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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州官火 他不是州官 ...

  •   晚棠开始了“贴身侍奉”,干的活计确实比以往更近身。比如在朱棣洗漱时递上热毛巾,在他更衣时捧来外袍,在他批阅奏折时于不远处静静站着,随时准备添茶研墨。

      但奇怪的是,朱棣似乎对她没有了兴趣。白日不会看她一眼,深夜不会与她聊天。那也醉酒后的亲密像是一场梦,梦醒后,连以往的温度都不复存在了。

      一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种平静令晚棠感到安全,但又有种隐隐的失落。那种感觉,像是没吃过糖的孩子,吃了几块就被人收了回去,即使她理智上知道,那些糖“有毒”。

      她怕他,惧他,也讨厌他阴晴不定的脾气,还有粗烈无礼的大手。可当他再也不给她任何关注的时候,她更加害怕了。她怕自己不再特别,她怕自己又要做回总被责骂的洒扫宫女,她更怕那些从前巴结她的人等着要踩她一脚。

      她会不自觉地在他踏入殿门时偷偷抬眼,会在听到他咳嗽时心头一紧,会在深夜值守时,即使困得眼皮打架也强撑着不睡,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御案后的高大身影。

      既想见,又怕见。这种矛盾的心情,像细细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着她。

      直到这一夜。

      漠北军报与东南漕运的折子同时出了棘手的问题,牵扯到几位镇守大将、地方督抚以及朝中几位阁老之间微妙的平衡与角力。

      朱棣在御案后坐了快四个时辰,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眉头越皱越紧,手中的朱笔提起又放下,迟迟无法决断。各种利害关系在脑中交织碰撞,让他烦躁不已,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远处龙柱后的角落——平日里,那个小丫头总站在那里,偷偷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像只贪睡的小猫。

      然而今夜,那个角落空着。

      朱棣一怔,心头莫名一空,随即涌上一股被违逆的不悦。他目光凌厉地扫过殿内,最终,在更近些的灯柱旁,看到了那个纤细的身影。

      她竟然没有睡。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背挺得笔直,微微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是标准的宫女仪态。昏黄的宫灯在她身上笼着一层柔光,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线条和长而密的睫毛。

      她竟然没有躲起来偷睡,只是安静地站着。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长久的注视,晚棠轻轻动了一下,她鼓起勇气,微微抬头看了看他的方向。

      目光,就这样在烛火摇曳的大殿中央,撞在了一起。

      朱棣布满血丝、写满疲惫与焦躁的双眼,对上了一双清澈却又满含关切的水润杏眸。

      这是晚棠第一次在明亮烛火下凝望这位帝王。他不算传统意义上的俊美,甚至因常年皱眉而眉心有了深刻的纹路,鬓角也染了霜色。但他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坚毅,即使坐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是成熟男人历经征战岁月积累的从容,也是极具侵略性的英武。

      但此刻,或许是灯光的柔和,或许是疲惫削弱了锋锐,晚棠竟觉得,他平日里那双凌厉的眼睛里,似乎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很淡,转瞬即逝,但晚棠捕捉到了。

      于是,她也情不自禁地,微微弯起了唇角。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带着少女特有的腼腆与真诚,毫无杂质。

      没有言语。但这一刻,殿内堆积如山的奏章、错综复杂的朝局、令人头痛的权衡,似乎都被这无声的对视和微笑冲淡了些许。一种奇异的、静谧的暖流,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朱棣率先移开了目光,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就寝吧。”

      说完,他起身,不再看那些烦心的奏折,径直向后殿寝宫走去。

      “皇上起驾——”内侍的传唤声响起。一大群宫人立刻从各处悄无声息地涌出,各司其职,准备侍奉皇帝安寝。

      徐姑姑轻轻碰了碰还有些发愣的晚棠,低声道:“今夜,你伺候陛下更衣。”

      晚棠心猛地一跳,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这是她成为“贴身侍奉”后,第一次被明确指派做这样贴身又私密的事情。

