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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门的房间 ...

  •   赵池渊的房子离周放的学校不远,走路的话大概二十分钟,开车就更近了,拐两个弯,穿过一条两旁种着椴树的小路,在一片安静的住宅区里停下来。房子是很典型的瑞士风格,坡屋顶,浅色的外墙,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花,开得不大,颜色却很好,粉的白的一小团一小团地挤在一起,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糖果。院子里有一棵苹果树,树干不算粗,但枝条已经伸得很开了,春天的时候冒出嫩绿色的新芽,夏天会开出一树粉白色的花,到了秋天,那些花就变成了小小的、青红色的果子,酸得很,没人摘,熟透了就自己落下来,掉在草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赵池渊走在前面,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玄关的地板上放着一双新的拖鞋,白色的,毛绒绒的,像是刚拆的包装,鞋底还带着新胶皮的味道。周放看了一眼那双拖鞋,又看了一眼赵池渊脚上那双——旧的,灰色的,鞋口已经有些松了,但洗得很干净。他弯下腰换了鞋,把运动鞋摆整齐,鞋尖朝外。

      “还是两间对门的房间。”赵池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门厅里听得很清楚。他走上楼梯,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块木板的位置上,发出均匀的、沉闷的声响。“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租的这套房。”

      周放跟在他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步。楼梯是木质的,扶手刷了白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露出了木头的本色。他把手搭在扶手上,指腹摩挲着那层被磨薄了的漆面,凉凉的,滑滑的,像摸着一块被河水冲了很久的石头。

      赵池渊在二楼走廊停下来,推开左边那扇门。“左边这间是你的。可以先收拾一下,我去给你们老师打电话,说你今天请假。”

      周放站在门口,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窗户开着,浅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会呼吸的帆。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连空气里的灰尘都变成了金色的、缓缓飘浮的小颗粒。床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花纹。书架是空的,桌子是空的,衣柜也是空的——一切都在等着被填满。

      “谢谢哥。”周放说。声音不大,但在那个安静的、充满阳光的房间里,听起来很清晰。

      赵池渊站在走廊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下楼了。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处。

      周放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书包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得不太整齐,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一支笔,还有那尾石鱼。他把衣服拿出来放进衣柜,把书搁在床头柜上,把那支笔插进笔筒里。最后,他把那尾石鱼从书包最里层的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会儿那石头的凉意,然后把它放在书桌的左上角,压住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个角落。石鱼安静地蹲在那里,青灰色的,鱼眼圆圆的,微微凸出来,像是在看着这个房间,像是在看着窗外那棵苹果树,又像是在看着别的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六年了。六年没有和哥哥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上一次这样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会抱着枕头去敲赵池渊房门的小孩,理直气壮地爬上他的床,钻进他的被窝,说“哥我害怕”。现在他十七岁了,快十八了,再过不到一年就是法定成年人了。他不能再抱着枕头去敲那扇门了,不能在做了噩梦之后就跑到隔壁房间去,不能在被子里蜷成一团等着赵池渊的手伸过来拍他的后背。

      可是他想。

      他比什么都想。

      可哥哥好像变了。周放站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一种感觉——赵池渊站在那里,和他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说话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和一个不太熟的人交代事情。他还是叫“小放”,还是帮他准备好了房间和拖鞋,还是记得他喝不了牛奶。但这些东西——这些细心的、周到的、妥帖的东西——它们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玻璃,把两个人隔开了。他看得见赵池渊,听得见他的声音,能和他对话,能和他共处一室,但他碰不到他了。

      不是身体上的“碰不到”。是那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像赵池渊身上裹了一层看不见的保护膜,把所有的温度都封在里面,不让它漏出来。

      周放站在房间中央,深呼吸了一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得说话。不能让气氛冷下来,不能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客客气气地住在一起。我得让哥哥知道,我还是以前那个小放,我长大了,但我没变。

