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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觉得恶心 ...

  •   赵池渊醒来的时候,发现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被子被掀开一角,枕头上有浅浅的凹痕,像一个人离开时留下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尽。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八点刚过,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北深冬天的早晨亮得很晚,像一扇正在慢慢推开的门。他闭上眼睛,又躺了一会儿,听到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和周放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地板和走廊,那些声音被过滤得模糊不清,但那种语调他听得出:轻快的,上扬的,像一个人在电话里聊着什么令他心情不错的事。

      周放其实醒得很早。他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深蓝色的,像一层还没有被掀开的幕布。他侧过头,借着那层微弱的光看赵池渊的睡脸——他面朝天花板躺着,呼吸均匀而深长,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抿着,那层在白天里总是被收得很紧的、不轻易泄露任何东西的表情在睡梦中消散了,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温和许多。周放拄着脸看了一会儿,在心里想:哥什么时候才能正视一下我的感情,也不知道最后便宜了哪家小姐。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行,不能让其他人捡了便宜。

      赵池渊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的底噪,像一片砂纸在木头上轻轻摩擦了一下:"你要是再乱晃床,就滚出去。"他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被子被裹到了肩膀,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那种"别吵我"的姿态带着一层还没散尽的气,像一个正在把门重新关紧的人。

      周放从床上弹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床垫在他起身之后还在微微晃动。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渗上来,他缩了一下脚趾,但没有停下来穿拖鞋。他踮着脚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池渊没有动,呼吸已经重新变得平稳了,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梦中模糊地浮上来又被睡意重新拉回了深处。周放把门轻轻带上,门锁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他背靠着走廊的墙,用气声呼出了一口气,下楼的时候脚步放得比平时更轻,像一只正在经过一片可能被踩碎的东西的猫。

      他先给安柯发了条消息,得到了两张照片——不蓝在鱼缸里游动,浅金色的那条跟在它后面不远的位置,安柯说它们在他家过得挺好。然后他坐在餐桌前吃完了王妈端上来的早餐,把碗碟收到了厨房的水槽里,上楼做了一件他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事——那场面试。他在赵池渊房间的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在屏幕亮起之前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位置,把背后的床单收平,让光线落在自己脸上。面试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他没有用太多力气去表演什么,他只是在回答问题时没有结巴、没有过度修饰、没有被问到超出他准备范围的东西。结束时他关掉屏幕,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带着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再下楼的时候,赵池渊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没有像上班时那样梳得整整齐齐,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一些距离感,正低头吃一碗粥。周放走过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手里还攥着手机。赵池渊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又看了一眼他的碗,声音还是那种刚睡醒不久的、微微发沉的调子:"好好吃饭。"

      周放把手机放下了。他夹了一小块酱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用一种"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开头"的语气说:"我刚才是在跟安柯发消息——他拍了不蓝和豆苗的照片,哥你看。"他把手机转过去,屏幕上那两条鱼正在安柯家客厅的鱼缸里慢慢绕圈,深蓝色的那条游到浅金色的那条旁边,两只鱼隔着两层鳞片和一片透明的玻璃墙安静地并行,像两个正在一起穿过同一段水流的熟悉邻居。赵池渊瞥了一眼,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吃粥。那声"嗯"很轻,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中,激起的涟漪很快就荡平了。

      "一会儿去爷爷那。"赵池渊说。他的语气不重不轻的,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定好的事情。

      周放低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声音从那个低着的角度传上来:"我能不去吗……爷爷好像不太喜欢我。"

      "不行。你也去看看爷爷。"赵池渊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桌上,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这两天回不去,我要去公司开会。"他说"这两天"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像在陈述一桩需要被记在日程表上的小事。但那些字落下来的时候,周放听出了里面的边界——不止是两天,是不确定的、正在延伸的、不知会停在何处的延伸。

      周放的筷子停了一下。"那哥会回家吗?"

