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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场雨 墓园里 ...

  •   墓园里的碑石湿漉漉的,雨刚停,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稀薄而短暂,像一只手轻轻盖了一下又拿开了。赵池渊拉着周放的手走过一排一排的墓碑,走到穆青面前。

      "母亲。"

      穆青蹲下来。裙摆沾了湿泥,她伸手理了理周放额前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这是谁家小孩啊,快让我看看。"

      周放那时候太小了,五岁,还不太会分辨人。他只知道他想要妈妈。他抓着穆青的衣服不松手,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不要走。"赵池渊伸手想把他拉开,可穆青已经把他抱起来了。她的手臂环着那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还在发抖的身体,像抱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鸟。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一会儿去找你周叔。"

      那是周放五岁的事。被亲妈送回周家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在周家,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周天颂蹲在他面前说:"小放,以后叫我叔叔,知道吗?不能叫我爸爸。"他点了点头,那时候他已经学会不问了。继母把他打扮成小女孩,绑两个小辫子,穿裙子。他本来就生得清秀,这样一弄,更像个小女孩。她在客厅里跟周天颂吵:"我不要他待在这个家。"周天颂说:"这也由不得你。"她说:"你要是不招惹那个女人,怎么会有这个孩子。"

      后来赵家说想领养周放。赵池渊就成了周放的哥哥。

      楼下传来声响的时候,周放正半梦半醒。赵池渊回来了。脚步声从玄关到客厅,然后是楼梯,一级一级地踩上来,隔着楼板传进他耳朵里。他慢慢睁开眼睛,那些声音像被一根线牵着,越来越近。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池渊走进来,低头看他。周放整个人侧躺在床上,双腿夹着被子,额角出了一层薄汗,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只耳朵,红红的。赵池渊俯身,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

      "不舒服吗?"

      他的目光往下落了半寸——周放的睡裤绷着,被子被夹在腿间,那个轮廓隔着薄薄的布料若隐若现。赵池渊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没有多留,移开了。他直起身:"我去做饭,一会叫你。"

      周放这才彻底醒过来。他猛地并拢双腿,把自己缩成一团钻进被子里,只露出发顶和两只通红的耳朵,结结巴巴地开口:"哥,我……"

      赵池渊已经转过身了。周放从被子里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拉他坐在床边。赵池渊偏过头来看他。周放的脸埋在被沿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抖:"哥,我那里难受。"

      赵池渊错愕了一下。他看着周放涨红的脸、额角的细汗,以及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在微微地颤。周放竭力用上衣下摆去遮,可布料太薄了,什么都挡不住。赵池渊顿了一会儿,声音放平了,像在跟一个小孩解释一件很普通的事。

      "小放,这是很正常的生理状况,不用害羞。不舒服的话可以去冲个澡,自己弄出来。不用害怕。"

      他抬手在周放头发上停了一下,又放下来了。心里想,第一次吗,那也正常,第一次总是慌张的。

      周放抓着他的手没有松:"哥要陪着我一起,好吗。"

      赵池渊把手抽出来:"自己去,去浴室。"

      周放看了他一眼,翻身下床,光着脚跑进了浴室。门锁咔嗒一声落回去。赵池渊站在卧室里,听着浴室里传来水声,还有别的什么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门板,像隔着一层水。他转身出了门,靠着门外的墙站了几秒,然后下楼去做饭了。

      周放在浴室里。水开得很大,可他故意留着那道缝隙,让声音传出去。他知道赵池渊还没有走,他听到了——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他咬着嘴唇,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Roth说两个男人也可以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赵池渊。他不确定这算什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变成了奇怪的人。可他就是想试试,试试自己能不能接受,也试试赵池渊会不会发现。手里的动作不停地抖着,他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水流混着什么东西从脸上淌下来。他想,哥,我好像变奇怪了。

      那次之后,周放开始躲他。早上早早出门,不要赵池渊送。放学很晚才回来,能绕多远绕多远。赵池渊发消息来,他回得很短,敷衍的。
      "回来吃饭。"
      "不了哥,我在安柯家吃过了。"
      在家里碰到,他低着头,眼睛看着地板或者墙角,尽量避免和赵池渊对视。赵池渊琢磨不清他怎么了,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那件事难道是因为那次害羞了?毕竟小孩子脸皮薄。他在客厅里等周放回来,灯开着,想跟他谈谈。

