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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对门的房间 两个人提着 ...

  •   两个人提着行李到赵池渊的家时已经很晚了。东西一箱一箱地搬进去,纸箱在客厅地板上码了一排。赵池渊站在楼梯口,说房间在二楼,你的在我对面。

      周放推开门,里面比他想象的大。床、书桌、衣柜都配齐了,窗台上甚至还空着一截台面,像专门留给他放那些瓶瓶罐罐的。他在门口站了两秒,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

      赵池渊靠在门框上,说今天太晚了,你先跟我睡,明天再收拾。周放点点头。两个人下了楼,赵池渊拉开冰箱门翻找了一会儿,问他吃面吗。周放说好,我给你打下手。赵池渊说不用,我一个人比较快,你去沙发上坐着,冰箱里有喝的。

      周放走过去打开冰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果汁,橙的、苹果的、葡萄的,满满当当的。在一排彩色中间夹着一盒纯牛奶,白得格外显眼。他看了那盒牛奶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轻轻关上冰箱门。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厨房里赵池渊的背影。切菜的动作比从前利落了很多,刀刃落下去快而均匀,一片一片的,像是做过无数次了。周放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哥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苏黎世。德语说得那么好,房子也准备好了,拖鞋是新的,房间空着等人填满,冰箱里有人记得他喜欢喝什么。他看着赵池渊把面条下进锅里,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侧脸。他又想,哥到底准备了多久。

      面端上来的时候很简单。两碗汤面,汤底清亮,上面铺着几大块牛肉,边角缀着几片绿叶菜。周放低头扒拉了两下,把那些绿叶菜拨到一边。赵池渊正在回消息,抬眼瞥了一下,说不喜欢就夹给我。周放笑了笑,把菜夹到他碗里,说哥多吃点。

      "我在这儿真的不会妨碍到你吗?"

      赵池渊把他夹过来的菜吃了:"不会,我白天在研究所。"

      "是蓝科的新项目吗?"

      "嗯。神经方面的药,瑞士这边资料多,专家也多,爸就让我来了。"

      周放吃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问:"哥学了几年德语?"

      赵池渊说:"不难学,大学选修课选的。"他说完又加了一句,"吃饭,不说话。"

      周放还有很多话想问他,可看到他的表情,还是把那些问题咽了回去,低头吃面。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周放侧着身,面朝着赵池渊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赵池渊的侧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下方,鼻梁从额头的线条顺下来,在鼻尖那里收束成一个小小的弧度。周放看着他,忽然想到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抱着枕头去敲对面的门。那时候他比现在矮,赵池渊也还年轻,会皱着眉说你怎么又来了,然后侧过身给他留出半边床。周放看着他的侧脸,在心里想,哥变了好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时隔六年再住在一起,竟然没有想象中那种需要适应的磕绊。好像两个人中间那六年只是一条被折叠起来的线,拆开之后两头自然地对上了,看不出痕迹。

      早上赵池渊起得早。周放下楼的时候已经做好早餐。煎蛋,烤面包,果汁摆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张便签。赵池渊的字工工整整的:七点半出门,我送你。周放把便签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坐下来吃早餐。煎蛋的边缘有一点焦,可中间的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来,染得蛋白上都是金黄色。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赵池渊走在前面,不紧不慢的。周放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的发尾在晨光里微微晃。赵池渊偏过头说送你去学校。周放摆了摆手说没事,我坐校车就行。赵池渊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嘴角那块还没完全褪干净的痂上,说坐我的车去,以后我送你。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周放就没再推,跟着他上了车。

      那辆车不像新的,开了有两三年的样子。车里有香薰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木质调,说不出名字。周放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的瞬间那味道就扑过来了,不浓,可闷在封闭的空间里久了,像一层薄薄的膜裹在喉咙里。两个人半路没怎么说话,车窗外的苏黎世街景一截一截往后退,周放靠在座椅上,捂着嘴,眉头慢慢皱起来。

      赵池渊开车的时候瞟了他一眼:"不舒服吗?"

