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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如流水 事如流水, ...
接下来连着好几日,朱棣都宿在后宫,未曾留宿乾清宫寝殿。
晚棠大大松了口气,夜里蜷在脚踏上睡觉都比以前香了许多。只是偶尔醒来,望着空荡荡的龙榻,不见那个高大的身影,心里还是会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荡感,但随即又被难得清闲的平静感填满。
这个情绪如此不稳定、动辄打杀别人的老男人,有什么好想的呢?晚棠开始质问自己,可是答案也很现实,帝王对她的特别关注,就是她在皇宫生存的盾牌。
就像是那大太监亦失哈,吩咐她事情时,虽然对她语气依旧平淡,可用词客气了不少,活也是捡最轻松的给她。还有那位向来不苟言笑的御前尚仪徐姑姑,对她说话还会带上一点几不可察的温和。
只是她夜里当值前,她还是会严肃地再三叮嘱:“夜里警醒些,陛下若传唤,手脚需利落。” 语调平静,却让晚棠无端端打了个寒噤。不知徐姑姑是不是知道了,她夜夜都蜷在脚踏上睡觉。
可是……朱棣都允她“乏了就睡”,想来也是无大碍?
其他的宫人更不用说了,如今对晚棠的态度都格外和善,不复以往冷冰冰的疏离模样,甚至还有主动跟她交好巴结的宫女,令晚棠极为不适应,她不知道这浸淫宫廷多年的“人精”,究竟要在她身上打什么算盘。
最令晚棠担忧的是,帝王的这份关注若是消失了,这些“高看”她的人,会不会上来踩她一脚?
思及此处,晚棠睡意全消,望了望空着的龙榻,她的心悬了起来。原来这拜高踩低的深宫,是这样令人身不由己的。高不由她选,低又是深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第七日夜里,本应是皇帝临幸刘嫔的时辰。不料时近子夜,徐姑姑却步履匆匆而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仓皇,低声厉喝道:“快!点起所有宫灯!陛下回宫了!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众人瞬间从松懈中惊醒,慌乱却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宫灯次第燃亮,驱散了深夜的昏暗,却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不安。
徐姑姑最后低声对众人道:“那位……刚封的刘嫔,触怒天颜,已废去封号,打入冷宫了。陛下心情极差,都仔细着脑袋当差!”
话音刚落,沉重而迅疾的脚步声已由远及近。朱棣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弥漫着骇人的低气压。
所有人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滚!都滚出去!”朱棣的声音嘶哑,似是压抑着情绪,“拿酒来!”
宫人迅速把酒菜备好,陈于软塌上的紫檀木茶几。朱棣一挥手,众人如蒙大赦,迅速退出,晚棠也跟在人群最后,逃也似的想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但是亦失哈给徐姑姑使了个眼神,徐姑姑抬手便按住了晚棠的肩,她正躬身从徐姑姑面前路过,正打算溜之大吉。
徐姑姑在她耳边迅速道:“你今晚还得守夜,在里面呆着吧,陛下让你退出你再退。仔细伺候,少听少说,莫再懒怠,听见没!”
晚棠绝望地点了点头,蹑手蹑脚退回了寝殿。朱棣坐在软塌上,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浓烈的酒气很快弥漫开来,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戾气。
见朱棣没有怒吼她退下,她便快速缩回了脚踏上跪着,试图减少存在感。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晚棠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都能让她觉得惊心动魄,生怕任何声响都能点燃帝王怒火。
似是觉得杯子不过瘾,朱棣突然抓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烈酒顺着他下颌滑落,滴在玄色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他重重搁下酒壶,壶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又灌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更急,有几滴呛进了气管,他却只是粗重地咳了一声,用袖子随意一抹,继续喝。
晚棠跪在角落里,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她不敢抬头,只能听见吞咽声,和酒壶碰撞声。一声又一声,拉扯着她紧绷的神经,生怕要命的爆发会来到。
他突然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蠢货,才得几日宠,就敢替不争气的兄弟求情了?贪墨的罪,都想揭过,当朕的法令是儿戏不成?!一群蠢货!个个都不让朕消停!个个都有所求!”
“你呢?你对朕有没有所求?‘吃饱睡好’以后,你不想再要点别的吗?” 他的声音向她飘来,让缩成一团的她无处遁形。
她低声道:“奴婢……确无所求……”
“过来!” 他对她下了命令。
晚棠有些错愕,踯躅不前。但是,朱棣一个凌厉的眼风扫来,她的腿已经先脑子一步,站起来向他所在的软塌走去。
快走到软塌边时,他忽然丢了手中的酒壶,伸手就攥住了她细弱冰凉的手腕,用力一拉!
“啊!”晚棠惊呼一声,天旋地转,已被他拉得趔趄上前,跌坐在了他的怀抱里,被他带着酒气和炽热体温的怀抱牢牢圈住。浓烈的男性气息和酒气瞬间将她包裹,密不透风。
晚棠不敢动,缩在他的怀里。他没有进一步对她做什么,就只是抱着她,继续一杯又一杯地喝着,只是那环住她的铁臂十分用力,似是亟需温暖填补他的空洞。
晚棠能感受到,他盛怒之下有一种化不开的悲伤,这个富有四海的男人,其实拥有的并不多吧。至少此刻,他只是想被看见和被接住。但是这前朝后宫没有人敢接住这位帝王,也没有人有资格接住他,除了那位刚刚过世的徐皇后,可她已不在了。
鬼使神差地,她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缓缓伸出冰凉微颤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搭在了他正要倒酒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小,很凉,也很软。朱棣的动作猛地顿住,他低头,用猩红的眼凝视着怀里的女人,眼神锐利如刀。
吓得她一哆嗦,却没敢抽回手,她还是鼓起勇气轻声道:
“陛下……酒……酒其实不解忧的。”
她想了想道:“酒入肠,畅快如斯。可等酒醒,头疼欲裂,可恼人的事儿还没被解决。这世上不尽如人意的事十之八九,可奴婢的娘常说,万事如河水,眼下淤塞时,便让它流动一会儿,说不准它自己流着流着,就通顺了。”
晚棠观察着他的神色不变,只是捏着酒杯的手松了松,便继续道:
“陛下……还有几个时辰就要准备上朝了,您要不要先睡一会儿呢?也许睡一觉,恼人之事便全消了呢?”