      赵池渊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他的声音从水槽那边传过来,隔着一小段距离:"应该不会。公寓那边离得近。"周放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个正在水槽边冲碗的背影,看着那件深灰色毛衣在肩胛骨处随着动作微微起伏。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粥喝了,含在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哦。"

      上车之后,周放坐在副驾驶上,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街道两旁的建筑物一栋一栋地往后退。北深的冬天街道比苏黎世宽一些,人行道上的行人都穿着深色的厚外套,步履匆忙地穿过每一盏绿灯和每一个正在变黄的路口。赵池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侧过头看了周放一眼,先开了口:"张眠雪有跟我问过你的情况。"他的语气和"走哪条路"差不多。

      周放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声音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淮尘哥的妹妹。"

      "嗯。"

      "我记得她。当时我们一块玩的,那时候哥带着我、新卓哥、淮尘哥带着她,好像还有个弟弟——"周放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又重新把目光落回窗外,像是要重新把语气收拢成一条笔直的线,"……我记得。"

      赵池渊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动了一下。"我看她联系你,就把你的联系方式给她了。"

      "正好我也想在北深逛逛。"周放的声音还那样,像一条在结冰前流速变缓的河。他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路边的行人带着快节奏的步子穿过每一个路口,而他正坐在一辆往另一个方向行驶的车上。他的手指在手机侧边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了。

      赵池渊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周放正在跟张眠雪聊天。对话框里弹出一行一行的新消息,像正在生长的藤蔓。毕竟是同龄人,两个人又是小时候就认识的,聊起来自然会有一种不需要重新建立基础的热络。赵池渊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前方有一辆车正在减速,他提前松了油,车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在绿灯最后一刻平稳地驶过了路口。

      车子在赵家老宅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周放的表情变了。他收了手机,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前面那扇深色的铁门上。那扇门和他记忆中一样,门框两侧的石柱被风雨磨得光滑了一些,门上的漆也褪了一层,但它的位置和轮廓还是多年前的样子。赵池渊已经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去拿礼物。两个人带了一后备箱的东西,从包装精致的茶礼到穆青准备好的糕点和几瓶年份合适的酒,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后备箱里。赵家的下人过来接手,动作熟练而安静,像已经做过很多次这件事。

      老爷子正在和人下棋。客厅很大,暖色的木地板被擦得发亮,窗外的光从老式的木窗框间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斜斜的、长方形的光带。老爷子坐在窗边那张藤椅上,背挺得很直,面前的棋盘上落着几枚黑子和白子,对面坐着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阳光落在那张棋盘上,把白子和木纹都照得分外清楚。两个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等那盘棋下完。周放站在赵池渊旁边,手里没有拿手机,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处露出穆青送的那条围巾的红色一角,在白金发的衬托下格外显眼。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个正在认真等待某件事情的人,但赵池渊注意到他脚踝微微向内收了一下,脚跟半悬,像一只随时可以退回自己巢穴里去的动物,只是不知道退路在哪里。

      那盘棋终于收尾了。老爷子站起身,转过身来。他的目光从赵池渊身上移到周放身上,又在周放的头发上停了一下。"池渊回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安稳,像一棵被很多个冬天考验过的树的树皮,又厚又稳。"爷爷。"赵池渊的声音恭顺地接住了那两个字。

      老爷子走到客厅中央那张椅子上坐下,动作不快不慢,像一棵老树正在慢慢收回自己的枝条,每一步都在自己熟悉的路径上完成,不需要看地面也不需要调整步伐。"小放也在啊。"他看向周放。

      周放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赵爷爷。"

      "还走不走?"老爷子的目光转向赵池渊。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想听你自己说一遍"的沉稳。

      赵池渊站在那里,回答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稳:"走的。明年就回来了。"

      老爷子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手边那杯茶喝了一口,杯盖碰到杯沿发出很轻的瓷器声。"蓝科等你等了好几年了。刚开始你说要去瑞士——那项目也不大,你去那也存不住什么经验。"他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正在计算什么的、缓慢的重力,像一个正在把账本上的数字重新点一遍的人。

      赵池渊的声音还是平稳的,像一条已经流了很久的、不需要再试探河床深浅的河:"瑞士那边的研究所,还是有很多蓝科能学习的地方。"

      老爷子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他换了一个方向,目光重新落在周放身上:"小放啊,你也不劝劝你哥。"

      周放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地板上的接缝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但最终没有出来。他能说什么呢?赵池渊去瑞士这件事,他低着头,手指在袖口的边缘摸了一下。

      爷爷把目光移开了。他看着周放那颗白金色的脑袋,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松动的、不太明显的笑意:"小放,你这头发倒挺好看的。"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老派的长辈对晚辈在衣着上作出改变时表达赞许的温和反应,像一扇老旧的窗被推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点儿凉丝丝的风。"挺时髦的。"

      周放抬起头,脸上那层紧绷的线条微微松了一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深,但它是真的:"爷爷,我刚剪的,是不是还挺不错的?"