      他推开门,走到走廊上,往楼下看了一眼。赵池渊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打电话,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侧着,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太清楚具体在说什么,只偶尔听见一两个词——“Ja”“danke”“bis morgen”——是德语,周放听得懂,但此刻他的注意力不在那些词上,在赵池渊说话的方式上。那种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赵池渊现在的德语说得更好了,更流畅了,更像一个在这里生活了很久的人了,但说话的语调变了,变得比以前更平,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他下了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赵池渊听见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Danke, auf Wiederh?ren”,挂了。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过身来,看着周放。

      周放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上,一只手还扶着扶手。

      “怎么了?”赵池渊问,“房间不合你意?”

      周放摇摇头,从最后一阶楼梯上走下来,站在赵池渊面前。他比赵池渊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露出脖颈的弧线。“不是的。”他说。

      “那是什么事?”赵池渊问。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温度刚刚好,但不烫了。

      周放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心里有很多问题,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才不会显得太突兀。他想问:哥你怎么忽然来瑞士了?是出差还是常驻?你还要走吗?你会不会过几天就不见了?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了?

      这些问题堵在他喉咙里,像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大的卡住了,小的在后面推,谁也出不来。

      他犹豫了一会儿,选了一个最小的、最安全的。

      “哥还会离开吗?”

      问出口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幼稚。十七岁了,问这种问题,像一个怕被丢掉的小孩。他的耳根开始发烫,但他没有低下头,而是看着赵池渊的眼睛,等着答案。

      赵池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周放觉得它很长,长到他能看清楚赵池渊睫毛的弧度和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不会。”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周放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他赶紧追问,像是怕赵池渊会反悔似的:“是出差还是常住?”

      “常住。”

      周放的心跳又快了一下。他几乎要把第三个问题脱口而出了——会跟我感到陌生吗?但这句话太直白了,太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人会说出来的话。他把那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下,咽了回去,换了另一种说法。

      “你跟我——”他停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哥跟我在一起,会觉得不自在吗?”

      赵池渊看着他。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周放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在看自己长高的个子,还是看自己已经快要褪尽稚气的脸,还是在看自己耳朵上那两颗小小的、因为紧张而格外明显的红。他不知道。

      “不会。”赵池渊说,还是那两个字的回答。

      周放松了一口气。不是那种长长的、很明显的松一口气,而是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一点,松到他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赵池渊看着他,忽然开口了:“别乱想。整个暑假,哥都会在这儿。”

      周放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一种很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亮,像夏天午后被太阳照着的湖面,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真的吗,哥?”

      赵池渊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点头,但周放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赵池渊站在那里,看着周放的眼睛里那层亮起来的光,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是想起,是回到了——回到很多年前,周放第一次进赵家的那一天。

      那时候周放还很小,小到站在客厅中央,头顶刚刚够到沙发的靠背。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穆青蹲下来跟他说“小放,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他点了点头,但没有动。穆青又说“这是池渊哥哥”,把他领到一个少年面前。周放抬起头,看着那个比他高出很多、表情淡淡的男孩,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叫出声。他只是死死地攥着那个男孩的衣角,指甲都泛白了,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那个男孩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开他的手。

      赵池渊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快和自己一般高的少年,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想起周放刚来的时候,连话都不敢说,连水都不敢自己倒,做什么都要先看他一眼,得到他点头才敢动。现在这个少年还是会紧张,还是会不安,还是会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目光看着他,等他给一个答案。但现在的周放敢问了。他敢把那些问题从嘴里说出来,敢站在他面前等一个回答。

      赵池渊在心里想:是哥哥又让你没安全感了吗?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放下去——好像要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后还是收回了裤兜里。

      “别乱想了。”赵池渊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还是很稳,“去收拾收拾东西,看有没有缺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晚上出去吃。中餐。”

      周放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那弧度不大,但很深,像是从心底里慢慢漾上来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满得要溢出来的欢喜。

      “好。谢谢哥。”

