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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时候墓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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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来无数个深夜里,我常常会想起那个雨天。记忆像一面被岁月精心装裱过的镜子,框住了十三岁那年的春天,框住了墓园里潮湿的空气,也框住了那个突然拍打车窗的小小身影。
那面镜子里,映照的不止周放一个人。有母亲温柔而悲伤的侧脸,有父亲在人群中客套寒暄的背影,有墓园里那些穿着黑衣、面容模糊的亲属们。但只有那个孩子,那个浑身湿透、却执拗地不肯松开我裤腿的孩子,是从镜子里伸出手来,一把攥住了我命运的人。
他碎掉了那个完美而冰冷的世界,让我看见了最真实、最淘气、也最脆弱的自己。也是从那一天起,一条细细的红线,悄悄系在了我们之间。
十三岁那年的春天,照例要去给祖父母扫墓。
天公总是不作美,每年这个时候都要下雨。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座墓园笼罩在一种沉闷的寂静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焚香味,让人没来由地觉得胸口发闷。
我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站在母亲身边。她今天格外沉默,眼睛始终望着前方墓碑的方向,眼眶微红。我知道她在想祖母——母亲和祖母感情极好,每年这一天,她都会格外伤心。等我们从墓园回去,她常常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不见任何人。
“池渊,你先回车上去吧。”母亲轻声说,伸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我跟你祖母说说话。”
“妈……”
“去吧。”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目光已经重新投向远处,“外面凉,别感冒了。”
我知道劝不动她,只好点点头。转身时,看见父亲正和周家的几位长辈站在一处说话,便走了过去。
“爸。”
“池渊。”父亲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今天你周叔叔也来了。一会儿带你打个招呼。你先回车上等着,外面下雨,别着凉。”
“好。”
我撑着伞走回车里。雨不大,却缠缠绵绵地下个没完,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空气里凉意渐重,车窗上很快蒙了一层薄雾。
陈叔坐在驾驶座上,正翻着报纸。我缩进后座,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模糊的雨幕。墓园里的柏树被雨水洗得发亮,那些错落的墓碑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沉默的守卫。
不知道过了多久,困意渐渐涌上来。我靠在座椅上,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拍打声把我从半梦半醒中拽了出来。我猛地睁开眼,循声望向旁边的车窗。
一只小手正贴在被雾气模糊的玻璃上,掌心小小的,手指细细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湿漉漉的。
陈叔也听见了动静,按下车窗。一个湿淋淋的小脑袋立刻探了进来,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滴在真皮座椅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谁家小孩?”陈叔有些惊讶。
那张脸完整地露了出来——个子不高,扎着两个湿透的小辫子,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
是个小女孩。
不——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她”,是“他”。
“陈叔,车里有毛毯吗?”我问。
“你旁边储物箱里有。”
我翻出那条米白色的羊绒毛毯,推开车门。雨丝立刻扑到脸上,带着凉飕飕的湿意。我弯腰把毯子抖开,将那个还在发抖的小人儿整个裹住,抱上了车。
他太小了,轻得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
“你叫什么名字?”我一边用毯子擦他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问。他的小辫子散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周放。”声音细细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周放?”我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周家确实有个六七岁的孩子,可我记得那是个男孩——再看看眼前这个扎着小辫子、穿着小花裙的“小姑娘”,一时有些不确定了。
“你怎么在这里?家里人呢?”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我,忽然说:“我看见妈妈了……来找妈妈。”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太连贯的节奏,像是说话对他来说是件很费力的事情。但我听懂了——他在找妈妈。
“哥哥,”他忽然抓住我的袖子,小手冰凉冰凉的,力气却大得出奇,“你能不能陪我一起玩?”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没有要停的意思。
“可是外面在下雨啊。”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出去,然后很认真地摇摇头:“没有下雨。”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雨竟然真的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有光漏下来,不刺眼,却把整个灰蒙蒙的世界都照得亮了一些。
“你看,没有下雨。”他又说了一遍,仰起脸看我,那表情认真极了,好像只要他这么说,天就真的会晴。
我忽然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可爱。一个小孩子,居然有这样的本事,好像能命令老天爷似的。
“好吧,”我推开车门,“那我们出去走走。”
我把他抱下车。他太轻了,裹在毯子里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猫。刚站稳,他忽然松开我的手,朝一个方向跑过去。
“妈妈!妈妈!”他喊着,扑向一个正从远处走来的身影。
是我的母亲。
他抓住母亲风衣的下摆,死死攥着,仰起小脸,眼睛里全是光:“妈妈,你回来了!妈妈!”
