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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苹果不是苹果 ...

  •   两人吃完饭,周放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拧开又关上,他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他站在客厅中央,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全黑了,但街对面的窗台上亮着一串暖黄色的小灯,光落在积雪上,像一小片被洒在地上的碎金子。他想起白天在街上看到的海报,说今晚苏黎世的老城区会有圣诞表演,街头布满了小灯,像满天星一样密密麻麻地挂在树梢和屋檐之间。

      "哥,"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像小孩子发现了什么好东西一样的兴奋,"我们出去看表演吧。"

      赵池渊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闻言抬起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周放脸上。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外面太冷了,而且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他看到周放那双眼睛的时候,那些拒绝的话在嘴边停了一下。那双眼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一层刚被厨房的热气蒸过的、薄薄的水光。他放下手机,站起来,往玄关的方向走:"等我换件大衣。"

      周放已经跑上了楼。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羽绒服和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羽绒服是赵池渊的,但周放从来没有见他穿过,一直挂在衣柜里,像一件被遗忘的备用品。他站在赵池渊面前,把那件羽绒服展开,像展开一面旗帜,不由分说地往赵池渊身上套。"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像在完成一件重要任务的认真,"就不要装什么绅士了,绅士哪有暖和重要。"赵池渊被塞进羽绒服里的时候,动作僵了一下,像一个不习惯被照顾的人正在适应一种新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厚重的羽绒服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毛茸茸的、深灰色的球,和他平时的样子完全不同。但羽绒服里层已经暖起来了,不是他自己的体温,是周放刚才抱着它从楼上跑下来时留下的余温。

      周放又拿起那条围巾。白色的,羊绒的,织得很密,边角处有一小截线头没有收好。他没有把围巾递给赵池渊,而是直接绕上了他的脖子。他的动作很快,像一个正在完成一件他做过很多次的事情,围巾在他的手指间转了两圈,绕出了一个整整齐齐的结。赵池渊低头的时候,看到周放的手指在他下巴下面动着,那双手在灯光下被冻得有些泛红,指节处微微发白。他的手指在围巾上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结的位置,然后才收回去。

      赵池渊想说"我自己来",但周放已经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层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好了。"他说。

      两个人出了门。路灯的光落在雪地上,把整条街照得明亮,像一条铺满了碎银的河。他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两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企鹅,周放的围巾是红色的,赵池渊的是白色的,一左一右地走在被雪覆盖的人行道上,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周放走了一会儿,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像一只正在收拢翅膀的鸟。他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被冷风吹散了的、颤颤的调子:"哥,好冷啊。"

      赵池渊走在他旁边,脚步没有停:"那就回去。"

      周放转过身来,倒退着走,围巾的下摆在他胸前晃着:"不行——教堂那边我今天看到了一棵超级大的圣诞树。我们坐电车去吧。"他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小的霜,像被冻住的、细细的银线。

      赵池渊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散步了?"

      "太远了,"周放继续倒退着走,踩在雪上的脚步不太稳,像一只正在练习倒着走路的小动物,"而且电车里暖和。"他说完,转过身,走到赵池渊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羽绒服的厚度,在雪地里并排着,一步一步地往前。

      他们走了一会儿,那种沉默不是空的,是像一条正在解冻的河流,表面看起来还是冰,但水已经在底下开始动了,不需要找话题来填满空白。周放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决定问出来的事,语气里带着试探的成分:"哥,我就真的没有机会吗?"

      赵池渊看着前方。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们前方的雪地上照出两个并排的影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得更清楚一些,"你不用想,是不可能的。你要是想谈恋爱——就去找你同龄人谈。"

      周放停下来。他的脚在雪地上踩实了,停住的那一刻,脚下的积雪发出一声细微的、被压紧的声响。他伸出手,捏住了赵池渊的下巴,不是用力地捏,是一种像在试探什么的、不急不慢的力度。他把赵池渊的脸转向自己,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一些。路灯的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那层白金色的短发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毛茸茸的光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哥——不同意就不同意,把我推给别人就不对了。我就喜欢年纪大的。"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故意的、像在挑衅什么的弧度,"你不介意吧。"

      赵池渊先是愣了一下。他看着周放——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琥珀色的光。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周放比他印象中高了一些。此刻他微微低头凑过来的姿态,不再像从前那样需要他弯腰去迁就了。赵池渊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走不走?"

