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乃暖玉 既入此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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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寺中，梵音绕梁，一派祥和宁静。
国师禅室中，檀香沉郁，丝缕轻烟，缠绕着倚靠禅榻的朱棣，他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
姚广孝一袭朴素僧袍，坐在他对面，手指缓缓拨动着一串乌木佛珠，声音低沉，正为他解着一个关于“血海、枯骨、父兄”的噩梦。
“……陛下，”姚广孝的声线如同古井无波，“心火不静，神鬼自生。所谓魇，不过是心魔借了梦的衣裳罢了。”
朱棣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他未置可否，只淡淡道：
“依国师之见，这心火，如何平息？”
恰在此时，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缝隙。
晚棠端着朱漆茶盘，低着头，脚步轻得几乎无声，侧身进来。她将两盏新沏的云雾茶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随即敛目垂手，退到朱棣身侧的阴影里。
自在她走进禅室，朱棣便睁开了眼，虽在与姚广孝交谈，但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在她身上。
这细微的变化，自然落在了姚广孝的眼里。他望了望垂头的晚棠，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即又落回朱棣脸上，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陛下，”姚广孝缓声道，“天赐暖玉在侧，温润养心，又何必为虚妄之魇忧扰太过？”
他一字一顿道，“您是天子，自有天佑。”
暖玉？
什么东西？
始终维持着垂首姿态的晚棠有些好奇，但碍于规矩她不敢抬头探究。她猜测是说朱棣身上戴了什么玉吗？还是这禅房里有什么好玉可以给朱棣安眠？她心里像被小猫挠似的，七上八下的。
朱棣敲击榻沿的手停了，坐直身不解地看了一眼姚广孝。随即，顺着姚广孝的视线，转头看向了身侧。
那里只有垂首侍立的晚棠。
朱棣手指摩挲了一下手上的白玉扳指，望着晚棠思忖了片刻。晚棠不安地微微抬了一下头，正好与他的眼神相撞，那眼神似是探究、似是玩味，晚棠分辨不出里面的东西，但是汇聚在她身上的目光，令她极其不安。
朱棣对晚棠摆了摆手，让晚棠出去。
晚棠疑惑更甚，但还是立刻屈膝行礼，退出了禅室。
那老和尚就是大名鼎鼎的黑衣宰相姚广孝？怎么神神叨叨的，对着朱棣说了一堆好听的废话，这也能让朱棣信的话，她披个袈裟岂不是也能解梦了？朱棣可不是好糊弄的帝王，怎么偏偏信这一套？
他说的暖玉？到底什么意思？一块玉就能让朱棣噩梦皆消？这怕不是什么信念疗法吧，给朱棣吃个“定心玉”？
晚棠立在禅室门外，脑补这个画面，差点笑出声，看看了身旁面无表情的徐姑姑，又赶紧收敛了笑意，恭敬站好。
禅室内，檀香似乎更浓了。
朱棣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看着碧绿的茶汤，沉吟片刻，出声问道：
“国师方才所言，‘天赐暖玉’，是何解？”
姚广孝捻着佛珠，微微一笑道：
“陛下明鉴。方才奉茶那宫人，眼神清正，气息宁和，举止间自带一股安定之气。贫僧观之，恰如一块上好的暖玉，质地温润，可祛躁意。内蕴坚韧，不随波流。陛下心火炽盛，夜不安枕，此等温养之物近在身侧，岂非天意？”
朱棣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盏壁。
他想到初见那夜月光下她清丽的睡颜，想起她温香软玉的细腻触感，想起她那些狡黠而生动的言语表情……
倒的确，像块暖玉。
“说来也怪，她在身侧，朕就一夜无梦，安睡到天明。”朱棣蹙眉道，“可这几日她不在，那噩梦便夜夜来缠。”
“这便是，暖玉安眠之功效啊，恭喜陛下，喜得天赐。”姚广孝了然一笑。
闻言，朱棣重重丢下手中的茶盏，瓷器落桌发出脆响，他眉头蹙得更紧了，“什么暖玉！难不成朕日后要睡个好觉，还离不开一个小宫女了？”
姚广孝道：“陛下是天子，天子驭万物，而不为万物所驭。既然这‘暖玉’用着顺手，那便是天赐的好物。天道也盼陛下枕榻安宁、四海皆平，陛下只需顺应天意欣然笑纳，何须担忧被其所噬呢？”
“欣然笑纳……” 朱棣沉吟着四字，目光望向紧闭的室门，隐约能看到那丫头的娇小身影。
“前几日，朕命锦衣卫去查过她家底细了，‘瓜蔓抄’罚没进来的罪臣之女，封妃嫔是绝无可能了。”
他冷笑道：“既是天赐，怎还给个如此麻烦的身份？朕又要如何笑纳？”
姚广孝笑意未变，仿佛早已料到：“陛下，既是天赐，自有其机缘。时机未到罢了。万事万物，皆有定数，也皆有变数。是陛下的，终是陛下的。”
姚广孝声音又压低了一分，笑意却更浓了：“再者无根，亦无后顾之忧。一生荣辱皆系于陛下，心思澄澈，关怀倍至。如此暖玉相伴，陛下才真正得以安宁。”
朱棣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随即突然展颜笑了起来：
“要论天赐，国师才是天赐给朕的良臣！每每与国师交谈，朕都顿感通身顺畅，好似一切都迎刃而解了。这就是国师所说‘无根之人’相伴的好处吧？”
姚广孝正色道：“贫僧非良臣，陛下却是明君。贫僧此生只愿长伴青灯古佛，了无牵挂，亦别无所求。确是无根之人，只愿为陛下分忧。”
朱棣起身，绕到姚广孝身侧道：“嗯。姚国师胸有大才、观人于微，却心思澄澈、至真至纯，朕心甚慰。朕已决意迁都北平，待诸事大定，还要请姚国师前去北平，替朕督建北京城了。有国师在，朕心下便能大定了。”
姚广孝转了转手中佛珠，遂而起身，对朱棣双手合十，躬身道：“谨遵圣命，定不负陛下重托！”
他直起身又笑了笑：“如今有暖玉在侧，陛下不必常来鸡鸣寺解梦了，贫僧也可放心北去了。”