母亲明显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她没有立刻纠正他,只是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那张被雨水洗得发白的小脸。
“让我看看,这是谁家的小朋友呀?”
她伸手拨开他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忽然认出来了:“是小放呀!你怎么在这儿?”
我走过去:“妈,他在车旁边淋雨,我就把他带上车了。后来又说要出来玩……”
母亲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我说不清的东西。她重新看向那个孩子——他正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哥哥,”他忽然回过头看我,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慌,声音抖得厉害,“妈妈……”
他把我和母亲当成了他的家人。
“小放,”母亲轻声说,“跟姨姨一起去找爸爸好不好?”
他拼命摇头,攥得更紧了:“妈妈……不要走……”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母亲风衣的衣角上。
“妈妈,我抓到你了……不要走了……”
他哭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母亲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
“那小放跟姨姨住几天,好不好?”
他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
“妈……”我有些犹豫。
“没关系,”母亲冲我摇摇头,“一会儿我去跟你周叔叔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去了哪里,只是突然有一天,那个人就不见了。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害怕。害怕每一个下雨天,害怕每一个像母亲背影的人,害怕每一次分别。
而今天,他把我的母亲,当成了他的。
扫墓结束后,父亲和母亲带着我去墓园的会客厅见周叔叔。
周放被母亲抱在怀里,小脑袋靠在她肩头,眼睛哭得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进了门,一个穿着旗袍的温婉女人立刻迎上来,操着一口软糯的南方话:“哎呀,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她是周放的继母。
她伸手要去拉他,周放却猛地一缩,整个人往母亲怀里钻。我看见他的小手攥着母亲衣领,指节都泛了白。
“哥哥,”他忽然扭过头看我,声音带着哭腔,“哥哥,不要回家……”
他朝我伸出手。
我看着他悬在半空的小手,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很小,很凉,被我整个包在掌心里,还在微微发抖。
那女人还想说什么,母亲开口了:“天颂,小放说想找池渊玩两天,你看方不方便?”
周叔叔看了我一眼,又看看紧紧攥着我手的周放,叹了口气:“孩子还小,我怕他闹你们……”
“没事,”母亲笑了笑,“这段时间我也清闲,他来也添添热闹。”
“行吧,嫂子都开口了。”周叔叔点点头,然后瞪了周放一眼,“小崽子,别太淘,别闹你穆姨。”
周放被这声呵斥吓得一抖,眼睛里又蓄满了泪,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他抿着嘴,点了点头。
母亲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头,还回头看我。
我也在看他。
后来母亲告诉我,她在抱起他的那一刻,就决定了要带他走。
不是因为他可怜,是因为在他喊出那声“妈妈”的时候,她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光——一种只有真正害怕失去的人,才会有的、绝望而炽热的光。
那天晚上,周放住在了我家。
他睡在我对门的房间。半夜我起来喝水,经过他房间时,听见里面有细细的哭声。我推开门,看见他蜷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还在睡梦中喊着“妈妈”。
我走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他在梦里抓住我的手,像白天一样,不肯松开。
我就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慢慢安静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可以这样害怕失去。
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的手,可以这么小,这么凉,却握得那么紧。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常常会想起那个雨天。想起他拍打车窗时留下的湿漉漉的手印,想起他说“没有下雨”时认真的表情,想起他攥着母亲衣角、浑身发抖却不肯松开的样子。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个雨天系在我和他之间的红线,会缠得那么紧,那么久。
久到后来的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分离,每一次刻骨铭心,都能追溯到那个春天,那场雨,和那个小小的、把我从困倦中拍醒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