      这一天,是周放在瑞士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苏黎世夏天的阳光慷慨得不像话,从早上一直亮到晚上九点,好像太阳也舍不得落下去似的。赵池渊带他去了一家中国超市,周放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看见什么都要拿起来看一眼,翻了翻包装背后的配料表,有的放进去,有的放回去。赵池渊走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周放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只看见赵池渊偶尔会停下来,对着货架上的东西比对一下,然后把一样东西放进购物车里。酱油,醋,芝麻油,一包干辣椒,一袋红薯粉条,还有一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周放丢进去的老干妈。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周放的购物袋比赵池渊的还重。赵池渊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伸出手,周放缩了一下,说“不重,我自己能提”。赵池渊没说话,直接从他手里把袋子拿过去了。两个袋子,一左一右,他的手指被勒得有些发红,但他什么都没说,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周放跟在后面,看着赵池渊的背影,看着他那件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的薄衬衫,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看着他提着两个购物袋的、被勒出红印的手。他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他没有再伸手去接袋子,因为他知道赵池渊不会给他。他只是走在旁边,时不时地偏头看一眼赵池渊的侧脸,看一眼就转回去,过一会儿又看一眼。

      晚餐在一家叫“筷子”的中餐馆。店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一盏红色的灯笼,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福字。老板娘认识赵池渊,一进门就用带着瑞士口音的中文说“赵先生,好久没来了”,赵池渊点了点头,说“两位”,老板娘就把他们带到了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辆有轨电车慢慢驶过,车轮在轨道上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慢悠悠的歌。

      赵池渊把菜单递给周放,周放翻了翻,又递回去。“哥点吧,我都吃。”

      赵池渊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他点了一份宫保鸡丁,一份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还有两碗米饭。点完了他把菜单合上,放在桌边,抬起头,发现周放正看着他。不是那种偷偷看一眼就转开的看,而是正大光明地、毫不掩饰地看着他,两只手撑在下巴底下,肘部抵着桌面,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看风景的猫。

      “看什么?”赵池渊问。

      周放没有移开目光。“看哥啊。”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好久没见了,多看两眼。”

      赵池渊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没接话。茶杯挡住他的表情,只露出眉眼。周放看见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觉得高兴还是觉得无奈。但他觉得应该是高兴的,因为他自己就很高兴,高兴到想跳起来,但他忍住了,只是坐在那里,两只脚在桌子底下轻轻晃着,像小时候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脚够不着地那样晃。

      菜上来的时候,周放吃得很快。不是狼吞虎咽的那种快,是那种很投入的、很认真的吃法,好像吃饭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全神贯注地完成。赵池渊吃得很慢,每道菜都夹了一些,不多,但每样都吃。他把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挑出来放在一边,周放注意到了,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那些花生米夹走了,咔嚓咔嚓地嚼着,吃得很香。

      赵池渊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忽然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筷子伸向另一颗花生米,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放在盘子边上。周放又夹走了。

      这顿饭吃了很久。不是因为菜多,是因为两个人都不想走。周放把酸辣汤喝得一滴不剩,赵池渊买了一壶茶,两个人慢慢喝着,窗外的天色从浅蓝变成深蓝,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有轨电车从窗外驶过,车轮在轨道上发出低沉的声响,像一首慢悠悠的歌,一晚上都在单曲循环。

      回去的路上,周放的步子很轻快。他走在赵池渊旁边,有时候快两步,走到前面去了,又慢下来,等他跟上来;有时候慢两步,落在后面了,又小跑着追上去。苏黎世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重叠的声响,像两种不同频率的波纹在水面上交汇,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月亮很好,圆圆的,亮亮的,挂在苹果树的枝头,像一个被谁随手挂上去的灯笼。周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失眠的那种睡不着,而是太高兴了,高兴到睡不着。他把枕头翻了个面,把被子拉上来又掀开,把手脚伸到被子外面晾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像一条流淌在空中的河。

