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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回家 ...
出发那天早上,赵池渊下楼的时候,玄关已经多了一个行李箱。银灰色的,不大,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一些。周放站在行李箱旁边,正在低头系鞋带,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但声音已经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了:"哥,我好了。"
赵池渊的目光在那个行李箱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周放身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口竖起来,露出一截浅灰色的围巾边角。头发还是那层白金色的,在晨光里显得比前几天更浅了一些,像一层被风吹过的、薄薄的雪。赵池渊看着那个行李箱,又看了一眼周放——他似乎已经把该带的都带上了,行李箱的拉链拉到了底,把手立了起来,像一个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人正在等一个出发的信号。
"我说你早上丁零咣啷在弄什么。"赵池渊走下楼,手里拎着自己的行李箱,把它放在玄关的上,和周放的行李箱并排放着。然后他偏过头看了周放一眼:"机票定了?"
周放直起身,把鞋带系好的那只脚踩了一下地面,确认系紧了。"定了。哥说是下午——下午就那一班。"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赵池渊看了一眼,上面是电子机票的页面,航班号和时间都显示得清清楚楚。"不蓝跟豆苗早上我送安柯那儿了。"他把手机关了,放回口袋里,然后从羽绒服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看着像件礼物,这事送给穆姨的。
赵池渊低头看了一眼那盒子,又看了一眼周放脸上的表情,那道表情是轻松的,带着一种"我都安排好了"的小小骄傲。他收回目光,提起自己的行李箱。"走吧。"
周放拉上自己那个银灰色行李箱的拉杆,跟在赵池渊身后出了门。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冷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他锁上门,把钥匙放进口袋里,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了很多次、不需要再确认什么。他站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坡屋顶、浅色的外墙、窗台上那几盆已经谢了的花——他没有看很久,只是扫了一眼,然后转身跟上了赵池渊的脚步。
他在这座城市待了七年,从一个刚满十一岁的、被父亲从赵家人身边带走的、站在陌生房间中央不知所措的孩子,长成了一个十八岁的、会买礼物、会系围巾、会在深夜端着一盘削好的苹果站在别人门口的年轻人。现在他要短暂的离开了。他坐进出租车里,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被雪覆盖的街道和屋顶,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
飞机上,周放买的经济舱。经济舱和商务舱之间隔着一道帘子。那道帘子是深灰色的,不算厚,但足够把两个舱室分成了两个世界。周放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正在看平板电脑的中年男人,过道另一边是一对正在低声交谈的老夫妇。他把头靠在舷窗上,看着窗外的苏黎世一点一点地变小。那些他住了七年的街道、房子、教堂尖顶、湖面上的天鹅,正在慢慢地缩成一小块一小块看不清楚形状的色块。他坐了七年火车和电车经过的那条河,在飞机升到一定高度之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线,像一道被谁随手画在地面上的、很快就会干涸的痕。他没有觉得不舍。他只觉得那层正在远离他的地面正在把他从某个地方轻轻地提起来,放在另一个他还不完全认识的、带着旧气味和新气息的位置上。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感受着飞机正在带着他离开这个地方。一个困了他七年的地方——他在心里这样想。他把"囚禁"这个词咽了下去,换成"困"——更轻一些,更像他自己选择的那个角度。”
两个人是第二天上午到的。出站口外面,赵池渊远远地看到了周家的司机——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周放的名字。他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转向周放,声音不高不低:"到了。周叔安排了人接你。"
周放顺着赵池渊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块牌子。他的脚步也慢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把行李箱拉杆换到另一只手上,站定,看了看赵池渊,又看了看那块牌子,然后说:"哥……那我先走了。"
赵池渊点了点头。"到了发消息。"
周放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赵池渊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自己的行李袋,正在低头看手机。周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人群在他和赵池渊之间穿行着,把那段距离越拉越宽。"哥!"他喊了一声。赵池渊抬起头。周放说:"我下午就回家里,你要在家等我。"赵池渊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周放往接机口走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到赵池渊回了一条消息——不是对他喊的那句话的回应,是另一句:"下午我要去张淮尘那边。"