      周放闷闷地说:"哥,我不太喜欢车里的味道,有点晕。"

      赵池渊说:"那我下次换了。"他把车窗降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那味道散了一些。周放靠在窗边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脸色慢慢缓过来。

      赵池渊下班晚,接不了他放学。周放放学了也不愿意回去,就泡在游泳馆。安柯趴在泳池边上,甩了甩头发上的水:"你慢慢游,我回家还得补课,先走了。"周放趴在游泳线上朝他挥了挥手,水珠从指尖滴下去,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散开。安柯走了之后,偌大的游泳馆就剩他一个人。他趴在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盯着对面池壁上那条蓝色的分道线,渐渐失神。

      哥为什么突然就来了。他看赵池渊说德语的样子,不像刚来的人,那些词句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很顺,很自然的、习以为常的流畅。那栋房子也看得出来是有生活痕迹的——冰箱里的东西是满的,拖鞋是穿过的,窗台上有一盆干了一半的绿植,墙角有一道浅浅的磨损,像是行李箱拖过很多次留下的印子。如果哥早来了苏黎世,为什么不来看我。他又想到那棵苹果树。院子里只有一棵苹果树,孤零零地立在草坪中央,枝叶还算茂密,可树上没结果子,也不知道是没到时候还是根本没有花。周放喜欢那栋房子,可他想不明白那棵树是特意种的还是本来就有的。想问的太多了,干脆不想了,又钻进水里游了两三圈。他闭着眼,耳朵里只有水声和自己换气的呼吸。

      快碰壁的时候,他听到外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周放!周放!我知道你在这。出来吧。"

      周放探出头,看了一眼池边站着的人,还是那天那帮人。他没给好脸色,转了个身又往水里扎,继续游。一个金色头发、长得有点凶的男生隔着水面冲他喊:"学长跟你说话听不见吗?别让我们下来找你。"

      周放没理,游到池壁那头才折回来。他们等在那头,他刚摸到池沿,四五个人就围过来了。水从他身上往下淌,他撑着池沿翻身上来,湿淋淋地站着,水顺着他的小腿一路流到地板上,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

      皮尔明开口:"那天要不是那个女人帮你,你怎么能逃掉。"他咂了一下嘴,眼神上下扫了周放一遍“这一副长相。”

      周放站在那儿,身上还滴着水,没动,声音淡淡的:"学长,我不知道怎么招惹到你们了,也不用搞歧视这么一套吧。"他偏了偏头,目光从皮尔明脸上滑到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皮尔明笑了笑,冲旁边的马克抬了一下下巴。马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红绳,石鱼——在皮尔明手里晃了晃。

      周放的表情变了。漫不经心的壳子底下露出了一小片别的东西,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

      皮尔明看出来了。他把石鱼握在手里慢慢把玩着:"那天看你特在意这个。"

      周放没否认,也没移开目光,只是看着那条红绳在皮尔明手指间绕来绕去。"学长想怎么着。"

      皮尔明把石鱼攥紧,忽然凑近了一步,低声说:"陪我们一起拍视频。"他又补了一句,"□□视频,我们正好缺你这种类型的。"

      周放站在原地,后背贴着湿冷的瓷砖,水珠从发梢往下滴。脸色瞬间变了一副样子"学长是不是也被拍视频玩过啊。"他歪了一下头,目光往皮尔明身后偏了偏,语气是轻的,像在开玩笑,"后面吧,很爽的,要不要我陪学长玩一玩。"他的右手往下垂,指尖碰了碰自己裤腰的位置。那只手在抖,只有他自己知道。

      皮尔明身后的四个人面面相觑,像是没想到周放会这么说。皮尔明脸上挂不住,转头瞪了一眼旁边的人:"Roth,你不是跟我说这小子孤僻、好欺负,吓吓就同意了?"

