

      "哥,我想你了。快回来吧。"

      赵池渊靠在车窗上,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可能要推迟几天。"

      "为什么啊?"周放的声音一下子紧了。

      赵池渊说了几句,说林秋临的事,说托他办件事。周放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秋临哥怎么了?"

      "被家里关起来了。"

      "是出什么事了嘛?"

      赵池渊顿了一下:"那是林家的事。你别多问。"

      电话突然切断了。
      周放过了很久发了信息:"我会乖乖在家等的。

      赵池渊看着那行字,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夜色里。车子经过一条老街的时候,路边有人推着车在卖西瓜,一刀切开,红瓤黑籽,在灯光底下冒着凉气。那是周放夏天爱吃的东西。赵池渊没有让司机停车。

      手机又震了一下。张淮尘的消息:"池渊,不会真生我气了吧。"

      赵池渊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回。车子在夜色里往前开,往北深的方向。窗外的夜风裹着西瓜的清甜和栀子花的浓香,追了一小段路,然后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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