      周放收回手,重新揣回兜里。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随随便便的调子,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以后,有可能会带一个比你还大的男人回家。"

      电车来了。车身在夜色中缓缓驶近,车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周放还没来得及等赵池渊回答,就拉住了他的手腕,跑上了电车。那只手从他的羽绒服袖口里伸出来,攥着他的手臂,劲道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不会再轻易松开的人。

      电车上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两个人并排坐着,车窗外的街景在夜色中缓缓后退。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周放的脸,在他那层白金色的头发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时不时往赵池渊那边挤一挤,肩膀碰着肩膀,羽绒服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赵池渊在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移动。那双手在窗外的灯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更红一些——被冻的,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粉红色。周放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哥,你把手伸出来。"

      赵池渊正在打字,没有抬头:"怎么了?"

      "你就伸出来嘛。"

      赵池渊放下手机,伸出手,掌心朝上。

      周放抓住他的手,毫不犹豫地往自己的衣领里塞。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种本能——他的羽绒服领口处有一圈毛领,温热的皮肤在毛领下方,带着被体温焐过的暖意。赵池渊的手指碰到那层皮肤的瞬间,像被烫了一下一样往回缩。

      "都是人——"他说,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像一条被风吹皱了的河面,表面的平静被短暂地划开了一道缝,"干什么。"

      周放没有松手,他的手指裹着赵池渊的手背,把那层带着凉意的手掌继续往自己脖侧按着。"我看哥的手还是冷的,一直在打字——就想让哥暖和暖和。"

      赵池渊没有再挣。不是挣不开,是他的手指在那层温热的触感里停住了一瞬,然后他抽了回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看了一眼刚才被握过的位置,然后说了一句:"到了。下车。"

      教堂前面的广场上,那棵圣诞树确实很大。大到像一栋被竖立起来的、被灯光和雪花覆盖的建筑。整棵树被暖黄色的和金色的小灯包裹着,从树顶到树根,每一根枝桠都被点亮了。树的顶端有一颗巨大的星星,银色的,在夜色中发着冷白色的光,像一个不会熄灭的引航灯。树下堆满了礼物盒,红色的、金色的、银色的,堆得整整齐齐,像一座被精心装饰过的小山。周放站在人群外面,踮起脚,试图从人缝里看到更多。但他个子不够高,前面的人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看到一片晃动的人头和那些从头顶上方露出来的、闪闪发光的枝桠。他在人群里被挤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变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哥——"

      赵池渊回头,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他的手掌穿过周放的羽绒服袖子,隔着那层厚实的布料握住他的小臂,把他从人缝里拉了出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被磨过的石头:"跟紧点。"

      周放的脸被冻得有些红。他的围巾松了,耷拉在胸前,露出一截被冷风吹得发白的脖颈。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赵池渊握着他手臂的手,又抬起头,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挤到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那棵圣诞树就在前方不远处,比从人群缝隙里看要更高、更完整。周放拿出手机,递到赵池渊面前,声音带着一种轻快的、像在完成一个心愿的调子:"哥,帮我拍张照吧。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一棵树。"

      赵池渊接过手机,退了半步,把镜头对准周放。周放站到树下,旁边堆着几个巨大的礼物盒,包装纸上印着红色的缎带和银色的雪花图案。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半秒,然后把手比成了一个剪刀手,举在脸颊旁边,像一个正在完成"拍一张标准游客照"这一任务的人。赵池渊按下快门,又把镜头抬起来,换了一个角度拍了第二张。他放下手机的时候,有两个瑞士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上来——她们在赵池渊侧身调整角度的空档里走近,其中一个用带着浓重瑞士口音的英语开口,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问他可不可以给联系方式。赵池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抬起来,周放已经走过来了,走近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像一扇门正在被从外面推开,带着一股冷风和被寒夜冻过的空气。他站到赵池渊旁边,脸上露出一个周放式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像一只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串脚印、然后躲在树后看着脚印被发现的小动物。他开口的时候换成了德语,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那两个女生听见:"爸爸,我们去找妈妈吧。"

