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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炸了毛的猕猴桃 ...

  •   第二天赵池渊醒得很早。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灰蓝色的光,听见外面院子里的树枝被风吹动的声音。他坐起来,换上衣服,打开房门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走廊对面那扇门看了一眼——关着的,没有声音。他下了楼,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吵醒什么。客厅里和昨晚一样,沙发上的靠垫歪着,茶几上还放着两个没有收的酒杯,杯底残留着暗红色的酒渍,在晨光里已经干涸了,变成了一圈深褐色的痕迹。他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酒杯移到沙发上——昨晚周放瘫坐过的那块地方,布面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被压出来的褶痕,像一个已经起身的人留下的体温,还在那里。他走过去,那件衣服被胡乱放在沙发上,布料的褶皱里还残留着昨晚被攥过的形状。他正要把它拿起来挂好,动作在弯腰的时候停了一下。

      地上有一张照片。

      他弯腰捡起来,手指触到照片表面的时候,他认出了它。那是很久以前拍的一张照片,穆青照的。她站在台阶上喊他们回头,他抱着周放站在后院那排月季花前面,阳光很好,花开得很盛,粉色的、白色的、深红色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像一幅被谁精心调配过的调色盘。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低头看着怀里的周放,周放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袖口有些短了衬衫,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着镜头,亮晶晶的,像一颗被水洗过的、还没有被任何东西磨损过的珠子。那时候周放还小,小到可以被一只手托住。他抱着他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副身体是轻的、暖的、柔软的,像一只刚学会跳上窗台的小猫。

      他翻过照片。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歪斜,有些潦草,像一个还没有学会如何把字写稳的人正在努力地把笔画落在该落的地方——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写下的,每一个字都用了一点点力,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

      他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些歪斜的笔画。他能想象周放写下这行字时的样子——也许是在他离开之后的某一个深夜,也许是在住妈家的那间房间里,也许是在某个他无法入睡的凌晨,把这张照片从某一个地方拿出来,翻到背面,握着笔,想了很久,才写下这几个字。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翻回正面,看着那个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的小孩,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放进了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像一个刚刚被找到的、不能再弄丢的东西。他的手指在口袋外沿压了一下,确认它在,然后转过身,向厨房走去。餐桌上还放着昨天周放用过的那副碗筷,筷子并排放着,他把碗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他煎蛋的时候出了神。油在锅里滋滋地响着,蛋清从透明变成白色,边缘开始泛出金黄色。他的目光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像一个正在想什么想得出了神的人,锅铲悬在锅上方,没有动。直到一阵刺痛把他拉了回来——锅里的油溅了一下,一小滴滚烫的油落在他的手背上,迅速凝成一粒半透明的、油亮亮的点,灼热的触感扩散开来,一个细小的水泡正在慢慢隆起。他低头看了一眼,放下锅铲,走到水槽边,把水龙头打开,凉水冲在那个被烫到的地方,凉意慢慢压住了灼热。他站在那里,看着水从手背上流过,一直到那阵痛彻底消失了,才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回到灶台前。

      楼上终于有了声音。先是门被打开的声音,很轻,像一个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声的人。然后是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很慢,像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敢落下下一脚。那声音在楼梯口停了一会儿——也许是在看客厅里的景象,也许是在做某种心理准备——然后继续往下走,比刚才更慢了一些。

      周放站在楼梯最后一阶上,没有再往前。他的头发有些乱,刘海翘着,像刚醒过来还没有打理过。他的眼睛是肿的——不是普通的那种睡肿了,是哭过之后的那种肿,眼皮上有一层薄薄的、浅粉色的浮肿。他的目光垂着,落在自己面前的地板缝隙上。

      赵池渊把煎好的蛋和面包片端到餐桌上,牛奶也倒好了,两杯,并排放着。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的时候说了一句:"醒了。"

      周放没有接那句话。他走过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在拆一件很怕弄坏的东西的人,手指碰杯壁的力度控制得很好,像是怕多用了力就会把什么东西碰碎。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饭。煎蛋的边缘已经凉了,蛋白在盘子里凝成一圈半透明的、微微发硬的边。周放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一个在用咀嚼来拖延时间的人。赵池渊夹了一片黄瓜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声响在安静的餐桌上显得格外清楚。

      赵池渊放下筷子,筷尖对齐,搁在碗沿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头被放在一个不会晃动的位置上:"昨晚的事……还记得吗?"