      周放悄摸摸地开门换鞋,没开灯,摸黑往里走,完全没注意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正要上楼,赵池渊把灯打开了。两个人面面相觑,周放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叫了一声"哥",转身就跑,几步蹿上楼梯,房门砰的一声在身后合上了。

      赵池渊坐在沙发上,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周放背靠着门板,心跳咚咚咚地撞在肋骨上,手心全是汗。哥怎么在这里,往常这个点早就睡了。他发现我躲他了。怎么办怎么办。他在房间里踱步,完全不能见他。赵池渊在外面敲了两下门。

      "小放,出来我们谈谈。"

      周放站在门后面,隔着一层木板,声音闷闷的:"哥,我想睡了,明天还得上课。"

      赵池渊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脚步声走了,隔壁房间的门响了一下。

      周放蒙在被子里,明天得去问问Roth,顺便把东西要回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下一点气息在被子底下散开。

      第二天放学他去找了Roth。Roth站在学校后面的围墙边上,把那条石鱼递过来。周放接过来,搓了搓上面的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是原来那个样子,红绳系得整整齐齐的。他心里想着,这可是穆姨去京州给我求的。他把石鱼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拍了拍,犹豫了一下。

      "Roth我问你个问题你是怎么确定自己喜欢男生的?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Roth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愣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像在上课一样讲起来。他说男生和女生不一样,说同性的吸引有时候是身体先知道的,比大脑早一步。他说了很多,从荷尔蒙讲到心理认同,从青春期讲到社会认知。周放听得目瞪口呆,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圆了。有些内容他完全没听过,有些让他脸红,有些让他胃里翻了一下。他的黑发在风里微微晃着,鼻尖上那颗小痣随着他表情的起伏一高一低的。Roth看着他,目光不知不觉多停了一拍。

      周放还没消化完那些信息,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把他从Roth身边拉走了。安柯挡在他面前,一头卷毛在风里一弹一弹的,表情是他没怎么见过的严肃。

      "Roth你想干什么,我朋友跟你不一样,别对他有什么念头。"

      周放在安柯身后挣扎:"不是你想的那样。"

      Roth站在对面,歪了歪头,嘴角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富商的儿子,我跟你朋友又没做什么。"

      安柯没理他,拉着周放就走。走出去一条街才松手,语气急急的:"你这几天怎么都不找我一起玩了,都跟Roth混在一起。你不知道他跟皮尔明那帮人到处干坏事?"

      周放揉着手腕:"怎么可能,Roth他平时不是那样的。"

      安柯的声音忽然重了:"周放,你不能跟他混在一起。我才是你的朋友。"

      周放愣了一下,看着安柯的卷毛在风里一晃一晃的。他想起来他们第一次见面,六年前,他刚到瑞士,一句德语都不会说,是安柯先跟他搭话的。安柯带着他认路、帮他翻译、拉着他一起吃饭。六年了。周放伸手揉了揉安柯的头发:"知道了,今晚还得去你家蹭饭,阿姨的菜很好吃。"

      安柯的眉毛还皱着,但嘴角松了一点。周放笑了笑,没再说话。他心里还放着Roth说的那些话,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没有头绪。

      回到那栋房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推开门,客厅的灯是暗的。往常这个点赵池渊就算不在厨房,沙发上也会有一盏灯亮着。他换了鞋,往里面走了几步,看见餐桌上放着一张便签,孤零零的,被窗外的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他走过去拿起来,赵池渊的字,工工整整的:"小放,哥回北深了,蓝科那边有项目要对接。过几天回来。在家等我。"

      周放攥着那张纸,纸的边缘在他手里皱起来。他想起赵池渊来瑞士那天站在车旁边说的那句"陪你过暑假"。明明才过了不到一半。明明说好了的。他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对折,又打开,又对折。然后把纸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贴着那条石鱼。他摸出手机,找出赵池渊的号码,拨出去。

      第一通。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第二通。嘟——嘟——嘟——像一条走不到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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