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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缠枝蔓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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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放给张眠雪打电话的时候,站在路边那棵枯树下面。风从街角灌过来,把他额前那几缕被剪短了的白金色碎发吹得往一边倒,他没有去拨,就让它那样贴着眉骨。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带着一点慵懒和一点"我就知道你会打来"的、微微上扬的、像在确认什么的声音:"周放?"
"是我。"他低头用鞋尖拨了一下地上那片已经干透了的、边缘卷起来的叶子,"出来转转?"
两个人见面的地方约在华芳那家以前常去的咖啡馆门口。周放到的时候,一辆夜紫色的跑车正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带着墨镜的脸——张眠雪把墨镜往头顶一推,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比小时候长高了许多,五官也长开了,头发是深棕色的,被风吹得有些乱,但那种乱里有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明朗。"上车。"
周放绕到副驾驶坐进去。张眠雪踩下油门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像在打招呼又像在好奇什么的热络:"怎么样,在瑞士?一直都没能联系上你。"
"还行。"周放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卡扣落进锁槽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了一下,"比北深冷。"
张眠雪等了一个红绿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找我干嘛?"
"想让你带我转转,好久没回来了。"
张眠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不重,但她似乎已经把他这句话背后被压着的那一层东西掂量过了。"那你不应该去找你哥?"
周放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正在往后退的街景上。"刚被他赶下去。"
张眠雪的表情顿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眉毛挑了一下。"你哥赶你?"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像看到一件她以为不会发生的事情正在发生时的短暂睁圆。"新卓哥呢?"
"我回来也没见到他。"周放说,目光还在窗外,"跟女朋友出去了吧。"
张眠雪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在下一盏红灯亮起之前落在他侧脸上停了一瞬——那截被他收在围巾和外套领口之间的下颌轮廓在白金色的短发映衬下比几年前更分明了一些。然后她踩下油门,夜紫色的跑车在下午的街头上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一条被松开了绳子的、正在向前延伸的线。
接下来的几天,周放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和张眠雪混在一起。她带他去北深那些他离开之后才开起来的餐厅,带他去那些藏在巷子里的小店,带他沿着河边的步道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看那些在冬天仍然坚持在水面上游动的水鸟。她说起话来的时候像一条不会断流的河,可以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而不需要任何衔接,像一片正在长出新芽的林子,每一根枝条都伸向不同的方向,但全都从同一片土壤里长出来。
周放听着,偶尔接一句,大部分时间只是走在旁边,走在那层不会断裂的语言节奏旁边。他也在车上问她——问赵池渊没去瑞士的那段时间里很少被提起的细节,问那些他不在这座城市时发生过的事。张眠雪说"我哥大嘴巴"的时候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周放没有追问更多,但他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收进了口袋里。
他晚上回赵池渊的公寓。他把自己的行李箱也搬过去了,衣服挂进了衣柜里,洗漱用品摆进了浴室。赵池渊没有回来过。他给赵池渊发消息,消息发出去之后像石子落入深水,没有回音。他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然后第二天再打。他在第三天晚上终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淮尘哥——"我哥是不是在你那?"
张淮尘正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面上上。他看着赵池渊——赵池渊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没有在看文件。他的目光落在茶几边缘某个和文件无关的位置上,像一个正在等待某段距离被走完的人。张淮尘对着手机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哥啊——你哥在我这。
赵池渊抬起头,看了张淮尘一眼。那一眼很短——一个不带警告、不带阻止,只是用目光移动了一小段距离来标记自己位置的转动。
"淮尘哥,"周放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稳定而清晰,"那你跟我哥说,今天让他回家。我在家等他。"
张淮尘看了一眼赵池渊。他晃了晃手机——把那个正在免提模式下运行的通话短暂地拎起来展示了一下,又放回桌面上上。"行,我保证,今天让你哥回家。"
