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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寒夜之下的爱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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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冬至的后一天,是周放的生日。极寒之夜的时候是他的诞辰——那个北欧传说里一年中最长的夜晚,所有该落下的叶子都落尽了,所有该闭上的花都合拢了,然后在最冷最深的夜里,太阳重新开始升起。他就是在那样一个转折点上出生的。
那天赵池渊早早下了班。两个人商量好了,不去店里,不在外面,就在家里过。周放说不想在陌生的地方过生日,以前在住妈家,第一年的时候他们还很热情,帮他办了一场像模像样的生日派对,有气球、蛋糕、蜡烛,还有一首跑调但热闹的生日快乐歌。后来就不一样了。第二年只有一块切角蛋糕,第三年蛋糕也没有了,第四年他自己忘了日期,第五年他记得,但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些年生日的时候他就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楼下的动静,等一个不会响起的敲门声。今年不一样。今年有哥哥陪他过成年,赵池渊当然满足。
赵池渊说,把安柯也叫过来吧,毕竟是十八岁的生日。周放答应了,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安柯来了也好,热闹一些,人多一些,可以盖住一些东西。他不想让赵池渊看出来,那些藏在热闹底下的小心翼翼,他也不想让自己漏出太多。
赵新卓是在前一天赶到的。他来的时候扛着那个双层恒温箱,里面装着两条他挑了很久的观赏鱼,说是"给小放解解闷"。早上穆青打来电话,声音从几千公里外传过来,带着电流的微微杂音,但温度不减:"小放啊!生日快乐!姨姨做了凤梨酥,让你哥带回去给你。等你回来,姨姨给你做好多好多好吃的——"周放听着听着就笑了,是那种不用撑着的笑。
晚上张淮尘的视频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周放拿着赵池渊手机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电显示,他往厨房喊了一嗓子:"哥,淮尘哥来视频了,我接了啊!"
赵池渊正在切菜,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他没有抬头,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不大不小地穿过油烟和锅碗瓢盆:"接吧,你的电话。"
视频接通的时候,张淮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北深一间很宽敞的、灯火通明的客厅,身后有一面墙的书架,书脊的颜色五颜六色地排列着,像一条被精心整理过的色谱。"小放!好久不见啊!"他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带着一种隔着屏幕也挡不住的、扑面而来的热络,"本来我也要去参加你的生日派对的,公司这边临时有个会,实在走不开——"
周放坐直了一点,手机拿稳了:"没事的淮尘哥,能打电话已经很感动了。"
张淮尘看着屏幕里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像一张被慢慢展开的纸,露出了底下的认真。他的语气收了一点,但还是那种松松垮垮的调子,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小放,十八岁生日,想要什么跟哥说。"他不是在客气,那种"你要什么都行"的气场从屏幕那头透过来,压都压不住。
赵新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冒出来的,下巴搁在周放的肩膀上,整个人挤进镜头里,卷毛戳着周放的太阳穴,声音带着一种"我教你"的狡黠:"小放,问他要车要房他也给,快开口。"
张淮尘在屏幕那头笑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一个调,像在对一个站在房间另一头的人喊话:"新卓啊,我不是送你一辆车?怎么样,好开不?"
赵新卓整个人从周放身后弹了出来,凑到镜头前,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被提到了得意之处的雀跃:"淮尘哥!好开啊!特别帅!"
周放被夹在中间,笑了一下,但那种拘谨还在——不是不自在,是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用力过猛的好意。他握着手机的力道微微加大,屏幕边缘在他的指腹下变得温热:"不用了淮尘哥,我——"
"别跟哥客气。"张淮尘打断他,语气还是那样随随便便的,"要是还没想到想要的,就先在哥这儿存着。我的礼物可不能被你哥的礼物比下去。"
周放抬起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赵池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像一幅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被轻轻落上去的画。他看到周放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很轻,像风从草尖上走过去。周放收回目光,对着屏幕说:"好,淮尘哥,我先存着,等我想到了跟你说。
"行,啥时候都行。"张淮尘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语调还是那样松散,"其实哥恨不得你要辆车、要套房——生日快乐啊!"