      他躺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入睡的打算,翻身下了床。脚刚踩到地板就缩了一下——木地板是凉的,夏天的夜晚还是有些微热。但他没有回去穿拖鞋,而是光着脚,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脚趾在木板上摸索着,每一级都踩得很小心,怕发出太大的声响。到了楼下,他没有开灯,借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慢慢摸到了厨房。

      冰箱的门被拉开的时候,冷白色的光照出来,在厨房的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周放眯了一下眼睛,低头看进去——冰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果汁,橙色的,紫色的,绿色的,一排一排的,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他扫了一眼,正要伸手去拿那盒橙汁,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孤零零地躺着一样东西。一盒牛奶。

      白色的包装盒,方方正正的,被那些五颜六色的果汁挤到了最边上,像一个混进了陌生人派对的小孩,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周放看着那盒牛奶,忽然笑了。很小很小的笑,但很暖,像冬天早晨第一缕照进窗户的阳光。

      他拿出一盒苹果汁,关上冰箱门,黑暗又涌了回来。他捏着那盒果汁,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转身走向走廊的另一头——赵池渊的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去,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要不要敲门,屋里就传来了赵池渊的声音:“进来吧。”

      周放怔了一下,推开门。赵池渊半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床头,被子盖到腰际。窗帘拉得比周放那边严实,只有最边上留了一条缝,月光落在床尾,像一滩化开的银水。他没有开灯,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哥还没睡?”周放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盒苹果汁。

      “嗯。”赵池渊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床上躺了很久但没有睡着的那种哑。

      周放走到床边,借着月光看他的脸。赵池渊的脸色不太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一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忍耐着什么。

      “不舒服吗?”周放问。

      赵池渊半坐起来,调整了一下枕头的角度,把后背垫高了一些。“有点头痛。”他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周放把苹果汁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蹲下来,和赵池渊的脸平齐。他看着赵池渊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苍白的嘴唇,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赵池渊偶尔也会头痛,每次都是关着门在房间里躺着,不让任何人进去。他会端一杯温水放在门口,敲两下门,然后跑开。后来他长大了一些,会直接推门进去,把水放在床头柜上,说“哥你喝”。赵池渊会睁开眼看他一眼,然后闭上,嘴角弯一下,说“谢谢小放”。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做的太少了。除了端一杯水,什么都做不了。

      “那我给哥哥按按,”周放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毛遂自荐的、急切的热切,“我很熟练的。”

      赵池渊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感动,不是那种被照顾的暖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犹豫又像是妥协的东西。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头。

      周放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立刻脱了鞋,上了床,盘腿坐在赵池渊旁边。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哥躺我腿上。”说完他又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太直接了,耳根又开始发烫,但他没有收回,只是低下头,把旁边的一个枕头拿过来,垫在自己腿上,拍了拍,确认枕头的厚度合适。

      赵池渊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慢慢地躺了下来。他的后脑勺落在那个软枕头上,头发蹭着周放的大腿,隔着薄薄的家居裤,周放能感觉到那头发丝的温度和柔软。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把手抬起来,指尖轻轻落在赵池渊的太阳穴上。

      周放按得很轻,很慢。拇指在太阳穴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力道不大,但很稳,不会忽轻忽重,也不会忽然停下来。他的手指是温热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应该是写作业弄出来的,那层茧蹭在赵池渊的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粗糙的温暖,像被晒热了的粗布。

      赵池渊闭着眼睛。他的头痛在周放的手指下一点一点地消退,不是一下子消失的,而是像潮水退去那样,慢慢地、一波一波地往后撤。他没有说话,周放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轻,一个重,交织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速度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赵池渊在黑暗中微微睁开眼睛。

      周放就在他眼前。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神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的皮肤几乎透明。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褪去了少年时期那种青涩的、不确定的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净的、带着某种攻击性的好看。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攻击性,而是那种——你明明知道不该看,但还是忍不住要看的那种。

      赵池渊看着那张脸,在心里想:这个弟弟,真的长大了。

      不只是长高了、长开了的那种长大。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藏不住的、像春天的树枝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忽然冒出新芽的那种长大。他甚至能想象未来周放在实验室里的样子——白大褂,护目镜,手指稳稳地握着滴管,眼睛盯着液面,神情大概和现在差不多,专注的,认真的,心无旁骛的。

      他看了太久,久到周放发觉了。

      “哥,”周放的手指没有停,但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自在的笑意,“怎么一直看着我?”

