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龙井茶 吃上大明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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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朱棣说不想再看见她，她再也不用去寝殿守夜了。
白日里，她在御前小心翼翼地侍奉，站得离朱棣远远的，努力当个“小透明”，生怕被朱棣揪到错处，拉出去砍头。
好在朱棣也真的把她当作“透明人”，再也没有多看过晚棠一眼，似是从来没有过那几夜的暧昧与拉扯。
直到那一日，早朝刚下，朱棣就领着太子、汉王和赵王到乾清宫前殿议事。
但气氛似乎不太妙，三位皇子隐隐有些剑拔弩张。尤其是素来桀骜的汉王朱高煦，对太子言语上是步步紧逼。而太子朱高炽则垂手侍立，话语间是惯常的谨慎与周全，可他的额上全是薄汗。
汉王朱高煦的声音则如金铁相击，一句句试图将太子的“周全仁孝”敲出裂痕。赵王朱高燧，就陪笑站在中间，左抚一下“大哥不易”，右慰一句“二哥有理”，活脱脱像个搅和浆糊的“和事佬”。
朱棣则倚着御座靠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扶手。他一言不发，只是笑着听儿子们的讥锋，目光掠过分寸不让的汉王，又扫过隐忍不发的太子，最后落在那团和稀泥的赵王身上。
“说得好，”他呷了口已半温的茶，声音听不出喜怒，“高煦，接着说。高炽，你也说说你的理。”
就在这父子四人言语无形的刀光剑影里，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晚棠低着头，端着黑漆嵌螺钿的食盒，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她也是穿越来才知道，原来金尊玉贵的皇帝，上朝竟然只能空腹，以防与大臣奏对时会想出恭或反胃。想来这皇帝，每天起得比鸡早，却吃得没鸡好。早起的鸟儿有食吃，可早起的皇帝要空腹。
下朝也常常能碰上有皇子大臣，直接跟来乾清宫继续议事的，朱棣便顾不上用早膳，甚至时常连午膳也免了。
这接近晌午了，徐姑姑看朱棣还没有叫膳，便命晚棠先送去清粥点心给他垫垫。
徐姑姑的叮嘱言犹在耳：“进去便跪在陛下脚边候着，万勿抬头，万勿出声。待陛下用完，便尽快撤下”
她依言而行，将食盒里的清粥小菜、两盘精致糕点、一壶雨明前龙井茶，无声地置于御案空处，随即在御座侧下方的阴影里，敛衣跪倒，脊背微躬，把自己缩成最不起眼的样子。
汉王的声音愈发激昂，甚至对他的“大哥”，还有那么几分无礼。
但朱棣却置若罔闻。拿起粥喝了几口，又拿起一块松子糕放入口中，漫不经心地咀嚼着，脸上的笑意开始变淡。
突然，晚棠感到自己肩头一沉。她浑身一僵，用余光瞥了眼肩头，落下的是那只总令她惊惧满怀的大手。按照御前规矩，她不能抬头，她把头垂得更低了。
那只滚烫的大手，摸了摸她雪白的后脖颈，入手还是那般细腻柔滑，还带着些秋日里的凉气，正好能为他压压火气。
随后，他手又绕向前，抚摸她的前脖。那夜他掐她的窒息感又冲进了脑海，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点。
可那只大手就是不放过她，又追了过来揉捏她的下巴，粗粝的指腹似有若无地滑过她的唇，她开始颤抖。
那只大手转而一把捏住了她的下颌。晚棠被迫抬起头。
天光从殿门高窗射入，映亮她低垂的眼睫，弯弯的柳叶眉，和细腻雪白的脸颊。
朱棣的手指移开下颌，转而捏住了她一侧脸颊，微微用力，她的小脸带就像个白面团一样，可以拉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唇角弯了一下，还欲再捏捏，可看到她脸颊上已经有醒目的红痕了，少女眼眶里隐隐有水汽在聚齐，他还是松了手。
她赶忙垂下来头，收敛了泪光。他这双铁手，真的太疼了！
晚棠跪得膝盖生疼，正暗自希望这场煎熬快些结束，肩头又被拍了一下。
这次轻了些。