      周放的筷子停了一下。筷尖夹着的那块煎蛋在半空中悬了不到一秒,然后被他放进了碗里。他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块被煎得边缘焦黄的蛋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记得。"

      他放下筷子,筷尖没有对齐,一根压着另一根,他抬起头,迎上了赵池渊的目光。那双眼睛周围的皮肤还是微肿的,眼白里有细密的红血丝,但里面的东西是清明的。

      "哥,我只是……"

      "不用解释。"赵池渊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像一面门在被人推开之前就被先一步关上,门闩已经放好了。

      周放没有收回目光。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不是那种愤怒的、激烈的、抬高了语调的声音,而是一种更稳的、像在脚下踩实了地面的声音:"不。我要说完。昨天是我不对,是我给你带来了困扰。"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下一个词的位置,"哥要是觉得我跟你说完这些话让你不舒服,跟我相处让你别扭——我就搬走。"他说完最后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沉了一下,没有颤,但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枝条弯了一下,在风过去之后又慢慢弹回来。"我也成年了。我只是想让哥知道而已。"

      赵池渊没有回答"可以"或者"不可以"。他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在拆一样东西、却不知道下一个零件该放在哪里的人,手停在半空中,像在等那个零件自己走过来。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我没关系。你想要搬走——随时可以。"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说,"周叔说你可以回国了。不过大学只能在京州读,不能在赵家住。"

      周放看着赵池渊,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一个人接过了一个他不想要但也不打算扔回去的东西:"好。"

      赵池渊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筷收进厨房。他没有回头,声音从水流的方向传过来:"今天我要去研究所。晚上平安夜,记得回来吃饭。"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加重,没有放慢,和平常说"晚上回来吃饭"一样自然。但他已经走到了门口,换好了鞋。钥匙在他手里响了一下,门被拉开,外面的冷风涌进来,带着苏黎世冬天那种干燥的、像刀片一样的凉意。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走了",然后就关上了门。

      周放坐在餐桌前,听着门关上的声音。那声"咔嗒"在安静的客厅里停留了几秒,然后融进了冰箱低沉的嗡鸣声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还没有动过的牛奶。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一小片正在慢慢凝聚的、白色的雾。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牛奶的甜味在水温降低之后变得更淡了,淡到几乎尝不出来。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又划了一圈。

      他换了衣服。一件黑色的中长羽绒服,领子上有一圈毛领,赵池渊给他买的,买的时候他说"瑞士冬天冷,这件厚实"。他本来不太喜欢这件,觉得黑色太沉闷了,但现在穿上才发现它确实很暖。毛领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带着一种被太阳晒过的、干燥的暖意。他把那条红围巾围上,是穆青织的,羊绒围巾,织得很密,边角处有一小截线头没有收好,露在外面。他低头看了一下那截线头,没有剪掉。

      苏黎世的冬天很冷。雪下了好几天,路边的积雪被踩实了,变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硬邦邦的冰面,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坐电车去住妈家,车窗外的一切都被雪盖住了——屋顶、树冠、路灯的灯罩,全都裹着一层厚厚的、像被谁用勺子舀起来盖上去的白色。他从电车上下来,走进那条他走了很多年的街道。那些熟悉的建筑在雪里显得和平时不一样了——更安静了一些,更陌生了一些,像一个他在某本书里读过的、不属于他的世界。他站在那扇门前,深灰色的门板,门框上挂着一盏已经不太亮的灯,灯罩边缘积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按了门铃,那声音响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

      住妈开的门。她穿着那件她常穿的深红色家居服,头发有些乱,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她看到周放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好久不见"的惊喜,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正在算一笔账还没算清楚的表情。“放,你来干什么?"

      周放站在台阶上,手放在羽绒服的口袋里,指腹贴着口袋内壁的布料。"我还有一些东西没拿。"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住妈侧过身,让开门口的空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像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一样的调子:"都给你收拾在那间屋子里了,自己去拿。"

      周放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那股他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旧的木质家具、地板蜡、炖过头的汤留下的余味。他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那扇通往诺亚房间的门是关着的。他收回目光,往楼梯的方向走,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用一种尽可能随意的、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的语气说了一句:"诺亚……没回来吗?"