      赵池渊没有移开目光。他躺在周放的腿上,从这个角度仰视着那张被月光照亮的、轮廓分明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变了的是那张脸的轮廓和线条,没变的是那双眼睛里的光——那种干净的、亮闪闪的、像湖水一样的光。

      “好久没见,”赵池渊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多看两眼。”

      周放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连他自己都几乎没察觉,然后又继续按了起来。他低下头,对上赵池渊的目光。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缓解气氛的笑,而是那种从心底里慢慢漾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笑容从他的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张脸,蔓延到眼睛里,让那双本来就亮闪闪的眼睛变得更亮了,亮得像两颗浸在湖水里的星星。

      “我又不走。”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皮的、撒娇的味道,“保证让你在这个暑假看个够。”

      赵池渊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周放正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甚至不是那种能被称之为“微笑”的东西,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嘴角上扬的动作,像是脸上有一根很久没有被用过的肌肉,忽然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那个笑,赵池渊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周放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看见赵池渊嘴角那个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看见他眉头舒展开来时眉心那两道浅浅的纹路,看见他闭眼时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那一片扇形的阴影,看见他整个人从那种紧绷的、像被什么东西捆住的状态里,一点一点地松开来,像一朵被泡在温水里的干花,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每一片花瓣。

      六年来筑起的那堵冰墙,在这一刻,忽然裂开了一条缝。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那太戏剧化了,不符合他们之间任何一件事的风格。它只是裂开了一条缝,很小,很细,像春天湖面上的第一道裂纹,冰层还没有完全融化,但你知道,水已经开始在底下流动了。

      周放的手指继续在赵池渊的太阳穴上画着圈。他的大腿被赵池渊的后脑勺压着,能感觉到那人的温度隔着枕头传过来,温热的,稳定的,像一座安静的、燃烧了很多年的炉火。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单上,落在赵池渊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或者,是什么都没有握。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那里挤进来,带着苹果树新芽的气息,凉凉的,清清的,像一杯刚刚倒出来的泉水。那风吹过走廊,吹过楼梯,吹过客厅,吹过厨房,最后从赵池渊卧室的门缝里钻进来,轻轻吹动了窗帘的一角。窗帘动了一下,月光也跟着晃了一下,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那一片光影。

      一切都在变。季节在变,风在变,苹果树每年都会开出不一样的花,苏黎世的湖面每天都会映出不一样的云。人在变,周放在变,赵池渊也在变——虽然他拼命地、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想让自己不变,想让自己永远是那个“哥哥”,永远是那个不会越界、不会犯错、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人。但他还是变了。他嘴角那个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就是最好的证据。

      周放的拇指从赵池渊的太阳穴慢慢滑到额头中央,轻轻地按了按那两道浅浅的纹路。赵池渊的眉头已经完全舒展开了,表情是他在清醒时极少流露出来的那种完全的、毫无防备的放松,像一个卸下了所有盔甲的人,终于允许自己休息一会儿了。

      周放低下头,嘴唇几乎要碰到赵池渊的头发。他在那个距离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那句话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来。但风听到了。风带着那句话,穿过走廊,穿过楼梯,穿过那棵正在发芽的苹果树,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窗外,苹果树的枝条在月光下微微晃动,新芽紧紧地攥着,还没有张开。但它们已经在酝酿了,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温度,一场合适的雨,一个合适的春天。它们会开的。一步一步地,不急不慢地,像这个世界上所有该发生的事情一样——在它该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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