赵池渊把文件合上了。纸张相叠时发出一声干燥的、干脆的声响。"你干什么。"
张淮尘把手机拿起来,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小放啊那先挂了我去劝你哥",然后按了挂断,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靠进椅背里,两只手枕在脑后。"你也在这呆好几天了,带的衣服肯定不够了吧——都打电话了今天就回去吧。"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某盏灯的位置,"而且你们家小放,现在跟我们眠雪走得可近了——"他停了一下,低头重新看向赵池渊的方向,声音随着这个转向微微落低了一点,"还被拍到上新闻了。"他拍了一下手,"当初就应该让他们订娃娃亲——"
赵池渊没有接话,也没有动。张淮尘直起身,向前倾了倾,语气里那层正在叠加上来的热切像一根被慢慢拉直的线:"池渊你说那怎么样?我想的——"他的手掌摊开,像在展示一样他已经想好了的、不需要再被改动的东西。
赵池渊看着那份被合上的文件,封面朝上,"不行。两个人还小。他的声音很干脆。
张淮尘的不服气浮了上来。"哎,你是感觉我妹妹配不上是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玩笑的质地,但底下那层正在被收拢的东西已经绷紧了。
赵池渊只回了一个字:"嗯。"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一个已经被包裹住的重量被放了下来。张淮尘听到那个"嗯"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他看着赵池渊,像在确认什么东西,那道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领口,又滑回他的眼睛。他没有继续追问。
晚上赵池渊回了公寓。开门的时候,他听到门里面有动静——脚步声从客厅的方向跑过来,快而轻,像一只正在确认某个信号的动物。门打开的时候,周放站在门里面,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好几个外卖盒子,有些已经打开了一角,露出里面正在冒着热气的食物,有些还封着,像在等一个还没回来的人。
"哥。"周放的声音带着一种"你终于回来了"的、正在被压制住的、轻微的释放,他侧过身让开门口,像在给一艘正在靠岸的船让出一段航道的宽度,"张眠雪给我推荐了好多好吃的店。”
赵池渊换了鞋。他没有往餐桌的方向走,笔直地拐向了走廊。"我拿两件衣服就走。"
周放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他快步走了几步,在赵池渊和衣帽间之间停下来,挡住了那条正在被测量出来的通道。"哥——怎么了?这两天不回家也不回我信息——"他的声音在被切断的通道边上重新找到了一条更窄的路线,"是我前两天说的话惹你生气了?"
赵池渊侧过身,从他旁边走过去,拉开了衣帽间的门。"没有。这段时间忙。"他的声音从那扇被拉开的门后面传出来,被衣帽间里的布料和木架吸收了一层,变得比刚才更平一些。他伸手去拿挂在架子上的衣服,手指沿着衣架的边缘滑动着,像在寻找那件可以最快拿走的衣服。
周放走到衣帽间门口,没有进去,站在门框旁边,看着赵池渊的背影——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在肩线处的轮廓正在移动。"再忙也要回我信息啊。张眠雪给我推荐了几家餐厅,想带哥去吃——"他伸出手,碰到赵池渊的手臂,指腹隔着毛衣的织线落在肱二头肌的外缘。
赵池渊甩开了那只手。他的动作不大,但很明确,像一个正在清理某条边界线的人。"我在淮尘那吃过了。"他转回身,手里已经拿了那几件衣服,经过周放身边的时候,衣架垂下的金属钩在他眼前晃动了一下,像一排正在被带走的、细小的钟摆。
"赵池渊——"周放的声音大了些。赵池渊的脚步才停了下来。周放站在他身后,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快要踩到某条边界线时收住了脚步——但收住的那一瞬间,边界线上已经落下了一层极其细碎的东西:"怎么回事?是我说错什么了,还是做错什么了?你摆一副样子——给谁看?"
赵池渊的背影没有动。
周放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把那句刚出口的话重新咽回去的过程里被什么卡了一下,那声"哥……我不是有心说的"落在两个人之间,软了一些,也薄了一些。
赵池渊没有回头。他往门口走了一步。周放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一种正在被压住的、正在从某个更柔软的地方往外渗的东西:"你理理我嘛,哥——"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比刚才软,像一个人正在把自己手心里那枚已经被焐热的、快要融化的硬糖外壳轻轻敲碎一角。"我哪做错了,你说——我会改的。"
赵池渊的脚步没有停。他已经走到了玄关,正在从鞋柜上拿车钥匙。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客厅。
周放往前追了两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是完整的:"哥,你理理我——小放错了,小放再也不说那些话了好不好——"他的手从赵池渊身后环过去,手臂收紧,掌心贴着他前胸的位置,指节随着收拢的幅度微微弯曲。他能感觉到赵池渊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平稳的,一下一下的,像一棵树的年轮在被测距时被一圈一圈地划过去。他的声音从赵池渊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传上来:"哥,别不理我。"
赵池渊没有动。周放能感觉到那层被抱住的弧度正在被一种极其缓慢的力撑开,他没有松手,也没有把那道正在施加的力释放掉。然后他听到赵池渊的呼吸变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惊吓到的变,是一种正在让步的。赵池渊终于转过身来,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像一片正在沉淀的水面,不深,但足够把他照进去。