      寝宫内灯火通明。朱棣张开双臂,由着宫人褪去外袍、玉带。轮到最里面的寝衣时,徐姑姑眼神示意,其他宫人低头退后半步,将位置让给了晚棠。

      晚棠的手有些抖。她努力回忆着徐姑姑平日的教导,走上前,手指微颤地触碰到皇帝寝衣的系带。离得这样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量,闻到混合着淡淡墨香、龙涎香以及一丝属于成熟男性的、沉稳气息的味道。

      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黝黑的皮肤上,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伤疤赫然在目,有刀伤,有箭簇留下的痕迹,甚至有一处靠近心口的狰狞旧疤,诉说着主人曾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险。

      他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青筋微微凸起,彰显着即便不再年轻,这具身体依旧蕴藏着惊人的爆发力。除了鬓角那几缕刺眼的白发,他看起来精壮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晚棠脸颊发烫,心跳如鼓。她几乎是闭着气,手指不可避免地划过肌肤,那温热的触感让她指尖一麻,慌忙缩回,不敢多看一眼,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拿起一旁的明黄色柔软寝衣,为他披上,系好。

      全程,朱棣都沉默着,没有任何指示,也没有看她,仿佛一尊任由摆布的神像。但晚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自己头顶。

      穿戴完毕,宫人们无声行礼,鱼贯退出,只留了必要的长明灯,和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晚棠。

      徐姑姑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内殿的门。

      寝殿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晚棠正不知该退往何处,却见龙榻那边,床帐并未放下,朱棣也没有躺下,他穿着寝衣,斜倚在床头,一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正似笑非笑地凝望着她。

      那目光充满了上位者的探究、玩味,以及一种势在必得的专注。

      晚棠心头一紧,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在他的注视下,她只能一步步,慢慢地,挪向龙榻。

      她跟以往一样,跪在脚踏上,低头柔声道:“陛下,快歇息吧。”

      想了想,她又关切地补了句 “只有不到两个时辰能睡了。”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晚棠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放进他宽大温暖的掌心。

      他轻轻一拉,她又被他卷进了柔软的明黄色床褥里。

      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细嫩的脸颊,她的小脸还没有他的巴掌大。他微微用力,合拢拇指与食指捏住了她两颊的软肉,迫使她嘟起了嘴。

      “唔……”晚棠吃痛,又不敢喊叫,只能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握住了他捏着自己脸颊的手腕,轻轻摇头,一双杏仁眼里瞬间蒙上了水汽,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无声地求饶。

      “胆子大了?”朱棣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听不出喜怒,“敢对朕‘动手动脚’了?”

      “没、没有……”晚棠口齿不清地辩解,双手却还握着他的手腕没放开。

      “大胆!”朱棣眉梢一挑,声音陡然一沉,“骗朕?”

      晚棠被他一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瘪了瘪嘴小声道:“陛下也没少对奴婢动手动脚!您这是‘只许州官放火’……”

      她声音越来越小,后半句“不许百姓点灯”几乎听不见,但还是钻入了朱棣的耳中。

      朱棣先是一愣,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松开捏着她脸颊的手,亲了亲她那张有趣的小嘴,真期待还能说出什么大逆不道、又生动有趣的话来。

      “朕可是天子!放火又如何?”他在她耳边呵着热气,声音里带着未尽的笑意和绝对的霸道,“朕若有令,百姓连灯都不能点,何况你这小丫头?”

      晚棠被他吻的七荤八素的,又被箍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全是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方才的惊吓和疼痛还没散去,又被他这蛮横的歪理弄得无语,只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撅了噘嘴,心里暗自腹诽:真是没天理的霸道皇帝!

      朱棣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小小抗议,手臂又收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嵌在怀中,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后脖颈,动作不算温柔,也比平时轻了不少,他促狭道:

      “你这瞌睡虫投胎的丫头,今儿怎么不躲后面睡懒觉了?”

