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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片湖水 十七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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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周放又见到了他。
那条溪流在周放心里已经干涸了很多年。不是突然枯竭的,是一点一点地渗漏,像沙土里藏着细孔,今天漏一点,明天漏一点,等他低头去看的时候,河床已经裂开了,干巴巴地敞着,连一片潮湿的痕迹都找不到。水里曾经游过什么鱼,他快要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鱼鳞片上闪着光,在某一年的某一天忽然消失了,连一个水花都没有留下。
然后,在那个夏天,赵池渊出现了。
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雨,从天上落下来,落进那条干裂的河床。水是活水,带着源头的气息,清澈的,冰凉的,一下子灌满了所有的裂缝。周放站在那水里,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不,他不是鱼,他是水。他等了很多年,终于等来了那条鱼。
苏黎世的夏天放学总是早的。周放和安柯并肩走出教学楼,太阳还挂在天上,把整条街染成淡金色。两个人手里都捏着成绩单,边走边看。
"你这次怎么又是5.5啊。"安柯抓了抓自己那头小卷毛,盯着单子眉毛拧成一团,"我就只有5。"
"让你不好好复习。伊丽莎白老师卡分很严的。"
安柯叹了口气,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偏头看他:"真羡慕你长得好就算了,脑子也好用。"
"羡慕我干嘛。"周放低着头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的,"你有姐姐,有家人在身边,多好。"
安柯听出他语气里那点薄薄的沉,没接话,伸手搂住他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我家人不就是你的家人吗。我妈还说要认你当干儿子。"
周放被他箍着走,偏过头笑了笑:"那你叫我哥,我就答应。"
"周放你耍无赖——"安柯松开他,拿胳膊肘顶了一下他肋骨,"我可比你大四个月呢。"说完他往前跑了两步,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放我不跟你闹了,司机来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周放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快去吧。"
校车早就走了。他不想那么早回住妈家,宁愿多在路上耗一会儿。耳机塞进耳朵里,歌单循环到那首听了很多遍的,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路两旁的民居在落日里拖着长长的影子,每栋房子的窗外都摆着花盆,种满了无尽夏。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挤挤挨挨地开着,被夕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着那些花,步子慢下来,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起七八岁的时候,住在赵家那阵子。有天放学回来,手里捧着一株无尽夏,粉色的,花店姐姐送的。一进门就举着花往客厅跑,跑得气喘吁吁的,到处喊哥。赵池渊在沙发上看书,一抬头就看见他举着一朵花站在自己面前,眼睛亮亮的。
"哥你看,花店姐姐给我的,我想送给哥。"
赵池渊接过那朵花,低头看了看,嘴角弯起来:"小放又去找花店姐姐玩了。"
周放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没有啊,是我放学路过,花店姐姐就给我了。哥喜欢吗?"
"喜欢。"
后来赵家后院除了月季,真的多出了好几株无尽夏。
周放收回视线,沿着街道继续走。苏黎世的夏天昼长,天还亮着,他索性换了个方向,坐上电车去了市中心那家经常光顾的中餐馆。老板一家是辽州的,店面不大,味道算正宗。他熟门熟路地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打招呼,嘴里嚼着口香糖:"帅小伙今天吃点啥啊?"
周放趴在桌沿上,懒洋洋的:"老板还没研发新菜品?"
"快了快了,保证好吃。"老板娘笑着拿抹布擦了擦他旁边的桌面,"还是那三样?"
"行。"
他低头刷手机,等餐的时候听到脚步声靠近。几个穿着学校制服的人停在他桌旁,带头的是个白人卷毛,比周放高一年级,周放认得他,皮尔明。几个人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来,皮尔明翘着腿,歪头看他:"今天小跟班没跟着你?自己跑来吃独食啊。"
周放没抬头,继续刷手机。皮尔明后面一个男生似乎嫌他没反应,走过来揪住他的领口晃了一下:"跟你说话呢。"
周放这才抬眼,声音平着:"学长,我没得过罪你吧。"
皮尔明皮笑肉不笑的,说就是看你不爽。
几个男生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推着往餐馆后面的小巷里走。书包被抢走了,拉链拉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了一地。笔、本子、钥匙、零钱,混在巷口的灰土里。周放一开始还能稳住,可当他看见皮尔明弯腰捡起那个用红绳系着的石鱼时,他整个人炸了。
"还给我。"他冲上去夺,声音急得变了调。皮尔明举高了手,笑着转了个身,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那些他没心思听的话。旁边两个人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墙上抵,膝盖顶上来的那几下闷在他的肋骨上,他缩了一下,脸上也挨了一掌,嘴角破了。他挣不开,两个比他高半头的男生把他按得死死的。他盯着皮尔明手里那条红绳,血从嘴角淌下来,他没擦。