      住妈没有抬头,正在把一块抹布叠成整齐的长方形。"没有。死那了也不知道。跟他爸一样。"

      周放上了楼。他穿过走廊,推开那扇门,房间里和他记忆中的差不多——窄窄的床,床单是浅蓝色的,有些旧了,边角已经洗得发白。书桌上放着几个打包好的箱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一个"放"字,字迹潦草,像赶时间的人随手写下的。他走到书桌前面。他看到了那本日记本——深蓝色的封面,边角已经被翻卷了,像一个被反复翻阅了太多次、已经不太愿意合上的人。他把它拿起来,翻开扉页,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十一岁,瑞士"。他把那本日记本放进了自己带来的帆布袋里。还有几张照片——他和赵池渊的合影,和穆青的、赵新卓的,还有一张他和妈妈的照片,很小的一张,边角有些发黄,上面的人脸已经有些模糊了。他把那些照片也收起来。最后一样东西放在抽屉的最里面,用一块灰色的绒布裹着。他把它拿出来,揭开绒布。那是一条深蓝色的丝绸领带,领带已经卷在抽屉里太久了,即使摊开也留着一道被折叠过的折痕。他把它重新卷好,放进了帆布袋里,没有再看。

      他拎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住妈还在客厅里,背对着他,正在擦一个已经擦得很干净的桌面。周放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说了一声"谢谢您这些年"——他叫她"您"。他推开门,冷风涌进来,他系好围巾,拉着行李箱走进了雪地里。

      他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安柯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打断了的、正在忙的声音:"周放?我在家布置呢,有点忙——"

      "我知道,"周放说,拉着行李箱往前走,轮子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晚上要不要去逛逛?"

      安柯的声音带着一种为难的、像在权衡什么的小心,背景里传来远处某个人喊他名字的声响:"不了,我想在家陪家里人过节。你哥那?你们不应该也在布置吗?"

      周放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的声音还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调子:"哦,是——我也在布置。不是听说那边有什么表演吗,我就想问问你去不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今天怎么这么多话?"安柯的声音又响起,但已经没有在认真听他说了,似乎是在对旁边的人说话。周放能听见安柯和另一个人讨论某件装饰品该挂在哪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然后安柯的声音重新对准了话筒:"不说了周放,我先忙了。你和你哥过节开心啊。"电话挂了。

      周放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一滴细小的水珠,他没有擦。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平安夜。应该在家里和哥哥一起布置圣诞树,一起做饭。他本来不应该站在这里,裹着围巾拉着行李箱在冷风里走路的。

      他去了商场。圣诞装饰品已经摆满了货架——金色的铃铛、红色的星星、一串一串的彩色小灯,堆得整整齐齐,像一道闪闪发光的河。他推着购物车沿着货架慢慢走,挑了几样东西。一棵小的圣诞树,不是真的树,是那种用深绿色的塑料枝干拼成的,矮矮的,圆乎乎的,放在窗台上正好。一串暖黄色的小灯,光线在试亮的时候像一小片被收起来的、不会熄灭的暖意。几个金色的铃铛和红色的星星,纸盒里的装饰球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往购物车里放进那些东西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念头正在慢慢成型——他可以把这个家好好布置一下,两个人一起过这个平安夜。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推着购物车从货架之间穿过去,经过一家理发店,玻璃门关着,但里面的灯还亮着。他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镜子前面坐着一个人,正在被理发师剪头发。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那扇门。理发店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一股洗发水和烫发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老板是一个中国人,看到周放进来,带着一种刚忙完一轮的热情迎了上来,像所有理发店的老板一样,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说了一句"帅哥要剪头发啊?你发质可以的,要不要染个颜色——最近好多中国的年轻人都染这个颜色,特别衬你这种白皮肤……"

      周放坐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微微泛红的鼻尖,有些乱的头发,那双因为没睡好而显得有些疲惫的、却依然能看出形状的桃花眼——他说:"好。"

      理发师的手在他头发上动作着,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一绺一绺的头发落在白色的围布上。然后是染发剂的味道,凉凉的,带着一种被化学制剂调和过的、淡淡的薄荷味。他坐在那里,看着镜子里那个正在被改变的人——头发从深色一点一点地变成浅色,从深棕到亚麻,从亚麻到那种接近银白的、微微泛着冷调的金色。他看着那张脸在镜子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他不完全认识的人。他想,剪个头换个样子,也许会好一些。镜子里的新面孔对着他眨了眨眼。头发也短了许多,被剪得碎碎的、短短的,像一颗刚被剥开外壳的、毛茸茸的猕猴桃。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头顶白金色碎发的自己,看了一会儿,付了钱,走出了理发店。