视频挂了。周放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在那块黑色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脸,嘴角是弯的。
安柯来的时候门铃响了两声,周放跑过去开门,看到安柯站在门外,一手提着蛋糕盒,一手抱着一个扁平的包装袋,肩上还挎着一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他的卷毛被风得乱七八糟,像刚经历了一场小型风暴。"兄弟!生日快乐!"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像要把整个苏黎世的秋夜都点亮的热闹。
赵池渊在厨房里忙了整整一个下午。餐桌上摆满了菜,还有那块从镇上那家出了名好吃的肉铺买来的牛排。牛排被煎得恰到好处,外层微微焦脆,切开的时候内部是均匀的粉红色,带着汁水,像一幅被仔细构图的画。所有菜的香气混在一起,在屋子里漫开,像一张温热的网,把每一个角落都覆盖住了。
安柯站在餐桌边上,看着那一桌子菜,愣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赵池渊,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像小孩第一次见到圣诞树时的那种惊叹:"池渊哥,这都是你做的?好厉害——你能去当我哥吗?我也想吃中餐。"
赵新卓从他身后走过来,一只手搭在安柯的肩膀上,不重,但安柯动了一下,没有躲开。"你是小放的朋友安柯?我听小放提过你。"
安柯转过头,看了赵新卓一眼。赵新卓比他高出半个头,眉眼间带着一种和赵池渊不太一样的、更外放的锐利,像一把没有入鞘的刀,刀刃在光下泛着不收敛的光。安柯看了他两秒——那种看和看别人不太一样,不是打量,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我需要看清楚这个人"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认真。然后他收回目光,说了一句:"你好。"声音不大,比刚才小了一些。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蜡烛被点亮了,橘黄色的火苗在每一根烛芯上跳动着,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晃动不定的光。安柯把蛋糕盒打开,放在桌子中央,拿起打火机,一根一根地点燃了那些细长的蜡烛。烛火亮起来的时候,赵池渊伸手关了灯。屋子里暗下来,只有那根蜡烛的光在跳动着,把周放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像一幅被光影切割成无数碎片的画。
"许愿。"安柯说。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比平时低了一些。”
周放闭上了眼睛。烛火的光透过他的眼皮,变成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的、薄薄的光晕。他不知道该许什么愿。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像一棵树上的果子,挂满了枝头,每一个都在风里晃着,他不知道该摘哪一个。他想要哥哥永远在身边,想要那些噩梦不再回来,想要手腕上的疤慢慢消失,想要每一个生日都像今天这样——有人在,有光,有温度,有那些不需要用语言来证明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最后一缕青烟从烛芯上升起来,在黑暗里扭了一下,然后散开了。赵池渊开了灯,光线重新填满了房间。安柯问他许了什么愿,他说"不告诉你"。赵新卓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小气"
安柯的礼物是一套西装。深蓝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像夜色中河流表面一样的光泽。他递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精挑细选了很久"的、小小的骄傲:"兄弟,你成年的西装就包给我吧。下次回国穿,也不用临时借你哥的。"
赵新卓把那个恒温箱放到桌上,打开盖子。两条鱼在透明的水里缓缓游动,一条深蓝色,鳞片上洒着细碎的光点,像一小片浓缩的夜空;一条浅金色,通体透亮,像一小块被阳光照透了的琥珀。它们在水中转着圈,深蓝色的那条游得快一些,浅金色的那条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两个结伴而行的人。"知道小放在哥这里什么都不会缺,"赵新卓挠了挠头,语气难得正经了一些,"就想着带两条鱼来,在瑞士还能解个趣。挺稀罕的品种。"
赵新卓问:"哥,你送了小放什么?"周放抬起头,看向赵池渊。赵池渊坐在他对面,手伸进口袋,慢慢地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深蓝色的丝绒面,边角处被捏得微微泛旧。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周放面前。"那天你说也想要一块跟我一样的表,"他说,声音不大,和平时说"吃饭了"的时候差不多,"就买来了。"
周放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表,深蓝色的表盘,银色的表壳。和赵池渊戴的那块几乎一样——表盘小了一圈,刚好贴合他的手腕。他把表戴在手上,扣好表扣。金属的表带贴着他的皮肤,凉丝丝的,像一条安静的、不会逃走的小河。
四个人慢慢吃着饭。蜡烛烧到了中段,烛泪沿着白色的烛身往下淌,在灯台边缘积成一小圈半透明的固体。赵池渊起身,从酒柜里拿出那瓶周放一直嚷嚷着想喝的红酒,木塞被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像一个被轻轻敲开的壳。"成年了,"赵池渊说,把酒瓶放在桌上,瓶身倾斜,暗红色的液体滑进杯子里,在透明的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像被水洗过的琥珀一样的膜,"喝点吧。"
周放把果汁换成了红酒。他喝得不多,但也不慢。酒杯在他手里晃着,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荡出一圈一圈的、细碎的波纹。他坐在那里,像一个终于被允许触碰某样他觊觎了很久的东西的小孩,小心翼翼地、贪婪地、一口一口地喝着。