她眼前，出现了一块荷花酥。被他修长的指节捏着，酥皮层层叠叠，瓣尖微染胭脂红。可是晚棠现下没有心思欣赏精致糕点，她不懂朱棣到底何意。
晚棠还是大着胆子抬头瞥了他一眼，他正望着殿中的皇子们争论不休，似是感受到她询问的目光，他垂眸，把荷花酥直接塞进了她嘴巴里。晚棠没料到他把整个荷花酥囫囵个都塞她嘴里了，她慌忙地咀嚼着。那酥咬起来咯吱作响，她生怕弄出声响，只得慢慢地嚼，实在是噎得慌！
朱棣看着她腮帮子鼓鼓像个小仓鼠，着实可爱，揉了揉她的发顶，像极了在逗弄一只听话小宠物。
他收手，又看了看糕点盘子，还想再给她喂个别的。
却发现，这丫头已经从弯腰跪坐，改为伏地趴着了，头贴着地面，连肩膀都让他拍不到。
她就是生怕那手指再递来什么！这恶趣味的男人！
她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又飘散在空气里。她松了口气，只盼早点能退下。
“高燧，”朱棣的声音响起，“你的意思，是两头都占着理？”
赵王语塞，讪笑两声。
朱棣的目光，终于从儿子们身上彻底收了回来，落在脚边那鸦青色上。
“撤了吧。”他淡淡道，声音依旧威严，不复刚刚的逗弄姿态。
晚棠如蒙大赦，动作却利落小心。她先收走了空碗空盘，又去端那盏龙井茶。
手指刚触到温热的盏壁，那只熟悉的大手，一把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晚棠一僵，留下了那盏茶。
朱棣松手，又随意摆了摆，示意她可以退下。他拿起那杯茶，慢悠悠地喝了口。
晚棠提着食盒，无声无息地闪出了殿门。
殿外秋风瑟瑟，吹在她火红的脸颊上，倒吹散了些痛感。她靠在廊柱冰凉的阴影里，长长呼出了一口浊气。
然而，那口气尚未完全吐出——
“啪——！！！”
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猛地从殿内炸开！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雀鸟。
是那杯龙井茶……
紧接着，朱棣的声音穿透厚重的殿门劈了出来，不算高，却像刀刃刮过骨面，每个字都带着冷飕飕的锐利：
“汉王！你张口就要北伐，嚷嚷收复故土。大将气魄是有了，但朕问你，粮草从哪儿出？人马从哪儿调？你能答得上来吗？你那张嘴皮子一碰，十万大军就能飞过长城去？”
殿内死寂了一瞬。晚棠僵在门外。
“太子！你说国库空虚，不宜用兵。朕问你，瓦剌今年冬天在宣府城外抢了多少牛羊、杀了多少百姓？你那个‘休养生息’，是养大明的民，还是养瓦剌的膘？”
“还有你赵王！你兄长们争的是出兵还是出粮，你倒好，两头点灯，哪边都有理。要论搅浑水的本事，满朝文武你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殿内无人敢应。晚棠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发白，不敢再听下去，转身沿着宫道快步离去，将那雷霆之怒远远抛在了身后。
晚棠回到住处时，是短暂的午休。她刚在榻边坐下，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叩门声，不急不缓的节奏，带着一丝熟悉。
她连忙起身开门，果然见徐姑姑立在门外，身后跟着个提食盒的小火者。
“徐姑姑？”晚棠有些意外，侧身让开路，“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徐姑姑笑了笑，没答话，只抬手示意小火者将食盒抬进屋，放在那张简陋的木桌上。待小火者退出门外，她才开口道：“陛下吩咐的，给你送些糕点。”
“这……”她看着桌上那只黑漆嵌螺钿的三层食盒，有些手足无措。暗暗疑惑道，朱棣不是还在气头上，怎么还有闲情雅致给她送糕点？是刚刚还没逗弄够吗？
徐姑姑已经伸手揭开第一层盒盖。
晚棠低头看去，只见盒中整整齐齐码着六朵淡粉色的荷花酥，还真是朱棣刚刚塞到她嘴里的那一款糕点。每一朵只有婴儿拳头大小，托在淡粉色的油纸上，精致的像摆件一般。
徐姑姑笑道： “陛下说看姑娘大殿里用得好，便多赏些荷花酥给姑娘，可以细细品尝了。”