周放边往前走边打字,很快,像是怕赵池渊把手机放下就看不到。"那我就在家等哥。"
手机又震了一下。"随你。"
周放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走向了那块写着他的名字的牌子。
周家的客厅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水晶灯、深色的实木家具、墙上挂着的那幅他在五岁那年就被送走之前就存在的山水画。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空气里飘着一股炖肉的味道,混着某种他不太熟悉的香料气息。他弯腰系好鞋带,直起身的时候,夏春莹从客厅的方向走过来了。她穿着一条浅色的家居裙,围裙系在腰上,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像一个正在做饭的人被门铃声打断了动作。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软软的、像被蜜泡过的调子:"小放回来了啊?快收拾收拾,一会儿来吃饭。"
周放站在原地,看着她。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女人从未这样热情过。从五岁到十一岁,他在周家住过六年,那六年里他的继母和两个哥哥姐姐从来没有给过他这样的笑脸。今天忽然变得这么热情,像一只被蚂蚁咬了一口的、还没有发作的平静。他想不明白,但没有细想的时间——她正站在不远处等他接话。
周放换好鞋,往客厅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夏姨,您也辛苦了。我一会儿就来吃饭。"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冷不热,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滑,但没有温度。
他的房间在东边一间小屋子里,采光不算太差,但窗户朝北,冬天几乎没有直射光进来。床单被套是新的,但铺得不算太整齐,边角处有一道明显的褶痕,像是有人赶时间随手套上去的。他不想长住,也就没有把行李箱打开,只是把表面的灰擦了擦,然后在床边坐下来,等时间过去。他发了一条消息给赵池渊,没有收到回复。他就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屏幕朝上,然后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的树,看了一会儿。
午饭的时候,餐桌上的气氛比他预想的更让他不舒服。人齐了——周天颂坐在主位,夏春莹坐在他旁边,周扬青和周越分坐两侧。他的位置被安排在了周天颂的右手边——那个位置空着,椅背被拉出来了一小段,像在等他入座。周越在他落座之前小声嘟囔了一句:"就等他一个人,从国外回来架子多大。"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到。
周天颂倒是心情不错的样子,把他拉到身边,拍了拍旁边的椅垫:"小放,坐爸旁边。"
周放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所有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周扬青在看手机,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没有在滑动——屏幕是锁着的。周越靠在椅背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像是确认了什么值得确认的东西。夏春莹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小放啊,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跟李妈一起做了点,看看还合胃口不。"
周放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肉皮是深褐色的,油亮亮的,表面还沾着一小粒细碎的葱花。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刚好够让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看着就很好吃。夏姨辛苦你了。"
周天颂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你夏姨可是从一早上就开始忙活。"
周放把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炖得够烂,味道偏甜,和他习惯的口味不太一样。他咽下去之后,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周越的声音从桌子另一头传过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妈早早起来给你做的,赶紧吃吧,别辜负了心意。"那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关心,不是欢迎,是一种更细小的、像针尖一样的东西,扎了一下,收走了。
这顿饭吃得并不顺心。周放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说他"坐飞机有些累,想歇一会儿"。他站起来的时候,周天颂看了他一眼,但没有留他,只是说了一句"晚上还有饭,记得下来"。周放上了楼,回到那间朝北的小屋子里,关上了门。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给赵池渊发了一条消息。"哥,饭太难吃了。我想吃你做的。"他看着那条消息发出去,等了一会儿,手机没有亮。他把它放在膝盖上,过了几秒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来,又放下了。