安柯和赵新卓走的时候,周放已经不太站得稳了。他靠在沙发靠背上,脸颊是红的,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被黄昏的霞光浸透了。赵池渊送走安柯和赵新卓,关上门,转过身,看见周放瘫在沙发上,四肢摊开,脚上的拖鞋不知什么时候踢掉了一只,露出光裸的脚踝。赵池渊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扶了一下额:"喝这么多。"
周放歪着头,像一株被太阳晒蔫了的植物。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是散的,像被水泡过的墨迹,边缘模糊着,正在慢慢地往外洇开。他看着赵池渊,声音带着醉意,软软的,糊糊的,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头上绊了一下才跌跌撞撞地滑出来:"哥……你能不能……给我过一辈子的生日啊……"
赵池渊在沙发旁边坐下来,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周放继续说着,那些话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的,之前一直压在水底,今晚酒把压在上面的石头都泡软了,于是它们自己浮了上来:"……今天好开心……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早上穆姨打来电话,哥,新卓哥,安柯……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我好开心啊……"
他的声音在那里断了一下。像一根线被剪断了,另一头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落进了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又接上了,声音的调子变了一些,高了一些,轻了一些,像一个人正在把一块石头从水底搬上来,费了很大的力气,石头终于露出了水面:"下午……老头给我打电话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介于笑和抽动之间,像一个人想笑但笑不出来,又像一个人想忍住什么但忍不下去。"我没接。我不想见到他。"他把我丢在瑞士,不让我回去,不让你们来看我——不告诉我妈妈的下落……"他的声音高了一个度,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他给我钱花,大把大把的。我知道我是他的私生子,上不了台面的那种。我……我不应该讨厌他的……我应该恭维他,从他那里拿来更多的钱——"
那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很短,像一颗被摔碎的玻璃珠,裂成了几片,每一片都在不同的方向弹跳着。然后它停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的脸是湿的。在某一刻,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被笑声掩盖住的东西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经过颧骨,经过下颌,滴在沙发的布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赵池渊他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从周放的眼角开始,慢慢地、轻轻地擦过那道泪痕。那道湿痕在他的指腹下被抹开了,像一滴墨滴在宣纸上,被水晕成了一片浅色的、模糊的形状。他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今天生日,"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根被调得很准的琴弦,"不哭。"
周放靠在了他的肩头上。他的额头抵着赵池渊的肩窝,呼吸慢慢地平下来,那些被酒泡软了的、浮上来又落下去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沉回水底。他没有再哭,那层薄薄的泪光还挂在睫毛上,但没有掉下来。赵池渊的手落在他的头顶上,指腹埋进他的头发里,从发根到发梢,慢慢地梳了一下。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不高不低,像一条铺得很平整的、没有坑洼的路:"哥永远是你的家人,永远会陪着你。"
周放抬起头。他的动作很慢,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枝条,慢慢地、自然而然地弯向了它该去的方向。他的脸在灯光下泛着酒意留下的红,眼睛却比刚才亮了一些——不是清醒的那种亮,而是一种被某种念头点亮了的、带着执意和迷离的光。他伸出双手,捧住了赵池渊的脸。他的手指是凉的,带着刚从酒杯里抽出来的微凉,贴在赵池渊温热的脸颊上,像两片被夜风吹凉的树叶落在了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板上。
"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像确定了什么之后的笃定,在安静的客厅里不轻不重地落下来,像一只鸟终于落在了它一直在找的枝头。赵池渊愣了一下,没有躲,只是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嗯。"
周放没有收手。他的拇指在赵池渊的脸颊上动了动,那触感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享受什么。他捏了捏赵池渊的脸颊,指腹陷进那层被灯光照得温热的皮肤里,像在揉一块被他捏过很多次的面团,动作里有种理所当然的亲近。赵池渊随他。他今天生日,他什么都由着他。
"哥,"周放说,目光落在赵池渊的眉骨上,"你怎么长这么好看啊。"他的手指从赵池渊的额头开始,慢慢地、像在描一幅他看了很多遍、却一直没有被允许触碰的画一样,一笔一笔地落下去。他的指腹贴在赵池渊的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描过两道眉毛——不浓不重,像两片被水洗过的、很干净的树叶。他的手指很轻,像怕用力了就会把什么碰碎。