      晚棠在他温暖踏实的怀抱里,闻着令人安心的气息,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一种奇异的依赖感和倾诉欲涌了上来。她将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不自觉的娇憨:

      “陛下没有就寝,奴婢站着那儿睡不着。”

      “哦?”朱棣挑眉,不轻不重地在她娇嫩上拍了一下,笑骂道,“你这懒丫头,还有睡不着的时候?”

      “千真万确。”晚棠抬起头,声音带着真切的担忧,“陛下,再忙也不要熬这么晚了,好不好?您能多睡会儿,奴婢……也都能多睡会儿。”

      “那是朕耽误你睡觉了?” 朱棣凑近看她,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似是在确认其中的真心假意。

      “不是!奴婢睡觉是小事。但陛下是一国之君,龙体康健关乎民生,夜里能睡个完整好觉,就是天大的事情!” 晚棠认真回答道,一双眼睛在烛火下亮亮的。

      一股强烈的爱怜,与占有欲交织着涌上心头。他双手捧住她的小脸,吻又落了下来,这次更为细密且温柔,轻轻落在她脸上的每一处,连耳垂都没错过。最后,他流连在她柔软芬芳的唇瓣上,辗转厮磨,并不深入。

      晚棠感受到一种陌生的珍视意味,这是朱棣从未给过她的异样感觉。

      一吻方罢,他的气息有些不稳,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地问道:“还不肯做朕的妃嫔吗?”

      方才的温情脉脉瞬间凝固。晚棠身体微微一僵,沉默了下去。

      朱棣等了几息,不见回答,环在她胸前的手微微用力,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答朕!”

      胸口传来的压迫感和痛楚让晚棠轻哼了一声,她扭动了一下,试图缓解不适,带着求饶的哭腔道:

      “陛下……就这样陪着您……好不好?我也可以……伺候您,跟后宫里的……娘娘们,是一样的。”

      “一样?”朱棣的声音陡然转冷,方才的柔情蜜意瞬间消散无踪。

      他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凌厉的眼神,

      “朕要听真话!不准拐弯抹角!”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心思。晚棠知道,她糊弄不过去了。巨大的恐惧和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交织在一起,她闭上眼睛,用尽力气,将心底最真实、也最危险的念头说了出来:

      “陛下,我是喜欢您的。但……陛下……应该不会一直喜欢我。我私心想……给自己未来……留一条退路……”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寝殿内死一般寂静。良久,朱棣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

      “怕以后殉葬?”

      “那……可以不殉葬吗?”晚棠斗胆问道。

      回答她的,是一只骤然掐上她脖颈的大手,空气被迅速剥夺,眼前阵阵发黑,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徒劳地抓挠着他铁箍般的手臂,泪水汹涌而出。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死去的瞬间,那钳制骤然松开。

      “咳!咳咳咳!”大量的空气涌入肺部,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瘫软,冷汗涔涔。

      朱棣冷眼看着她在自己怀中狼狈喘息,毫无温度地嗤笑了一声:

      “朕的人,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还想给自己留退路离宫?”

      他俯身,凑近她惊恐的双眼,一字一句宣告着,

      “朕会让你有一天,心甘情愿地,与朕生死相随。”

      他松开手,将她从怀中推开,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你说事如流水。好,朕给你时间‘流动’。你今天说不肯,来日,你也许就肯了。朕,有的是耐心。”

      他不再看她,径直躺下,背对着她,声音冰冷:

      “滚出去!朕这几日不想看见你。这几日好好掂量,是往前看讨个富贵前程,还是非要往后看退路,别行差踏错,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也可以找个嬷嬷问问,伺候过皇帝的失宠宫女是个什么下场,再来回朕!”