周放仰着头,眼泪已经落下来了。那些泪痕在脸颊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湿痕,像一道正在干涸的、不太宽的河床上最后的水迹。他抓住赵池渊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让赵池渊的掌心贴着那层泪痕的湿度:哥替我擦。”
赵池渊的拇指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从眼角到下颌,擦过那道被灯光照亮的、正在变干的痕迹。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层随时会断开的薄膜。
"以后别说那些疯话。"赵池渊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正在被重新校准的轨道,正在稳定地收窄到一个可以容纳的东西更少的宽度。"这段时间回不了瑞士,你就在北深待着。别惹事。"
周放从他手里接过那个装衣服的袋子,布料之间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玄关里响了一下。他的眼睛还红着,但声音已经开始重新聚拢了:"那我们不是要去看极光嘛?感觉这件事又要泡汤了——"他的嘴角那层正在被重新撑开的弧度微微变深了一点。
赵池渊的视线在那道弧度上停了一瞬,像一层正在缓慢闭合的薄雾正在被一道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慢慢烘开。"只能延后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这件事是哥不对,哥给你道歉。"
周放把那个袋子重新挂在赵池渊手里,手指在袋子的提手处缠了一圈:"不用,哥——不用。先以你的事为主,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他看着赵池渊重新拿起车钥匙往门口走,他又问了一句:"哥今晚不回来住了吗?"
"跟淮尘他们有约。晚点回来。"
周放站在玄关,看着赵池渊把门推开。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在他还带着泪痕的脸上,他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退。"那我跟哥一起去——"
"不行。"赵池渊的声音已经和他一起走到了门外的走廊里,像一根被拉远了之后正在变细的线。"你又不会开车。好好在家待着。"
聚会在城南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会所里。张淮尘攒的局,人不多,但该来的都来了。赵池渊到的时候,张淮尘已经到了,正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酒,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魏笙坐在他旁边,正在倒茶,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池淮扬坐在另一头,正在翻手机。张眠雪也在,坐在她哥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果汁——但杯子里剩下的果汁不多了,边缘有些浅淡的果肉残留。
赵池渊走过去坐下来的时候,张淮尘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池渊,你们家小放呢?怎么没让他来——我可是把我妹请来了。"赵池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声音不轻不重:"作业没写完,在补作业。"
张淮尘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他呛了两声,放下杯子擦了一下嘴角,声音带着一种正在被笑声切割的、断断续续的质地:"你可不是那么不可理喻的家长啊——"
池淮扬从手机屏幕上方抬起眼,声音带着一种像正在确认某件事的语气:"哥——你也是,没必要管人家孩子这么严吧。你也不是他爹。"
魏笙把茶杯放回托盘上,声音不高不低:"我谈恋爱了。"那我五个字像一块被放在桌面上、正在被所有人同时看到的石头,几道目光同时转向了他。
张淮尘的表情顿了一下:"魏笙,你——有对象了?我怎么没在网上看到?"
魏笙笑了笑,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像在等那层被抛出去的话落稳之后再说下一层:"圈里的事,肯定不能外露啊。"
池淮扬从沙发另一头探过身来:"谁啊?长得好看不?"
张淮尘喝了一口酒:"怎么不带过来——让我也瞅瞅,能让魏笙看上的人。"魏笙放下茶杯:"先处处试试,等差不多了再介绍给大家认识。"
张淮尘没有再追问,他端着酒杯挪到赵池渊旁边和他碰了一下杯,"喝啊,池渊。"
赵池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他没有看张淮尘,目光落在房间另一端某个他没有在看的点上,那根正在被他慢慢拉开的安全带正在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回缩。
张眠雪端着一杯红酒挪了过来。张淮尘拍了一下沙发旁边的位置,把她叫了过来:"眠雪,本来以为你池渊哥会把周放带来,我就把你叫过来了——"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我帮你创造机会了"的、正在收网的语气。赵池渊和她碰了一下杯,低头看着杯沿上还在挥发的气体。"眠雪,桌子上有果汁,喝果汁。"
张眠雪晃了一下手里那杯红酒:"池渊哥——不用不用。我喝酒就行。还是你们在这我哥才让我喝的——让我能蹭上一口酒喝。"赵池渊把红酒杯放下了,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大学准备考哪?"
"已经被京州提前录了。"
赵池渊又喝了一口酒,酒液在杯壁内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膜。"京州啊——京州挺好的。小放也打算去,到时候你们两个彼此有个照应。"
张眠雪偏过头看着他:"周放也要去京州?他没跟我说啊。"
赵池渊放下酒杯:"你们两个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在一起玩?"