后来是老板娘举着擀面杖从餐馆里冲出来了,大嗓门骂了一串辽州话,那些人四散跑了。老板娘追了几步又折回来,蹲下把散了一地的东西往书包里捡,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怎么不喊人啊。
周放蹲在地上,从她手里接过那条石鱼握在掌心里,釉面被他攥得发烫。他说谢谢姨。
回到餐馆里重新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嘴角还在渗血。老板娘拿了医药箱来,他对着小镜子自己贴了个创可贴,创可贴边缘有些翘起来。饭还热着,他低头慢慢吃完,结账的时候老板娘没收他钱,说下次小心点,有事给姨打电话。他点了头,把石鱼重新系好放进口袋里。
出了餐馆太阳已经快下山了。苏黎世的晚霞薄薄一层铺在天边,整座城市罩在一层金色里面。他慢悠悠地走着,耳机里换了歌,听着听着还是觉得今天可真不是个好日子。
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见对面有一个人。一个身材高大,靠在车旁边,像是等人的姿势。黄昏的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金的边,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周放不敢确定,把耳机摘了。耳机线垂下去,里面的歌还在放,泰勒的声音恰好在副歌处——"And it's new, the shape of your body, it's blue, the feeling I've got, it's a cruel summer"。
他听不见了。直直地盯着对面那个人影,整个人定在原地。
那男人偏着头接电话,声音隔着一条马路隐隐约约飘过来半句——"我在家门口等他呢"。
周放认出那个声音了。
六年了。他六年没听到那个声音了。书包从肩膀上滑下去,他没管,人已经跑出去了,跑过马路,跑近了,想抱又退后半步,站在离赵池渊一臂远的地方,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哥。
赵池渊扭过头来,看着他,挂断了电话。
周放扑上去了。手臂环得紧,脸埋进他肩膀里,声音又闷又急:"哥怎么来了?这次来了还走吗?"
赵池渊回手抱住他,手掌落在他后背上,压了一下:"陪你过暑假。"
周放抬起脸,鼻尖快要蹭到他的下颌:"真的?"
"真的。"
周放眼神暗了暗:"我爸他同意了?"
赵池渊说:"来之前我找过周叔了,都处理好了。"他抬手在周放头顶摸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指尖蹭过他耳后的发梢,"这段时间我在瑞士有项目,会一直待在这儿。你要是想过来住,随时可以。手续也办好了。"
周放的眼睛亮起来,他个子刚到赵池渊鼻梁高,仰着头看他的时候,整张脸都映着从侧面照过来的光:"那我要跟哥一起住。"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弯了弯,"难怪今天早上住妈阴阳我,原来是哥要来。今天的惊喜原来在这儿。"
赵池渊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目光落在他嘴角那块翘着边的创可贴上:"嘴角怎么了。"
周放抬手遮了一下,支支吾吾的:"同学之间闹着玩,不小心弄的。"
赵池渊看了他几秒,没有再问,只说了一句:"下次小心点。"
周放把创可贴按了按,眼眶热了一下,没让它出来。
"去收拾吧,"赵池渊说。
周放退了一步松开他。两个人进了寄宿家庭的门,赵池渊在楼下跟住妈签文件,周放蹬蹬蹬跑上楼,站在自己那间住了六年的小房间中央愣住了。桌上、架子上、墙角堆满了东西——玻璃器皿、瓶瓶罐罐、单晶原石,还有他自己做的那些结晶成品,透明的、浅蓝的、淡紫的,像一朵朵不会凋谢的微小雕塑,摆满了整个窗台。六年攒下来的东西,每一件他都记得是怎么来的。他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赵池渊上楼来,站在门口看他发呆:"怎么不收拾。"
周放挠了挠头发:"哥,我东西太多了,就拿几件衣服就好。"
赵池渊走进来,扫了一眼满屋的瓶罐:"不喜欢了?"
"不是啦,"周放蹲下来碰了碰一个装着紫色结晶的小玻璃瓶,"我怕太多东西会弄乱家里。再说也不好搬过去。"
赵池渊蹲下来,拿起一个装着透明结晶的罐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小心地放进旁边的纸箱里。"没事的。你的房间能放下。都搬走吧。"
他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周放蹲在旁边看着他哥把那些瓶瓶罐罐一个一个地往纸箱里码,动作很轻,像在放什么贵重的东西。周放看了几秒,低下头也开始往箱子里放东西。两个人挤在那间小小的房间里,手臂碰着手臂,膝盖挨着膝盖,纸箱一个接一个被装满。
窗外的天还亮着,苏黎世的夏天,昼很长。楼下传来住妈用德语喊了什么,赵池渊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把一摞玻璃器皿小心地码进箱子里。
周放说:"够了。"
"不对还差一个。"他走过去把窗台上最角落那个小瓶子拿下来,里面有一颗小小的蓝色结晶,拇指盖那么大,形状不太规整,是他做的第一个。他把那个瓶子也放进了箱子里。
赵池渊把箱盖合上,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周放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箱子封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暮色慢慢沉下去了,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暖黄的,照在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