赵池渊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周放的手指已经移到了他的嘴唇上,指腹压着赵池渊的下唇,轻轻按了一下。"嘘——"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像喝醉了才有的、笃定的霸道,"哥别说话。"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滑,经过鼻梁的时候,他没有描,而是像滑滑梯一样,指腹从眉心一路滑到鼻尖,滑了一遍,又滑了一遍。他的目光随着手指移动,像是在确认每一道轮廓的位置,又像是在把这些轮廓刻进更深的什么地方,让它们即使在闭着眼的时候也不会走样。
然后他停了。他的手指停在赵池渊的眼睛旁边,拇指的指腹贴着他的下眼睑,像在感受什么——像是感受那里藏着一整片被收起来的光。他把脸凑近了一些,近到赵池渊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亮亮的,像一个被关在琥珀里的、不会逃走的影子。"哥,"周放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被酒精泡过的含混,"你是不是喜欢我的眼睛?"不等回答,他补充道,"我也喜欢哥的眼睛。"他凑得更近了,近到呼吸落在赵池渊的鼻尖上,温热而潮湿,"现在里面装的都是我。"
赵池渊又说了一声"周放",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周放的手指从赵池渊的眼睛上移开了。那根手指在离开之前停了一瞬,像一个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的人,终于后退了一步,但后退的同时还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赵池渊的嘴唇上,那道被他揉过的嘴角还泛着微微的红,像雪地里某道正在渗出水痕的裂缝。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在灯光下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但水面上没有涟漪。
赵池渊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像被钉在沙发上,脊柱是直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既不攥紧也不松开。周放的手指从赵池渊的嘴唇移到了他的下巴,指尖轻轻抬起那道下颌线,像在翻开一本合了很久的书,想要看清里面写了什么。赵池渊没有说话。他今天生日,他由着他。但在那道抬起下颌的动作里,他感觉到了一种越来越明显的、以前从未从这个方向靠近过他的温度。
周放往前倾了一点。他的脸凑过来,呼吸落在赵池渊的嘴唇上方,带着红酒的涩和蛋糕的甜,像某种正在发酵的东西,正在从周放的身体里涌出来,找不到出口,就从他的每一次呼吸里往外渗。他的眼神是散的,像隔着水在看一个人,但那种散里有一种他清醒时不太会流露的、柔软得几乎让人不忍心打断的东西。
"哥的嘴……"他说,声音停在那里,像一个人正要开口的瞬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他的手没有停。周放的拇指还停在赵池渊嘴角旁边的位置,那根指腹微微用力,像在揉开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他的眼神越来越迷离,越来越沉,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夜里走在一条被雾蒙住的路上,看不清前方的路,但每走一步都在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不能停下来。
然后他动了。他的手指像一只被松开了绳子的鸟,从赵池渊的嘴角滑进去,滑进了那道被他自己揉过很久的缝隙。赵池渊的嘴唇微微张开着——也许是因为周放的手,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那根手指像在黑暗里摸索着墙壁的人,指尖擦过赵池渊的下唇内侧。那颗牙齿碰到了他的指腹,温热的,坚硬的。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像被人往他脑子里扔了一颗信号弹,那束光在黑暗中炸开,照亮了整片天空——然后他继续往里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继续,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念头,但他的手指已经动了,像一扇锈了很久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门缝后面的黑暗,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正在等着他。
赵池渊的身体在他手指探入的那一瞬间紧绷了。他的肩膀收了一下,幅度不大,快到像错觉。那根手指在他嘴里停住,他的指腹擦过赵池渊的舌面,摩挲着牙齿像在测试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他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面之下被搅动的暗流——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是他一直藏着的、压着的、假装不存在的某种形状。那根手指在赵池渊的唇舌之间划过的每一步,都在掀开那层压了很久的封条,露出底下一个正在剧烈跳动的东西——一种他以前只在想象中触碰过、在深夜的无人时刻才敢短暂地凝视、然后立刻收回视线的形状。
赵池渊猛地偏过头,向后退开。周放的手指从那道温热的空间里抽出来,在空气中湿了一瞬,指腹上还带着那层薄薄的、来自赵池渊口腔的温度和触感。赵池渊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起来,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喝醉了。"
周放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他动了。他的手抓住了赵池渊的手腕,攥得比刚才更紧了一些,指节泛白,像攥着一样快要滑落的东西,像在证明自己还清醒,像在证明刚才那根手指的动作不是在醉意中滑向失控的,而是出自一个早已成形、只是在那一刻终于被允许释放的念头。他把赵池渊重新拉回沙发上,像拉回一个已经退到门口的人,不让他就这么走掉。他压了上去,膝盖抵在赵池渊的大腿两侧,整个人伏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酒气从呼吸里不断涌出,像某种正在发酵的东西,在狭小的空间里堆积。