"是。"张眠雪说,语气带着一种"我们确实一起玩了不少地方"的坦率,"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给周放当向导——哪个餐厅好吃,哪个地方好玩——"对了。他也一直在问哥你的事。"
赵池渊的目光从酒杯边缘抬起来。那层正在被液面边缘折射的光在他瞳孔里微微倾斜了一下。"问我的事?"
张眠雪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一些,她的语气里那层正在被调整的谨慎正在重新收紧:"对啊……他似乎对你的事很感兴趣,一直在问我——你去瑞士之后的事。"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但即使只是前半句,也已经足以让赵池渊的喉结动了一下。"你也知道我哥大嘴巴,会跟我们说一些哥的事。"她说完拿起那杯快空了的红酒喝了一口。
聚会进行到一半,几个人已经开始唱歌了。张淮尘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拿着话筒,正在唱一首调子不太准的老歌。池淮扬站在点歌台前面,正在翻菜单。张眠雪和另一个人正在聊什么。赵池渊喝的有些多了从沙发那头起身,端着酒杯走到魏笙旁边坐下来,杯底放落桌面时发出轻微的、被厚木吸去了一半的声响。"刚才其实不用替我解围的。"
魏笙没有看他,正在给自己续酒。"又没什么大事。池淮扬那张嘴——就是没把门。"赵池渊没有接话。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魏笙脖颈处,那层被衣领遮住了一半的位置有一道勒痕,很明显,范围不小,在灯光下能看出表面的轻微凸起和颜色的分层,不是亲热时留下的痕迹,也不是被什么边缘物划伤的。赵池渊没有多问。"什么时候给你投部戏啊。"
魏笙这次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像一个人正在收一件他没有预料到的礼物,正在检查它的重量:"行啊——百分百让你赚不过最近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跟小放怎么样?还好吗?"
赵池渊摇了摇头。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下,在杯壁上留下一道倾斜的、正在缓慢下滑的湿痕。"说一些疯话。"他喝了一口,那层被压着的东西在酒液里化开了一部分,但没有完全溶解。"他以为自己是喜欢我。"魏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你要不要试着接受——"赵池渊没有让他说完:"你也不用帮他说话。"
池渊,你喝多了。魏笙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杯子。赵池渊没松手,反而往前探了探,越过魏笙去够他举到另一边的醒酒器。他半边身子几乎压在魏笙身上,手指在桌面上够了两下,离杯底还差一点。
门就是这时候开的。
走廊的光从周放身后铺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站在门口,看见赵池渊整个人压在魏笙身上,姿势说不上清白,像下一秒就要贴上去。他迈了两步,很快,坐到赵池渊另一边,伸手搭住了赵池渊的肩。目光从魏笙脸上掠过去,停了一下。
赵池渊偏过头,认出他。你怎么来了。声音含混,带着很重的酒气。
哥一直没回来。周放说。眠雪发消息说你喝醉了。
魏笙笑了一下,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松弛。小放?我是你哥的朋友,魏笙。
赵池渊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是魏笙。
周放的目光从魏笙脸上收回来,又看了看赵池渊,不太情愿地叫了一声魏哥。
张淮尘和池淮扬也凑了过来。张眠雪给周放发完消息就已经走了,人不在包厢里。张淮尘端着酒杯走过来,明显喝了不少,步子都飘着。小放来了啊,他嗓门有点大。
淮尘哥,淮扬哥。周放挨个叫了一声。
张淮尘靠在沙发扶手上,晃着杯子里剩下那点酒,说,这两天让你们回不了瑞士,真不好意思,我这边有个项目,得让你哥帮个忙。等过段时间,你们去南非法儿——最后一个字含含混混地卷在舌头底下,听不真切。他指的是赵池渊那个岛,前阵子饭桌上答应过要带周放去。
南非法儿?周放没太听清,问了一句。
赵池渊倒是反应快,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膝盖晃了一下,说走吧。
周放立刻伸手扶住他胳膊。赵池渊挣了一下,没挣开,由着他架着。两个人跟包厢里的人打了个招呼,张淮尘在后头喊了一嗓子说改天再聚,周放已经把人拖出了门。
出租车是叫的。后座上赵池渊靠在窗玻璃上,闭着眼,呼吸重,没闹,还算老实。窗外的北深夜色一截一截地滑过去,霓虹灯拖出糊了的尾迹。
快下车的时候魏笙追了出来。路灯底下他步伐很快,在后面喊了一声,小放。
周放回头。
这个给你。魏笙递过来两瓶酒,用深色纸袋装着,纸袋口封得整齐,一看就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上次你生日,池渊提过一嘴,我一直想着给你准备。今天正好碰上了。
周放看着他,没接。不用了,哥自己喝吧。
魏笙的手没缩回去。我知道你跟池渊的事。
周放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哥跟你说了?