下午的时候,周天颂把他叫进了书房。书房的门比周放记忆中的更沉了一些,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轻微的声响。周天颂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放着几份文件,老花镜搁在桌面上,镜片在台灯下反射出两小片淡黄色的光。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周放坐下之后,先是一阵不算太长的沉默——像在挑词——然后开口了:"小放,回来住吧。"
周放坐在那把椅子里。他看着周天颂,那个坐在书桌后面的男人,比自己矮一些,头顶的发量比记忆中稀疏了,露出透亮头皮的一条缝隙。他在想,这个人,把他送去瑞士,在过去的这几年里——没有问过"你在那边还好吗"——现在说"回来住吧"。
他回答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不了爸。我跟池渊哥还有事,就不在家住了。"
周天颂的眉头动了一下,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树叶,聚拢了一瞬又松开。"大学就在京州上。"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在齿间发出很轻的声响,"你母亲的母校——在国内也离得近,我也放心些。"周放没有接话。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他等周天颂放下茶杯之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被仔细地修剪过了,没有多余的边角:"爸,你答应过的——母亲的消息。"
周天颂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和桌面之间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他在那声轻响里低了一下头,像一个正在把某样东西移到视线之外的人。"目前还没有情况。"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周放的呼吸没有变,但他的语气变了——比以前快了一些,像一扇正在被别人推着关上之前,自己先用力抵了一下:"当时是您亲口答应我的——我去瑞士留学,不跟赵家任何人联系,就会给我母亲的消息。"他的目光落在周天颂脸上,是一道很平的目光,没有角度,没有偏移,像一道被调好了焦的灯束,正在对着他要照的东西。周天颂没有迎上那道目光。
"没找到。"他把那两个字放在桌面上,像一个被放错了位置的棋子,左右都不该落在那里。"小放,我要是找到了,能不和你说?"他的声音抬了一些,停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她是我的女人——是生是死,我比你急。"
周放看着他的父亲。他注意到父亲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不重,但关节泛白。他等父亲把那句话在空气里放稳了,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整理一件叠了很久的衣服,把边角对齐:"你不配。"那双眼睛——他的母亲给他的、那双桃花瓣一样的眼睛——没有闪开,没有眨动,就那样看着周天颂。
周天颂的手在桌面上一顿,然后猛地偏过头,像被什么灼了一下。"别用你那双眼睛看着我。"他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像被什么东西在很久以前划伤过之后一直没能愈合的、正在被重新碰到的伤口在避开接触。周放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过来,不大,但足够清楚:"不能再去赵家。"他听见周天颂在他身后说。
周放没有回头。他走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他一边下楼梯一边拿出手机,给赵池渊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哥。"他没有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说:"你去淮尘哥那边了吗?我现在过去。我在家等你。"赵池渊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比他的声音低一些,像隔了一层什么。"在家等着。"
他几乎是在电话挂断的同时就往外走了。玄关那扇深色的实木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客厅里飘过来的饭菜气味和电视机的低响。他站在门口,冷风灌进领口,他在台阶上站了两秒,呼出一团白雾,然后走下台阶,朝外面走去。
赵池渊正在张淮尘那边谈项目。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北深的城市天际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张淮尘坐在他办公桌的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翘着腿。赵池渊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张图纸,上面画着一些他正在看的东西。张淮尘把笔放下来,往椅背里靠了一下,目光带着一种"我得先说一句别的"的、正在选角的迟疑:"这次小崽子跟着回来了?"
赵池渊没有抬头,正在看图纸上某个节点的标注:"嗯。"
张淮尘站起来,绕到他身后,双手搭在沙发的靠背上,歪着头看他:"不是说有急案子吗?我过来看一圈,觉得你也没急到那个程度。"
赵池渊把图纸翻了一页,抬起头,转过来看了张淮尘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个正在翻动的东西。张淮尘笑了笑,往后退了两步,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行,不急。但蓝图你也看过了——我想擎翔也不能一直守着这几个传统的老路子。新能源、科技、ai线,想让你来帮我搭起来。"赵池渊在张淮尘对面坐了下来,手里还捏着刚才看的那张图纸的一角:"几年。"