      老宅的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阳光在地板上铺开,棋盘上的影子比刚才短了一些。

      两个人在老宅待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喝了两轮茶,聊了一些比"什么时候回来"更轻的话题。从老宅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灰白色变成了浅金色,落在光秃的树梢上,给那些细小的枝桠镀了一层薄薄的边。

      周放走在赵池渊后面,故意走得很慢,慢了大约三步的距离。他的脚步在台阶下面的石板上停了一下,像一条正在犹豫要不要转弯的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在客厅里低了一些,像是正在从某一层被收得很紧的深度里往上升:"哥。你为什么去瑞士?"我好像从来没有好好问过。"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块石板上的纹路。

      赵池渊转过来。他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已经搭在了拉手上,被这个从背后传来的问题拦了下来。他松开手,转过身来面对着周放。"爸说瑞士那边有项目,我就来了。"

      周放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那种快速的、带着愤怒的逼近,而是一种更缓慢的、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踩出下一个脚印之前先确认了地面的稳固程度的靠近。"可是赵爷爷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之间,他们之间的距离被缩短到了大约一臂的长度。"德语难学吗?"那个问题掉下来的时候,像一枚被从高处放下的硬币,沿着壁面慢慢滚落,落在水里,沉下去了。

      赵池渊看着他。他站在那里,像一艘正在被潮水慢慢移动位置的船,正在从岸边滑向深水区,缆绳还没有断,但张力正在变大。"不会。大学我修了德语。"

      周放看着赵池渊,像在等另外一句正在往上升的话从水底浮上来。周放的声音又追了上来,像一个尾随的余音:"你明明该接手蓝科的,又跑去瑞士。"他的声音往下落了一点,那层被包裹着的、正在慢慢往外渗的犹豫正在被推开:"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刚开始那边食物也吃不惯,你的胃不好,所以在家才自己学做饭的,是吗?"他的声音在"是吗"两个字上轻轻一顿,像是用一个问句把一扇不太确定该不该推开门的边缘顶开了一丝缝隙。

      赵池渊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替周放整理了一下围巾——那条红色的围巾在老宅门口风大时被吹歪了,边角翻起来了一截。他的手指把围巾翻回原位,指腹在周放的领口处停留了不到一秒。"上车吧。"赵池渊说。

      周放没有动。他看着赵池渊的手从他的领口处收回去。"赵池渊。"他叫了他的全名。"跑这么老远的——来瑞士。"

      赵池渊已经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他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头被放在一个不会晃动的位置上:"你是我弟弟。从小养到大的弟弟。"

      周放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被逗笑的弧度,是另一种——更像一个人在接过一个他早已猜到的答案、被这层盖在桌上的布终于被掀开一角之后,他看到下面就是他一直以为的东西时,那道极轻的、几乎不会让面部肌肉移动的微动。他站在车门旁边,身侧是北方冬天下午的碎阳,那道光从干冷的空气里穿过,落在他白金色的短发上,把浅色的发丝照成了近乎透明的颜色。"弟弟又不是亲弟弟。"他说,"你对新卓哥也不这样。"他低下头,那阵风把他额前几缕碎发吹到了眼前,他眨了一下眼,"你这样做,我很容易误会的,哥。"

      赵池渊靠在车门上,没有坐进去。他看着周放,那层平稳的表情像一层被风吹过的水面,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轻轻顶了一下。周放抬起头,那双向来被桃花瓣形容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我说过了——我喜欢你。"

      赵池渊没有回答。他低下眼,看着脚边石缝里一株枯草正在风里轻轻晃动,它的根系已经被冬天的严寒冻住了,但主体部分仍然保持着生前的姿态,像是在等待春天。他坐进了驾驶座,关上车门,但没有发动引擎。他把车窗摇下来,侧过头看着周放还在原地的身影。"今天晚上,我要跟你一起回公寓。"

      赵池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握了一下:"不行,你行李没在。公寓东西不全。"他的声音收得很快,像一扇门正在被轻轻但稳定地合拢。

      周放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他系安全带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卡扣落进锁槽时发出"咔嗒"一声。他没有看赵池渊,声音在系好安全带的同一刻追了上来:"哥一直在逃避我的问题。"他偏过头,那截白金色的碎发在转头的弧度里被阳光切成明暗相间的片段。他伸出手,扣住了赵池渊的后脑勺,力度不大,但位置精准,像一扇需要被扣住才能保持不动的门。"就像现在——你又在打岔。"