"我才没醉——哥——"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个只对自己承认的秘密,只有赵池渊能听见他在说什么,"我清醒得很。"他的嘴唇贴着赵池渊的耳廓,那一小片皮肤在他的呼吸下变得温热。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落下来,像一片掉进深水里的叶子:"哥……我好像……要做错事了。"他停了一下,那停的一瞬里,赵池渊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突然变得很轻很浅,像在等什么——等回答,等推开,等一个声音把他从边缘拉回来。
赵池渊的双手抵着周放的胸膛。他的力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是那种稳定的、不会伤到人但也不会被挣脱的力度。"先起来,"他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依然平稳,像一条船在浪里调整了一下方向,没有翻,"先起来,再说。"
周放的身体在那一刻卸了力。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线终于断了,他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抵在赵池渊的肩窝里,眼泪毫无预警地涌了出来,像一场没有任何预兆就忽然下起来的暴雨,啪嗒啪嗒地落下来,有一些落在了赵池渊的锁骨上,从锁骨滑进衣领里。那些泪是温热的、潮湿的,但赵池渊没有低头去看。他被压在那里,但用意志在支撑的笔直,肩膀没有沉下去,像一个人正在扛着一件很重的东西不让它脱手,指节压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白痕。
周放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他的声音像断了的线,每接上一段又掉下来一段:"赵池渊——"他没有叫"哥",他叫的是全名——那三个字在他嘴里带着一种很重的、像扛了很久的、终于还是没能扛住的东西。他没有想到会那样说出来,但那些字已经落下来了,像一个在屋檐下站了很久的人,终于等来了一场雨,却不知道该不该走进雨里。"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他的呼吸断了一下,又续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从你从家里搬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没了哥——我睡不好。我想要哥。"
"我想要哥"——那四个字从周放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一枚硬币被放进一个很深的容器里,不是落下去的声音,是在容器壁上来回碰撞的声音,每一下都在一个空腔里震荡着回响。赵池渊低头看着他。
他看到了周放的脸——哭得乱七八糟的,满脸都是泪痕,鼻尖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那层湿痕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被雨打湿的、刚刚破土而出的一株嫩芽。那双眼在流泪,在看他,在等一个回答。在那一刻,赵池渊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不是"我对他也有感情",那是他一直知道但不会去确认的;而是"我对他也有欲望"。在那根手指探入他口中的那一刻,在那滴眼泪落在他锁骨上然后向下滑进衣领的那一刻,在他听到"我想要哥"那四个字在空腔里震荡回响的那一刻——他身体里有一个角落热了一下。那种热很短暂,像一根火柴在黑暗中划了一下,亮了一瞬,然后灭了。但那一瞬里照亮的东西,他看见了。
他又把那个角落压了回去。像一个扛了很久的人,把已经快脱手的重量重新用肩膀顶住了,把自己当成一堵墙、一块挡板,把所有不该透过去的东西都挡在另一边,不让它们渗到这边来。
"我不讨厌你,"他说,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像一个人正在让自己站稳,"也不会离开。你毕竟是我弟弟——"
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像一面墙在砌到一半的时候,工人停下来确认了一下墙面的垂直度,然后继续砌。他看着周放的眼睛,在他的话音落下去之前,有一层灰色的、薄薄的东西从赵池渊的目光底下浮上来,像深水区里被搅动后上升的淤泥,在那个转瞬即逝的间隔里,多存在了一拍。"我也不会喜欢你。"他说。"不会"两个字咬得比"不喜欢"更清楚,像一个决心已经落定,像一片已经落地的叶子不会再被风翻起来如果他是二十八岁赵池渊还会考虑,可才十八岁要他怎么相信。
周放没有说话。他的眼泪还在流,但那层湿痕没有新的泪涌上来,他坐在那里,眼眶是红的、湿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所有的话都在刚才那一瞬间用完了,像一条河在入海口突然断了流。赵池渊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那些话落在地上,像一颗石子滚进了草丛里,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已经看不到了。
"你好好想想。"赵池渊站起来,没有再看他。他走向楼梯的脚步没有停顿,他没有回头。周放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哥——"只喊了一声,声音像一根快要被拉断的线——他的手伸出去,手指抓住了赵池渊的外套下摆,攥住了那一片灰布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赵池渊没有停。他的步子没有慢,也没有快。那件外套从周放的手里被抽走了,像一艘船从岸边被解开缆绳,慢慢漂离了码头。周放的手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攥出了皱痕的布料。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外套,看着那些被自己的手指攥出的折痕,像一幅被揉皱的、没有名字的地图。
楼梯上的脚步声没有停,没有犹豫,但也没有加快,像一条不可能溯回的河,每一声都被封存在楼道里,逐步升高,再逐步消失——只留下钥匙插入锁孔、旋转、门被打开、再关上的声音,然后一切重新归于沉寂。