张淮尘竖起五根手指,做了一个精准的承诺:"五年。"
赵池渊把图纸放在桌上:"不行。"
张淮尘站起来,弯腰撑在桌面上,两个人之间的桌面距离忽然缩短了:"你那边的项目也快完事了。你先回来,我找人去接替你。反正你早晚要接手蓝科的。"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早回来几年,早完事。你早脱手,我也早安心。"
赵池渊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桌面上那张被折了一角的图纸,看它的折痕在台灯下投出一道浅灰色的、细长的阴影,像一根被压直的线,正在从一端伸向另一端。"四年。"他开口,"落成——明年夏天我回来。"张淮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表情停在"正在确认"和"正在接受"之间的某个位置,然后那道表情慢慢地、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冰一样,融开了一层。"成交。"
张淮尘重新坐回椅子里:"要不要给你和小放弄个接风宴?我找个好地方,那魏笙,池淮扬他们叫过来好好玩玩——"赵池渊把图纸叠好收进文件夹里,拉链拉上,站起来的动作停了一下:"不用。过两天我们就走。"
张淮尘从椅背里直起身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过两天你还真走不了——咱们先开个会,讨论一下行情。你走了,我这边进度表没法对。"赵池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你怎么不早说"的、被正事推着走了半步的停顿。
张淮尘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嘴角弯了一下,像一条正在伸向水面的鱼线在轻轻晃动:"怎么?答应那孩子什么事了?"赵池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了一句:"放了两次鸽子。"
张淮尘在办公室里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窗玻璃上撞了一下,散开来,像一颗被敲开的核桃,果壳裂开之后露出了里面的果肉:"我记得你可是最守信用的——当初跟你在一块那女孩是谁来着?说什么来着?"他没有说完,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他的语气收了一些,从开玩笑变成了一种"我来替你处理"的口吻:"这样——过两天大家都聚一块我去跟小放说。你就安心开会。"
赵池渊站在沙发旁边,把那叠图纸重新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你那时候买的岛,"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的事,"到时候接我用用。"
张淮尘看着他,那表情像在等一句他早就知道会来的话,终于等到了之后笑了一下:"行啊。我那岛上设施俱全,什么都不缺。要用拿去用。"赵池渊回到赵家已经是晚上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院子里那些还没有化完的雪地上,像一小片被放在地上的、温暖的、不会移动的光。周放坐在沙发上,正在和穆青聊天——两个人挨得很近,周放侧着身,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杯口还在冒白气。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一些,像在认真讲一件正在被认真听的事。他的头发在灯光下还是那层白金色的,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光,在暖色调的背景里显得柔和而自然。
赵池渊推门进来的时候,周放抬起头,目光从穆青脸上移开,落在他身上:"哥,你怎么才回来。"
穆青的声音也紧接着传过来,带着一种"我也在等你回来"的、被两个孩子的错位时间拆散了节奏的语气:"小放等你很久了。还给我买了礼物——"她朝周放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对着正在她家里安静坐着的那个年轻人。"小放就是惦记我。"
赵池渊在玄关换了鞋,把外套挂好,走过来的时候周放已经往旁边挪了一些,让出沙发另一端的位置。他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下来。"多跟淮尘聊了两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多解释的事。
穆青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像想起了什么,放下杯子说:"对了——明天你们两个去跟爷爷见过面,拜访一下。"
"好。"两个人几乎同时回答。那个重叠的时间很短,短到像两片落在同一处水面上的叶子,同时碰到了水,同时荡开了各自的一圈涟漪。周放看了赵池渊一眼,没有说什么。穆青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们两个的房间王妈收拾好了,今晚就住这儿吧。"那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她的目光在转向周放的时候,稍微放缓了一些:"小放,你爸那边——"
周放端起那杯已经不太热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目光落在自己握着杯壁的手指上,语气带着一种"这件事我已经处理过了"的、微微放平的轻松:"没事。我都好久不见穆姨了,睡几晚我都乐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像一个正在把一道关上了的门描述成"它本来就是关着的"一样自然。周放悄悄凑到穆青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穆姨,其实新卓哥——我感觉他有女朋友了。您想想看,那个时候的池渊哥,是不是也经常不回家?"