      两个女生的表情同时变了。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到周放脸上,又落到赵池渊脸上,在他们之间来回了一次,露出一个复杂的、带着"我们好像撞上了什么"的表情。她们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赵池渊闭上眼,手指在额头上停留了一瞬,指腹按着眉心,像在按掉一个刚刚亮起就被按灭的信号灯。他睁开眼的时候声音还带着残留的无奈:"周放,再叫一句试试。"

      周放已经把他的手腕握住了。他的手指覆在赵池渊刚刚按过眉心的那只手上,像是在完成一个衔接,把他从扶额的动作里轻轻拉了下来。"哥——"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不需要被特别对待的事情,"小时候可是你把我带大的。当我爹确实不为过。"赵池渊沉默了一秒,看着周放的头顶。那层白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有些刺眼,他还想说什么,但周放已经放开了他的手,走向了一个路过的行人——一个牵着一只很矮的柯基的中年女人。他对她礼貌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她露出了一个笑容,接过他的手机,点了点头。周放小跑回赵池渊身边,站到他旁边,伸手搂住了赵池渊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凑得很近,像两棵树被风吹向同一个方向。他的脸凑在赵池渊的肩膀边上,嘴角是弯着的,眼睛里有一层被圣诞树的灯光映得亮晶晶的光。他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刚刚完成了某件大事、终于可以放下心来的人。赵池渊没有笑,但也没有移开。

      照片拍完了。周放拿回手机,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们最终没有看到什么表演——周放记错了时间,表演是明天晚上的。两个人站在圣诞树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那棵树的灯光在夜色中一明一灭地闪烁着,像一颗巨大的、正在呼吸的心。周放侧过头,他的目光落在赵池渊的侧脸上,落在那层被圣诞树灯光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上,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出什么。赵池渊没有看他。但他知道周放在看他,没有转头。

      两个人回了家。客厅里的暖黄色灯串还亮着,周放换好鞋,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正在想什么的人。他忽然转身跑进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一个苹果——红红的,圆圆的,表面还带着洗过之后没有擦干的水珠。他端着那盘苹果走到楼梯口,站在赵池渊正要上楼的位置,没有让开。

      赵池渊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看到一个出乎意料但不算太离谱的东西时,脸上会浮现的那种表情。他停住了脚步,站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你搞什么,小放?"

      周放把盘子往前递了递。他的表情带着一种"这很重要"的认真,但那种认真里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像一个人正在憋着一个秘密,但那个秘密已经在嘴角冒了出来:"哥,我刚才想起来今天是平安夜——要吃苹果的。"

      赵池渊没有立刻接。他看了周放一会儿,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声音带着一种被逗到的、不大不小的无奈:"怎么跟上贡一样。"

      周放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我都好心拿过来了,你还挤兑我——"他的话停在那里,像一条刚刚开始流的水流,被一块石头挡住了。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赵池渊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上了楼。周放站在楼梯下面,端着那个盘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盘子里那个苹果静静地躺着,红色的果皮在水珠下像被覆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光。

      他下楼了。把苹果放到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流冲过苹果表面,带走那些水珠和细微的尘土。他拿起水果刀,刀刃贴着果皮,一圈一圈地削着,果皮在他手下连成一条完整的、没有断过的螺旋,落进垃圾桶里。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一个浅口的小碗里,插上几根牙签,然后端上了楼。

      赵池渊的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周放端着那碗苹果块,用肩膀顶开门,走了进去。赵池渊坐在床上,腿上放着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照得像一幅用光影雕刻出来的画。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划着,目光落在屏幕上,没有抬头。周放没有出声。他把那碗苹果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碰到木头的表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把牙签调整了一下方向。然后他趴到了赵池渊的床上。动作很自然,像一只找到了一块合适的地盘就不再动弹的猫,下巴搁在交叉叠放的手臂上,目光斜斜地落向电脑屏幕。赵池渊打字的手指没有停,但他的目光偏移了一个角度的弧度,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位置的存在。他看了一眼趴在他床上的周放,声音不高不低:"回你房间睡。"