      Roth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声音含含糊糊的:"我……我看他很久了,除了那个富商的儿子,没什么人跟他接触。"

      周放没工夫管他们内部的事。他目光还挂在皮尔明手里那条红绳上。他想走,脚刚动了半步,皮尔明就把那根红绳挂在指尖上,悬在离地面一尺高的地方:"你要是再走我就摔碎它。"

      周放停住了。

      "学长,"他的声音平下来,听不出情绪,"我本身就很无聊,找我也没用。我也不会到处说你们拍视频的事,再说这是学校。"他抬手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那个摄像头,"污染大家的眼,我也不想干。"

      皮尔明说:"那就去更衣室,更衣室没有摄像头。"

      周放说:"行。"

      他心脏在肋骨底下撞,可他脸上还是平的,像一张绷紧了的纸。他跟着Roth往更衣室走的时候,另外几个人留在了外面。更衣室里没人,这个时间游泳馆本来就没什么人,放学之后更是空荡荡的。一排排金属储物柜在日光灯底下泛着冷白的光,周放的那格被撬开了,锁搭扣歪在一边,里面什么也没有。

      周放转过身,正要抬手,Roth先说话了。他站在两步之外,低着头,语速很快:"我不是故意的。是我在皮尔明旁边说起你,他才来找你的。对不起。"

      周放的手放下来。他看着Roth:"你们这帮人都好这口?拍视频,我看就是纯变态吧。"

      Roth连忙抬头否认:"不是,只有我跟皮尔明,是皮尔明……"他坦白了自己的性向,怕被别人知道,所以总是先下手为强。他越说越结巴,到最后脸都红了,又低下头去,"你要是想让我帮你,我也可以。"

      周放往后退了半步。他身体比脑子快,像碰到什么烫的东西那样弹开了。他盯着Roth看了两秒,呼吸有点乱:"你别靠近我。变态。"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是骂Roth还是骂自己。他喘了口气,冷静了一点,"你要是觉得愧疚就放我走,我也不想跟你们打架。"

      Roth说:"那你从后门走,我去拖住他们。"

      周放问:"那你不会被他们打吗?"

      Roth摇摇头:"他们不会动我。"

      周放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从后门出去了。

      他坐在电车上,窗外的苏黎世已经暗下来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车窗玻璃上拖出细长的光带。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还在微微地抖。手机震了一下,赵池渊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吗?他回:在电车上了,哥。然后他把手机握在掌心里,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地叠在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上面。

      他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对Roth那么厌恶。可那种厌恶里又混着别的东西——好奇,害怕,还有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像被针扎了一下的那种刺痛。两个男人之间也能发生那种事。他想起寄宿家庭那个晚上,他十一二岁的时候。门缝里的昏黄灯光,两个交叠的轮廓,那种闷闷的、被捂住的声响。站在走廊里定住了,挪不动脚。后来那个人出来看见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种笑他到现在还记得,黏糊糊的,跟蜘蛛网一样甩也甩不掉。

      回到家赵池渊还没回来。周放冲了个澡,水开得很热,蒸得整个浴室都是白蒙蒙的雾气。他站在花洒下面让水从头顶淋下来,闭上眼,那些画面还在。他关了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出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两个男人之间的事。他脑子里转着那几个字。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小腹上,手指蜷了一下,停在那里。他没有再往前,只是停着,像站在一道门前面,不确定要不要推开。心跳在胸腔里跳得很重,一下一下的,顶在肋骨上,又闷又响。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一张跟赵池渊的合照。是小时候两个人赵池渊抱着周放在后院月季花旁边拍的。周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放在枕边,握成拳。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呼出一口气,很轻很轻的。

      他的手没有再往下伸。

      可是睡眠也越来越沉,慢慢地睡下身体也平静下来。他躺在床上汗渍铺在额头苏黎世的夏天闷热。

      像极了那年的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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