      赵池渊偏了一下头,那道力度从他的后脑勺上滑落,像一块石头从某个位置被移开。他重新调整了一下方向盘的握姿,中指和无名指沿着皮面滑过一小段距离,停在了一个更适合转弯的位置。"你就是还小。"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被压得很平整的调子,像一层被熨过的布面,不留折痕,"把从小到大的依赖,当成了喜欢。"

      周放没有收回那只手。他把它收了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指节轻轻蜷缩了一下,像在慢慢把那层阻力收进自己的力度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指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那股"我不会退"的质地还在:"那你就让我一直赖着呗。"

      赵池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道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一小片正在移动的地面,然后又收回了云层后面。"周放。"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一层正在下压的空气,比刚才更平,更硬,更像一道正在被砌高的墙。"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我接受不了男人——"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一个人在把一块石头放下来之前先确认了它的重量。"我觉得恶心。你要是想玩,就在外面玩。别在家里,在我面前——说那些奇怪的话。"周放没有收回手。他的手被挣开之后停在了副驾驶坐垫上方大约一掌宽的位置,像在找一个可以放下的地方。"就给我个机会吧,哥。"

      "不可能。"那三个字从赵池渊的嘴唇里出来的时候没有转圜的空间。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的某一个点——不是在看什么。

      周放的手放下来了。他的手落在自己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像一扇正在慢慢关上的门。他的脸上还挂着笑——那个笑容在嘴角的位置微微松了一下,又被他重新拉回了原位,像一个人正在把一根快要脱手的绳子重新在掌心里绕了两圈,然后打了一个结。"哥接受不了男人,早点说嘛。"他的声音还是带着那种随随便便的、像在聊天气一样的调子,但那个弧度里没有了锋利,变成了一层更薄的东西。他往后靠在座椅里,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的街景。那棵枯了的树在风里动了一下,几片残存的叶子从枝条上脱落,在风里转了几圈,落在地上。

      赵池渊正要发动车子。周放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像一片被风翻动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原处的叶子。"我今天还是要去哥的公寓里睡的。我不想回周家。"他的语气在这一句话里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像那道裂痕已经被迅速地抹平了,只留下一层没来得及完全干透的光滑表层,让人分不清刚才的纹路是否真实存在过。

      赵池渊沉默了一会儿。前方的红灯变绿了,他没有踩油门,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像一颗石子从水面弹跳过去。他把车滑过路口,然后说:"那你就去酒店。"

      周放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是真实的,像一片叶子从空中落下,找到一个可以落定的位置:"我爸把我的卡停了。今天早上给我发的消息——说我不回周家,就把我的卡停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带着那种随随便便的调子,但那层随便底下压着的东西,他收得很好。

      赵池渊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仪表盘上有一道指示灯正在以稳定的频率闪烁,光线的变化在他瞳孔里投下细小的、一明一灭的反射。"你自己想办法。"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头被放在一个不会晃动的位置上:"你要闹——就要做好有东西的闹。你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他侧过头看了周放一眼,像在确认一件事,"你拿什么?"

      周放没有避开那道目光。他的声音是平的,像一条已经没有波纹的湖面:"那哥也不是不愿意看到我这样嘛。"

      赵池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卡,放在中央扶手箱上。他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解释。"你今天先去。"他把车挂进挡位,踩下油门的同时补了一句,"我一会还得去开会。"

      周放拿起那张卡,握在掌心里。他的声音从副驾驶那边传过来,像一阵正在靠近的风:"那晚上回来吗?"

      赵池渊的视线没有移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他开口的时候,那个词是从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滑过去的,像一条鱼从水底游过,搅动了一小片正在向下沉的、极轻的碎光:"不知道。"

      周放没有再追问。他把那张卡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正在掠过的街道。北深的建筑比瑞士的高,天空也比瑞士的灰,街道上的行人裹厚厚的衣服,脚步更快。车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赵池渊开口说了一句:"前面有地铁站。"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到了"。周放没有接话,也没有说"好"。他在路口下了车,风从街道的那一头灌过来,灌进他领口没有系紧的缝隙里,把围巾的边角吹得翻了一下。他伸手把围巾往下按了按,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赵池渊的车尾灯穿过路口,在下一个转角处被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挡住了视线。他的目光在那栋楼的脚手架和绿色防护网之间停了一瞬,像在看一样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在看。然后他拿出手机,低头打了一行字,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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