她刚刚哪里用得好了？都快噎死了！但……这糕点着实精致，都是手作的，她在现代都没吃过这么精致的中式糕点呢。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那酥皮薄如蝉翼，被她碰落了一小片，簌簌落在油纸上。
“这般精致，多谢陛下恩赏了。” 她收回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徐姑姑又伸手揭开了第二层——
满满一碟粉嫩的“海棠花”。
“这是海棠酥饼，”徐姑姑笑意更深了，“这糕点巧在形制。面和好了，用木雕的海棠花印模扣出花形，再用食用胭脂兑水，由外向内地晕染颜色。烤制时要时刻盯着，稍不留神便失了花色。二十只里，且才有这六只好模样。”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里那个“棠”字，心头微微一动。
“这海棠酥饼和荷花酥，都是刚刚出炉的，姑娘要趁热吃。”
徐姑姑揭开了最后一层 “正好佐以这蜜浮酥奈花，滋味更甚！牛乳汤底清甜爽口，上面浮着的茉莉花，是酥酪制成，口感绵密如云朵，真真是皇宫里才能品尝到的美食了。”
晚棠看了看那甜白瓷小碗上漂浮的茉莉花，不由得啧啧称奇，明代宫廷竟然都能吃上奶酪和奶油了？
徐姑姑看到晚棠终于露出了笑容，又补了句 “陛下说，看姑娘吃荷花酥似是有些干噎，再给配个清爽的甜汤，滑润易咽，才能品出好滋味来。”
晚棠有些发怔，他竟然发现她被噎到了？她还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
“多谢姑姑亲自跑一趟了。”晚棠行礼谢过。
徐姑姑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道：“姑娘不必谢老奴，有心便去向陛下谢恩才好。”
晚棠错愕道：“陛下最近不是不想看见奴婢吗？”
“陛下吩咐，令姑娘今夜回去守夜。” 徐姑姑退后半步，神情恢复了严肃：“望姑娘好生侍奉，莫要再像前头那般惹恼陛下。姑娘这般好福气，还是要多多珍惜啊！”
徐姑姑不再多说，行了个礼，转身出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晚棠望着三层精致的甜点，犹豫了很久，伸手拈起一朵荷花酥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没有了上午的紧迫吞咽，此刻细细品尝来，这荷花酥还是很好吃的。
她又取了一块海棠酥饼，红豆沙的甜香混着荷花的清芬，在舌尖缓缓化开。
是甜的。
夜晚的乾清宫寝殿，晚棠重新跪回了脚踏，安静地等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她对守夜的流程早就烂熟于心，但是这回她又感受到了紧张，她不确定今夜等待她的是什么。
但朱棣从她进来起，就没有看她一眼，由亦失哈服侍着卸了冠服，换上一身玄色寝衣。径直翻身上榻，帐幔落下，遮住了他高大的身形。
殿内陷入沉寂。
晚棠跪在脚踏边，手心微微出汗。她终于鼓起勇气，低低说了一句：“谢陛下今日恩赏。”
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几乎没有回响，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心跳声。
朱棣没有回应。
晚棠垂下眼，不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床帐里没有声音传来，他应该是睡着了。晚棠的膝盖已经开始发麻，她悄悄调整了一下重心，从端正的跪姿改为侧坐，将身体的重量悄悄靠在脚踏边缘。
她的身子刚刚靠稳——
“朕明日去鸡鸣寺，寻姚广孝解梦。你随驾。”
朱棣淡淡的声音传来，打破了寂静。
晚棠刚放松的身体瞬间又绷紧了，她赶忙应道：“奴婢遵命。”
过了会儿，那个问题在她喉咙口转了又转，最终还是没忍住：“陛下……最近又梦魇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言多必失！
帐幔那边沉默了一息：“守好你的夜。”
晚棠松口气，轻声应道：“是，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