魏笙没正面回答。他把左手抬了一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圈口磨得发亮,不像新的,戴了很多年。慢慢来。他说。
周放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猜到了什么,伸手把纸袋接过来。魏哥,不会觉得很恶心吗。
魏笙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站在路灯底下,脸在光里半明半暗的。他说,我们只是喜欢这个人而已。有什么好恶心的。去吧。
周放上了车。纸袋放在膝盖上,酒瓶在里面碰出一声轻响。
回到公寓,赵池渊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架地弄进门的。玄关的灯没开,周放摸黑把他往沙发上带,膝盖撞了茶几角,疼得他嘶了一声,顾不上,先把赵池渊卸下来。赵池渊仰面倒在沙发上,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几个字,听不清是什么。
周放在地板上蹲下来,给他松领带。指节碰到他脖颈的时候赵池渊偏了一下头,没醒。领带抽出来,解开袖扣,脱了皮鞋和袜子。喂水的时候赵池渊不喝,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把衬衫前襟洇湿了一片,透出底下皮肤的轮廓。
周放只好解他的衬衫扣子。一颗,两颗,三颗。扣子全解开之后,他拽着衣领往两边拉开,想把湿掉的那片扒下来。
赵池渊翻了个身,面朝下趴着。
周放的手停在半空中。
满背的纹身。一棵藤蔓从脊柱底端蜿蜒而上,主干粗韧,枝节盘错,叶片细密紧实,一层叠一层,像有人用极细的针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藤蔓越过肩胛骨,攀上右肩,又顺着手臂外侧往下漫延,消失在衬衫袖口的边沿。他没有见过。那次去赵池渊卧室撞见他换衣服,也只看到前面,背后从来都是遮着的。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藤蔓最底端的起点。皮肤底下赵池渊的体温传过来,均匀而温热。
赵池渊含混地叫了一声。周放。
周放猛地缩回手。哥?他凑近了一点。要喝水?
赵池渊没再出声,呼吸又沉了下去。周放把湿衬衫从他身上扯下来,换成干的,又把蜂蜜水泡好放在床头柜上,拉严了窗帘才出去。
半夜,赵池渊胃里空得发慌,翻了个身坐起来。客厅的灯没开,但沙发上有一点手机屏幕的光。
还没睡?赵池渊的声音还哑着,带点刚醒的粘滞。
周放坐起来,手机按灭,脸在暗里只有一点轮廓。哥,是不是胃不舒服。
赵池渊顿了一下,说没事,喝点东西。
周放站起来,说正好我饿了。
赵池渊借着厨房透出来的那一点光看他。晚上不是吃了挺多的。
哥走了我就没怎么吃了。周放拉开冰箱门,回头看了一眼。对了,我白天买了蓝港新开那家面包店的面包,顺手的事。
他拎了个纸袋子出来放在餐桌上,打开口子让赵池渊挑。赵池渊坐进椅子,拿了一个菠萝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盏暖黄的夜灯和两杯水。面包纸袋窸窸窣窣的响,没有人说话。窗外的北深已经彻底暗下去了,只有很远的地方有一两点灯火,像没睡的人的眼睛。
吃完,周放站起来,从柜子里摸了药盒,又续了一杯温水,连同蜂蜜水一起推过来。哥把药吃了吧。刚才看你不太舒服。
赵池渊接过药片,就着水咽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看着周放把药盒放回柜子里,又拿抹布擦了桌上掉的面包屑,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周放背对着他,张了张嘴。哥,你背上——
话到一半,他停住了。那个问题在他舌尖上转了半圈,他想到赵池渊趴在沙发上露出满背藤蔓的样子,想到自己用手指去碰的时候那种触感。但他没把问题放出来。他换了句别的,说没什么。
赵池渊说,早点睡。
嗯。
两个人站起来。周放把夜灯关了,走廊重新暗下去。各自回了房间,门轻轻地合上,发出两声响,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周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心想,什么样的人会在背上纹一整棵藤蔓。赵池渊那样一个人,做事有分寸,从不越界,领口的扣子永远系到最上面一颗。可他背上有一整片蔓延的、纠缠的、压不住的藤。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什么也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