朱棣没有言语，在禅室间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姚广孝已经跪回了蒲团上，闭目诵经着。
他转身瞥见角落书案上的一堆黄符，他走过去拿起一张看了看，墨迹还未干，画着奇奇怪怪的符咒。
只是这上面的字…… 朱棣皱了皱眉，状似蟹爬，毫无章法。朱棣抬头打量了闭目诵经的姚广孝，又看了看这黄符，着实跟那道骨仙风的模样相去甚远。
他摇了摇头，放下了黄符，抬脚离去。
姚广孝始终没有言语，只闭目诵经。
*****
寺僧与内侍们悄无声息地忙碌着，为圣驾回宫做着最后的准备。
庭院里古木参天，阳光透过叶隙，落下细碎的光斑。
晚棠避开人群，端着一套用过的茶具，走到后院一处僻静的石槽边清洗。泉水冰凉，激得她指尖微红，也让她因“暖玉”一说而纷乱的心绪稍定。
“姑娘。”
一个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惊得晚棠手一抖，茶盏差点滑落。
她猛地回身，只见姚广孝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一袭灰袍，手捻佛珠，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不再复方才朱棣面前的恭谨与玄妙，却是笑意盈盈的，还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亲切。
晚棠心头剧震，慌忙放下茶具，屈膝行礼，声音都有些发紧：“国……国师。”
姚广孝没有说话，只是依旧那样凝视着她，目光像是能探进皮囊，直触灵魂一般。
晚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冷汗几乎要下来。这可是“黑衣宰相”姚广孝！他特意等在这里，拦住她一个小小宫女是何用意？不是为“暖玉”之说来的吧？她可不想听那些神神叨叨的鬼话，别是要跟她个御前宫女讨什么好处吧？
她不敢再多待，只想赶紧离开，低声道：“国师若无吩咐，奴婢先告退了。”说着，便想从他身侧绕过去。
就在她经过他身侧，几乎要松一口气时，姚广孝平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姑娘，虽非此间人，既入此门中，便是机缘定。游园惊梦，一枕黄粱，然梦中悲欢，亦有其真。不妨……既入此梦，便观此梦，方不负这红尘颠倒，一场奇逢。”
晚棠僵在原地，抖声道：“你……你知……我从……哪里来？”
姚广孝捻着胡须，微微一笑，带着一丝莫测高深：
“来又何处来，往又何处往。姑娘心中所念之处，便是来处，亦是归处。贫僧只知，姑娘的机缘，系于此地，系于此时。若一味心生怖畏，缩手缩脚，反失本心。不妨……”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声音更轻，却如重锤敲在晚棠心上，“入得此山此水中，探看一番，是否依旧惊惧满怀。”
晚棠脑中一片空白，巨大的信息量几乎将她淹没。
他知道！那是不是他也知如何送她回家？！！
“老和尚！……哦不不不，姚国师！”她再顾不得什么礼数，急急追上转身欲走的姚广孝，
“你可别打哑谜了！你就告诉我，我到底……还能不能回家？！我在这里，会不会死？我每天都觉得脖子上架着一把刀，醒来都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我要是……要是在这里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姚广孝停下脚步，回身看她，开口道：“姑娘，你若是畏死之人，便当勉力向生。贫僧修为浅薄，只窥得这一线机缘，实不知姑娘最终结局如何。路在脚下，是生门，亦是死门，皆在姑娘……一念之间。”
一念之间？这算什么答案！
晚棠更急了，声音不受控制地大了起来：“你就直说！我到底能不能回家？你告诉我啊！！”
“陛下起驾——”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从前院传来，打破了后院的寂静。
晚棠一凛，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月洞门下，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不知已立在那里多久。
朱棣负手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落在晚棠身上的目光却极冷。
他缓缓地，眯起了眼睛。
她想回家？
她竟然还没放弃自己的“退路”……
“国师不必远送了。”朱棣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晚棠惨白的脸。
“若朕的魇症，真能因此得解，”他顿了顿，对着晚棠意有所指，“朕定当在北平，为国师留一处上好的清静宅院，青灯古佛依旧能长伴国师余生。”
姚广孝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道：“阿弥陀佛。那贫僧，便先谢过陛下隆恩了。静候陛下，入主北平之日。”
朱棣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晚棠一眼。随即，他转身，大步走向御辇。
晚棠被他那一眼看得遍体生寒，直到徐姑姑严厉的眼风扫过来，才如梦初醒，慌忙低下头，小跑着躲到徐姑姑身后侍从的队伍里。心脏还在狂跳，手心一片冰凉。
御辇起行，仪仗肃穆。晚棠跟在队伍里，脚步虚浮，脑中反复回响着姚广孝那些玄之又玄的话，和朱棣最后那个令人心悸的眼神。
而御辇之内，朱棣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拇指上那块微凉的玉扳指。
暖玉……
天赐的，那便是他的！
她还想回家？
他睁开眼，冷笑了一声。
那便，让她再也生不出“回家”的念头。紫禁城的宫墙，便是她此生的归处。她的“家”，从此，只能在他掌中，在他目之所及之处。
有些机缘，既然送到了他面前，那便由他，亲自来“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