      无边的寒意瞬间将她吞噬,比方才濒死的恐惧更甚。

      她连滚带爬地翻下龙榻,衣衫凌乱,甚至来不及整理,拉开殿门,踉跄着逃了出去。

      门外,徐姑姑脸色平静地站在那里,身边跟着另一个低眉顺眼的宫女。徐姑姑对那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便无声地进入内殿,接替了守夜。

      徐姑姑什么也没问,只是上前扶住狼狈不堪的晚棠,低声道:“姑娘随我来。”

      她没有带晚棠回平日宫女们轮值休息的处所,而是将她带到了乾清宫范围内一处僻静的小小值房,这里通常是像徐姑姑这样有头脸的女官临时歇脚的地方,干净整洁,却透着一股子冷清。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徐姑姑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晚泪痕交错的脸,和脖子上醒目的红痕。

      徐姑姑叹了口气,按着她在榻边坐下,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晚棠捧着茶杯,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杯壁。

      良久,徐姑姑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敲打在晚棠心头:

      “姑娘,有些话老奴本不该多说。但老奴御前伺候这么多年,能看得出来,陛下对你颇有心思。”

      “可陛下不缺女人,更不缺听话的女人。”

      徐姑姑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 “他如今对你有些兴趣,是觉得你不同。但你若一直这般不同,这般抗拒,这般……不识抬举,等到陛下耐心耗尽,会是什么下场?”

      晚棠说不出话来,她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脖颈上的红痕,还带着窒息的疼痛,她不敢忘那瞬间濒死的感觉。若是她再拒绝朱棣一次,只怕是小命都保不住

      徐姑姑看了看她,起身从身后柜子里取出了一小瓶药膏,拿着木挑棒,为晚棠轻轻涂抹着那道红痕,她的声音放柔了一些:

      “老奴看得出来,姑娘看着直白大咧,其实是有玲珑心思的人,不让也不会被陛下看中。姑娘定然是清楚的,咱们的陛下——吃软不吃硬。”

      她动作停了,看了晚棠一眼,认真道:“姑娘是聪明人,就不要做傻事。顺势而为,好过撞的头破血流。”

      “可……若是成了妃嫔,奴婢无家世、无背景,日后陛下厌倦了,连姿色都不顶用了,岂不是只有老死深宫一条路了?”

      徐姑姑放下了药膏和挑棒,叹了一口气道:“你以为,你保持做宫女,就不用老死深宫了吗?”

      晚棠浑身一颤,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她惊恐地望着徐姑姑。

      徐姑姑握住了她的手,严肃道:

      “你虽未承宠,可你日日为陛下守夜,乾清宫上下都默认你是侍寝宫女。历朝历代,只要是皇帝碰过的宫女,只有老死深宫或孤守皇陵,两条路可走。你早就没有退路了!此刻,不进则退,如临深渊啊,姑娘!”

      晚棠怔住了,颤抖着声音道:“陛下……许过我,吃饱睡好,不做嫔妃的呀,君无戏言!”

      “晚棠,陛下是九五至尊,这宫里的女人都是他的。耐心时,自然想要两厢情愿的欢愉。没有耐心时…… ”

      她没有说下去,但是她紧握晚棠的手又加了三分力道,晚棠明白他随时可以强要她,因为他是帝王。

      “陛下在等你心甘情愿,这是荣宠。这宫里还没几个女人有这个福气,让陛下愿意等上一等的,姑娘莫要白白浪费了这个福气。明明前途一片光明,却偏偏要让自己深陷险境。”

      徐姑姑说完,看了看她惨白的小脸,和红了的眼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拍了拍她的手,不再多言,起身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里,只剩下晚棠一人。她抱着膝盖,蜷缩在榻上,

      徐姑姑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朱棣的暴戾与冷酷,徐姑姑的警告与点拨,自己的恐惧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丝丝缕缕缠绕在她心头。

      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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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棠棣之华》初稿已完结,现精修大改中,节奏稍稍加快。也可能有少量新剧情插入,呼应后面细节。喜欢的朋友可以过段时间再来看看!也感谢对不完美作品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