赵池渊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把后背抵着那扇门,像一个走过了很长一段路的人终于到了终点,但他知道这个终点不是他要去的那个地方。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周放的脸还在他眼前——那些泪痕,那双眼睛,那根手指在他口中的触感,那句"我想要哥"在空腔里的回响。他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他走到浴室,撑在洗手池边缘,低着头,终于吐了出来——不多,像把压了一整晚的、被反复咽回去的、所有不敢面对的东西,终于从身体里逼了出来。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下来,他掬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又掬了一捧,再掬了一捧。水流过他的鼻梁、嘴唇、下巴,落进洗手池里,带走了一些他不想再看见的东西。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水冲不掉的。它们会留在那里,像那些被他压回角落的念头,像他知道自己划下界线时那个微小的、不足一秒的停顿,像那句话——"我也不会喜欢你"——他咬得很清楚的那两个"不"字底下藏着什么是冲不掉的。
魏笙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
赵池渊从浴室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他的颈侧滑进衣领。他拿起手机——屏幕上的名字在暗光里亮着。他接起来,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比平时低了一些,像一条流了太久的河,水位降了一些。"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魏笙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像在分辨什么信号似的谨慎:"……发生什么事了?"
赵池渊站在窗边,月光从外面落进来,落在他刚被水打湿的领口上。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用手指抹了一下下巴上还在滴的水:"没事。"
魏笙停了一下,没有追问那个"没事"。他换了一个方向:"听淮尘说今天是小放生日。我想我也该送份礼物。"
赵池渊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漆黑的院子。那棵苹果树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道被墨画在宣纸上的、很淡的线:"那他会很高兴的。"
"你送了小放什么?我参考参考。"
"一块表。没什么参考价值。"
"不止一块表吧。"魏笙说。那句话不是疑问,是确认。
赵池渊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更深了一些。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像一个正在拆一样很久没有碰过的东西的人,动作很慢,怕弄坏了什么:"就你能猜出我的心思。"
"说吧。怎么了。"
赵池渊咳嗽了两声。那两声很短,像在清嗓子,又像在拖延什么。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落地比他的预想更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意外:"他跟我表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那种空白的沉默,是一个人在想怎么接的、被填满了思考的安静。魏笙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有回应他吗?"
"跟他说了不可能。"
魏笙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挑词:“有什么想法——还想继续当你的好哥哥。"
赵池渊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月光在他脚边落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他想了一会儿——也许是一秒,也许是更久——然后他说:"我们是一家人。他还小,只是……还分不清。"他说完这些话,自己也听出来了——说的太标准了。”
"如果小放没有再提,就把这件事过去。"魏笙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不高不低,像一条在夜里流淌的河,"但如果他提了——好好解释。"他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在确认什么,"拖的时间越长,越伤他的心。"他又停了一下,换了另一个话题:"对了,我让你多注意注意小放的状况——他最近怎么样?"
赵池渊看着窗外那棵苹果树。月光落在光秃的枝条上,那些细小的枝桠像一幅用很淡的墨画出来的网,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仿佛在颤抖,又像只是被风带了一下。"他没事。看着好得很。"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那半秒很短,但赵池渊知道魏笙注意到了那个"看着"。"看着"不是"是"。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他自己也还没完全看清的东西,正从那个缝隙里透出来。
赵池渊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站在那里。他没有躺下去,因为他知道躺下去也睡不着。那些画面还在——周放的手指在他口中的触感,周放哭着说"我想要哥"的声音,那句"我也不会喜欢你"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周放眼睛里那一瞬间暗下去的光。他在浴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拧开了冷水。水从头顶浇下来,凉得他浑身一激灵。他没有躲,让水一遍遍地浇在他身上,直到热意被压到最深处,直到那些画面不再那么烫,直到他可以在脑海里重新组装那些回应而不至于在浴室里站到天亮。水还在流。那些画面还在那里,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雨淋不掉,风吹不散。它们会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