      周放的目光没有从赵池渊脸上移开。他看着赵池渊的侧脸,看着电脑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那些明暗交错的边缘,像在看一件他还没有看够的东西。他的声音软软的:"今晚我想睡这——"

      "不行。"赵池渊没有看他。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动了起来。

      周放把左手臂从被子下面伸出来,露出手腕上那一道一道的疤。那些疤痕在台灯的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银白色的、浅粉色的、微微凸起的条纹,在皮肤上像一幅被画了很多年、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的地图。他的右手覆上去,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其中一道最长的那条,从这一端滑到那一端。他的声音低下来,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不太想承认、但又无法否认的事情:"这几天,一直在做梦。梦到了妈妈——"他停了一下,"没有脸了。只是一个轮廓,像一团看不清楚的光,在很远的地方。"

      赵池渊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住了。他没有看向周放,但他知道周放在看哪里。他知道那只手正在抚摸着什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一条正在放慢流速的河:"周放,今晚不行。"

      周放从手臂上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在那句话里亮了一下——不是那种被点亮的亮,是那种"有一个缝隙可以挤进去"的亮。他看着赵池渊,声音里带着一点被压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那明天——好不好?"

      赵池渊没有回答。他伸手从那碗苹果块里拿起一块,递到周放嘴边,那动作像一枚硬币落在了正好合适的位置,挡住了周放的视线,也挡住了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苹果块碰到周放的嘴唇,他张开嘴,含住了它,没有继续追问。他嚼了两下,苹果在嘴里碎开,甜味和一点点酸味在舌尖上散开。赵池渊的手收回去,在床头柜的边沿搁了一下,那枚牙签在他指间停留了一瞬,然后被放回了碗沿上。

      "明天,下午我要飞北深。"赵池渊说。

      周放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他看着赵池渊,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明天圣诞节——你要飞北深?"

      赵池渊靠在床头,电脑被他合上放在膝盖上。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些,只剩台灯那盏暖黄色的光在床头的上方笼罩着,把他们两个人圈在同一片光圈里:"淮尘那边有个项目,让我过去一趟。"

      周放坐起来,苹果碗在他刚才趴过的地方轻轻晃了一下,牙签在碗沿上微微颤动:"我给淮尘哥打个电话——你们远程办公也可以的。而且,"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在找一个更站得住脚的理由,"你上次生病还没好彻底……"

      赵池渊看着他。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不急,也没有余地:"已经很长时间了。"他往旁边让了让,腾出一小块床沿的位置,"坐过来。"

      周放抿了一下嘴,但还是坐了过去。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一个人在不太情愿地走向一个他知道终点的位置。他坐在赵池渊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要不就跟我一起回去。"赵池渊说。

      周放没有抬头。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看着那双手的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在等一个答案的人。"不要。"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还没准备好怎么面对——"他没有说完。

      赵池渊伸出手,扶住了他的下巴,把他低垂的脸抬起来。那动作很轻,像在翻一本书的封面,想知道里面的内容写了什么。他的拇指在周放的下颌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没事,不回去就在家里看家。"

      周放的眼睛在他那句"没事的"里微微亮了一下,不是被点燃的光,是一层被薄薄的、不为人察觉的东西覆住的光。他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盘踞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枚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沉下去,也没有被冲走:"哥,苹果记得吃。"

      门被轻轻带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另一头移动,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赵池渊坐在床上,低头看着床头柜上那碗切成小块的苹果。每一块都被切得很均匀,大小差不多,像一个人拿着尺子量过一样。他拿起一根牙签,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凉的,甜中带酸。他靠在床头,看着那碗苹果,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像一条一条透明的、看不见终点的小路。院子里那棵苹果树在夜色里安静地站着,雪落在它光秃的枝条上,像给它穿上了一件白色的、薄薄的、不会融化的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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