      苏黎世的平安夜,街上的人不多。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无数颗被磨碎了的、小小的珍珠,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拎着那些圣诞装饰、拉着行李箱往家走,雪落在他的头发上,那层白金色的发丝被雪水浸湿了之后变成了半透明的、像被洗过的颜色。他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人正在走向一个他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的地方。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他打开门,把行李箱和购物袋拖进客厅,然后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屋子还是早上他离开时的样子,他从纸袋里掏出那串暖黄色的小灯,把它绕在客厅的窗框上,然后把金色的铃铛串在灯上,用细线把它们固定好。最后是那棵小圣诞树,他把它放在窗台上,摆正了一些,又用手指调整了一下树枝的角度,让它们看起来更舒展一些。做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台上蔓延开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一小片被收进屋子里的、不会熄灭的光。他看着那片光,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填满,像一条被冰封的河流正在从底下解冻,冰面看上去还是完整的,但水已经开始在看不见的地方流动了。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那支笔还在那里,躺在抽屉的最里面,用一块深色的绒布包着。那是他准备了很久要送给赵池渊的礼物——笔身是深蓝色的,笔夹是银色的,笔帽顶端嵌着一颗很小的、深蓝色的宝石,在灯光下像一枚被冻结的、来自深海的水滴。他把那支笔拿在手里,手指在笔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金属表面那层光滑的、微凉的触感。他想,这支笔,赵池渊会喜欢吗。他把那支笔放进口袋里,然后去给那两条鱼喂食。两条鱼在透明的鱼缸里缓缓游动,深蓝色的那条游得快一些,浅金色的那条跟在后面,保持着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个结伴而行的人。他趴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玻璃缸外面点了点:"你叫不蓝。你叫豆苗。"两条鱼没有理会他,继续在水里游着。

      他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赵池渊快回来了。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他没有做很复杂的菜——冰箱里有鸡蛋、番茄、一把青菜、一盒豆腐,还有一小包挂面。他把番茄切成小块,蛋打散,豆腐切成小方块。他开火,倒油,油热了之后把蛋液倒进去,炒成嫩黄色的碎块,盛出来,再炒番茄,把蛋倒回去,加水,煮开,下面条。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每一步都想得很清楚,每一步都做得不算快但很稳。他想,不管怎么样,不能让哥饿着肚子回家。他把煮好的面盛出来,放在桌上,又放了一碟切好的水果。然后他站在窗台前面,等。

      他听见了车子的声音。引擎在门口熄灭了,然后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在安静的院子里一步一步地靠近。周放跑到门口,把门打开,赵池渊刚走到门口,钥匙还握在手里,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不大,纸质的,提手处系着一个结。他的目光从周放的头顶落下来,落在那颗毛茸茸的白金色头颅上,停了一下,然后向下,落在周放脸上。

      "头发剪短了。"赵池渊说。他的目光在周放的新发色上停了一下,是一种被某种意外轻轻碰到之后、正在试图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的目光,像一个人走进了一间他每天都经过的房间,然后发现墙壁被刷成了另一种颜色。

      周放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手指插进那层白金色的发丝里,有些不好意思:"被老板忽悠了。他说这个颜色最近很流行……"他的目光带着一点紧张,像一个刚刚做完某件事、正在等反馈的人,虽然尽量装作不那么在意,但眼角的光还是落在赵池渊脸上,"哥,好看吗?"

      赵池渊站在门口,把他的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白金色的短发、冷白色的皮肤、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形状分明的桃花眼。那层新的颜色把原本藏在深色头发里的轮廓全部都托出来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件他刚确认完的事实:"挺好看的。"他说完之后没有多停留,侧过身从周放旁边走进门。他进门的时候,一眼看到了窗台上那棵小圣诞树,和那些在暖光里轻轻晃动的小铃铛。

      周放跟在他后面,像一个正在做某件事的人,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在准备"的轻快。他接过赵池渊脱下来的外套,挂在了玄关的钩子上。"哥,我做饭了。不太复杂,面,你先坐下,马上就来。"

      赵池渊往厨房走了两步,看到灶台上那碗面正冒着热气,浅金色的面条卧在微红的汤里,表面浮着浅黄色的蛋花碎。他回头看了周放一眼。"先等着,我再做点。"他往厨房里面走,在系围裙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小麻烦,那根带子在背后滑来滑去,他怎么都够不到那个活结的起始位置。