穆青的目光在周放的脸和他的声音之间来回了一次。她想了不到两秒,然后笑了,是一种"原来如此"的、被提醒了之后才串联起来的恍然:"也是——那时候池渊也不跟我们住,非得搬出去。"
周放沿着楼梯走上去的时候,脚步放得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在他的白金色头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像被滤过的光。他走到赵池渊的房门口,手抬起来,指节在门板上方停了一下,差一点就要碰到那道木质的表面。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那根悬在半空中的手指,看它停在离门板不到一寸的位置,像一个正在决定"要不要敲门"的人。然后他听见门后面传来赵池渊的声音,不高不低,像隔着一层木板传过来的、被过滤过的声音:"进来吧。"
赵池渊背对着门口,正在脱衣服。他的毛衣已经从头顶翻了过来,动作不大,但露出了一小片后背的皮肤——一条从肩胛骨往下延伸的线条,在灯光下被照得微微发亮。那件毛衣被他翻面,衣领卷成一卷,盖住了半张脸,又顺着肩膀滑下来。他已经脱到只剩一条深色的内裤。周放站在门口,目光在赵池渊身上停了一下——那段时间很短,但他看到了某些他平时不太会看到的东西:他肩胛骨的线条被灯光勾勒成弧线,沿着脊柱的两侧向下延伸,被皮肤覆盖的骨骼轮廓被一层紧实的肌肉包裹着。他的目光在那道线上停了一下。他的耳朵红了。
"哥——"周放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像一个人正在用音量来掩饰某种不太自然的反应,"你要洗澡还叫我进来。"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赵池渊身上,而是落在某个固定的点上,耳根处的颜色正在从浅粉变成更深一些的红。赵池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来,正在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在床上。他的声音冷冷的,像一条表面结了薄冰的河,但你可以看到冰层下方,水还在流:"那你出去。"
周放背过身去,面朝门板。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带着一种正在努力掩饰什么的、虚张声势的理直气壮:"不,我不出去。
周放站在书桌旁边,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固定的点上,那个点是一本摊开的、被翻过很多次的笔记本上的某一行字,他看得很认真——但那些字没有进入他的脑子。他听到了水声从浴室的方向传过来,然后是门被带上的声响。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错了花盆的植物,正在一个不该属于它的位置挣扎着找寻一个能安稳呼吸的缝隙,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角,又松开了。他听着浴室里那道被水流声裹住的空间,那道空间和他站立的房间只隔着一扇门、一道正在流动的水声,和一个他还没有想好的"下一步"。
他好久没有来这个房间了。上一次进来的时候,这个房间里还没有这么多东西——书架上的书不多,桌上的东西也没有这么满。那些书、那盏落地灯、书桌上那支他送给赵池渊的笔、椅背上搭着的那件衣服,它们都在,像一些正在被放回原处的、不需要被重新排序的东西。他伸出手,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毛衣拿起来,轻轻地抖了一下,布料在他手中展开,发出一声细小的、干燥的窸窣。他把毛衣挂在衣柜旁边的衣架上,衣架挂稳了,他没有立刻收回手。
浴室的门还没有打开。周放在床沿坐下来,床垫在他身下微微陷了一下。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盏落地灯上——灯罩是暖黄色的,光从它后面透出来,像一小片正在被认真照亮的角落。他觉得自己应该等。等赵池渊洗完澡出来,等他说完那句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头的话,等他确认哥会陪他过完这个冬天、把那些被鸽掉的计划补上。他缩在床角,像一只在确认窝里没有别人来过、没有被打扰、没有痕迹,然后把自己轻轻裹起来。那床被子是温热的,带着赵池渊残留的体温——那种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从脚踝开始,慢慢地向上蔓延。他的头靠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一丝陌生的气味,全都是他熟悉的、属于赵池渊的、干燥而沉静的干净气息。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些声音和那些还没想好的话,都被拢到了同一张床上、同一片枕套的布料里,像一个被收拢起来的、正在沉入睡意的轮廓。他抱着被子,整个人陷进那片温暖里。赵池渊推门出来的时候,水汽从浴室里涌出来了一小片。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往床边走,在看到床上的画面时,手上的动作停了。周放侧躺在床的一角,抱着被子,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半边侧脸和一截被白金色发尾覆盖住的后颈。他的呼吸平缓而均匀,像一条终于在入海口放缓了流速的河。赵池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后伸手把被子从周放怀里轻轻拉出来,盖到他肩膀上。被子边缘被他掖了一下,那种力道是很轻的,像在处理一样正在睡着的东西——不是因为它脆弱,而是因为他想让那道安放的过程保持完整,不被任何多余的动作打扰。
他走到书桌旁边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他点开,看了一眼发件人。
"周放是不是跟着你一块回来了。"
那里是家那里是个落脚的地方,瑞士、赵家还是那里没有周放没有一个能落脚的地方找不到的娘,不疼的爹他只能在一个又一个地方悬空着,他能够到的也只有哥哥的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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