      周放已经走了过去,伸手接过了那两根垂下来的带子。"我来吧。"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像在说"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的、不想让它听起来太刻意的平淡。他把带子从赵池渊腰后绕到前面,打了一个结。他的手指在带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就让我给哥打下手吧。"

      赵池渊没有回头。他打开冰箱,拿出几颗青菜和一把小葱,放在水槽里洗。"你去看一下我包里——有一盒凤梨酥。"

      周放的眼睛亮了一下,是一种没能藏住的光:"穆姨做的?我早就吃完了。"他转身走到玄关,打开赵池渊那个纸袋。里面确实有一个纸盒,用浅色的纸包着,边角折得很整齐,像一件被精心包好的礼物。他打开纸盒,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六块凤梨酥——和穆青做的那种不太一样,颜色更深一些,边缘烤得更均匀一些,像刚刚从烤箱里拿出来不久。

      周放把纸盒拿回厨房,站在赵池渊旁边,拿起一块凤梨酥。他正要自己吃第一口,忽然停了停,然后改变了方向,把那块凤梨酥举到赵池渊嘴边:"哥先尝。"

      赵池渊正在洗菜,手是湿的。他偏过头,就着周放的手咬了一小口。那一口很小,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周放看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半块塞进自己嘴里。他嚼了两下,觉得口感不一样——甜度低一些,酥皮更脆一些,带着一种和穆青做的略有不同的温度和质感。他没有说出口。

      两个人围着灶台,一个洗菜切菜,一个在旁边递盘子。锅里的油热了,赵池渊把切好的菜倒进去,油花溅起来的时候,周放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赵池渊没有偏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站远一点。"那声音和平时说话的时候一样,平平的,像一条铺得很平整的路。

      菜做好了。两盘菜被端上桌,加上那碗面,摆了满满一桌子。周放把那支笔放在赵池渊面前的时候,动作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小心了一些。他看着赵池渊拆开那层深色的绒布,看着笔身在灯光下露出完整的形状——深蓝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夹,笔帽顶端嵌着一颗细小的、深蓝色的宝石。

      "这支笔——"周放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看哥那支赵叔送的笔,从北深到瑞士还在用,就想着送哥一支新的。"他的声音在句子的末尾落下来,像一阵风在吹过一处山坡之后,渐渐安静下来。"哥试试看。"

      赵池渊拿起那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的目光在笔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像在看一样他在某个地方见过、却一直没有走近仔细端详过的东西。笔身在灯光下泛着沉静的、深蓝色的光泽,和他手腕上那块表是同一种颜色。他把笔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在了自己手边的位置。

      那顿饭两个人吃了很久。不是菜多,是不想停下来。他们聊了周放要回京州上学的事——赵池渊说:"京州那边我已经联系了,不过还要参加考试,你想什么时候过去都行。"周放说"好"。聊了两个人什么时候回国——赵池渊说"春节前吧,妈想你了"。周放说"我也想穆姨了"。聊了要不要去看极光——赵池渊说"过完圣诞节就走"。周放说"真的吗"。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成了小小的、透明的水珠。暖黄色的灯串沿着窗框绕了一圈,光落在深色的桌面上,落在两只并排摆放的碗上,落在周放那支白金色的头发上。他笑着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那些睫毛的阴影在灯光下晃动。他讲了理发师如何哄他办卡,讲了自己给那两条鱼取的名字,讲了他在路边看到一只蹲在雪地里不肯回家的猫——他讲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一些,像一个人在往一个容器里填东西,怕停下来那个容器的形状就会变回昨晚的样子。而赵池渊坐在对面,吃着那碗面,听着他说那些话。

      有一瞬间,周放忽然停下来,像想起了什么,伸手拿了一块凤梨酥递给赵池渊。他的动作自然得像他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了。赵池渊接过来,咬了一口。周放看着他,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他们没有提昨晚的事。但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东西,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像雪一样落下来了,覆盖在每一件被布置好的装饰品上,覆盖在那棵被放在窗台上的小圣诞树上,覆盖在两只被命名了的鱼身上,覆盖在那支被递出去的笔上。在那些没有被提起的、也没有被忘记的东西覆盖下,有某种很轻的、正在慢慢积攒起来的东西正在生长——不是重新开始,是在同一片土壤里,从不同的位置冒出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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