“妇人之言,国事岂能与你民间事相提并论!” 朱棣冷哼一声
“奴婢失言了,望陛下恕罪。” 晚棠收回了手,又把自己缩回他怀里,只求别再惹怒他了。
她那幼稚的话倒还有几分顺耳,他心头的滞淤刚去了几分,掂了掂怀里的柔软,他突然起了阵坏心思。
他不怀好意地凑近她,将手中刚刚倒的满满一杯酒递到她唇边,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
“酒都斟满了,不可浪费。你替朕喝了这杯,朕就去睡。”
晚棠看着眼前晃动着的、澄澈却气味呛人的液体,小脸皱成一团,满是抗拒。但想到为了自己今夜的安危,必须赶紧哄这阴晴不定的帝王睡觉去,免得他继续喝酒发疯。
她心一横,眼一闭,就着他手里的杯子,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酒液滚烫灼辣,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瞬间,一股热气“腾”地冲上头顶,晚棠只觉得从脸颊到脖子,再到全身的皮肤,都像被丢进了火炉,眼前也开始晕眩发花。
她本能地把滚烫的脸颊,埋进朱棣坚实温热的胸膛,声音染了哭腔:“这酒太烈了……好晕……好难受……”
朱棣看着她瞬间从脸颊红到耳根,连纤细的脖颈都泛起动人绯色的模样,那迷离的眼神和软绵绵的依赖姿态,竟让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
“这是上脸了?看来是能喝点。来,再陪朕饮一杯!”
“不喝!打死也不喝了!”晚棠在他怀里无意识地扭动,酒精让她开始犯迷糊,警惕戒备都没了,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娇嗔的抗议。
“打死不喝?”朱棣的声音带着玩味,在她耳边一字一顿,仿如恶魔般低声道,“那……殉葬喝嘛?”
埋在他胸前的晚棠身体猛地一僵,一个激灵抬起头。“殉葬”二字,犹如一条毒蛇,直往她心头最恐惧的地方钻。
她瘪了瘪嘴,思索片刻,又下定了决心,一把夺过那杯酒,视死如归般,再次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咳!咳咳咳!”这次喝得太急,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都迸了出来,整个人红得像只煮熟后剥了壳的虾子
“真……真的不能喝了……我要红透了……浑身都要烧起来了……”
“哦?朕不信,”朱棣笑意加深,“得检查检查,是不是真的浑身都红透了。”
说罢,不等晚棠反应,他长臂一伸,轻松地将这只软绵绵的小“醉虾”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龙榻。
床帐落下,衣物又被件件扯落。
莹润的雪白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果然如她所言,白皙之上都染了一层动人的嫣红,在烛火下泛着珍珠般细腻柔润的光泽,触手滚烫,滑腻得不可思议。
朱棣眸光深暗下去。他躺下将少女紧紧搂进怀里。那灼人的滑腻温度,烫慰着他的四肢百骸,终是驱散了他心头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荡漾的心动。
他想起她刚才那句‘事如流水’。也对,堵不如疏。今夜他重罚了刘嫔,端看明日她那个爹有没有眼力劲了。
怀里的人似乎找到了舒服的姿势,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然后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竟就这样沉沉睡着了。那全然信赖的姿态,像一只归巢的雏鸟。
朱棣搂着这具温香软玉,闭上眼竟也感到了一阵久违的安宁倦意,也随她一同进入梦乡。
寅时三刻,更漏声起。
天光未透,朱棣已先于怀中的晚棠醒来。宿醉带来的钝痛隐隐敲打着额角,但更清晰的,是怀中温香软玉的触感,和少女发丝上的桂花油香。
他低头,看着她泛着诱人红晕的睡颜,睫毛长长地覆下,在眼下投出静谧的弧影,嘴唇微张,睡得无知无觉,甚至因他的注视而不安地动了动,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他轻轻抽出被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起身。细微的声响惊动了外间守候的人。朱棣沉声,只唤了徐姑姑一人入内。
徐姑姑低着头,脚步轻悄如猫,无声地靠近内帷。
当她目光触及散落一地的宫女衣衫,再掀开床帐,看到锦被下不着寸缕的雪白。她微微顿了一下,但还是迅速收敛心神,在床前恭敬地跪下,谨慎道:“陛下,这姑娘是否需记录在案?”
若是承宠,便需要记录在《起居注》上,以免日后怀有龙种,无法核对记录。
朱棣淡淡道:“不必。”
徐姑姑垂首应道:“是。”
“带她下去,清理干净,换身衣裳。”
朱棣想了想,又吩咐道:“朕贴身近侍的活计,以后尽量交由她做。”
“是,陛下。”徐姑姑头垂得更低。
“昨夜之事,若有一字泄露,”朱棣目光般扫过徐姑姑低垂的头顶,“你知道后果。”
“奴婢谨记!绝不敢多言!”
“嗯。”朱棣不再多言,起身去外间更衣,准备上朝去。
徐姑姑这才敢起身,走到龙床边,看着依旧深陷酣睡的少女,眼神复杂难辨。她伸手轻轻推了推晚棠,声音压得极低:“姑娘,醒醒,该起了。”
晚棠在混沌中挣扎着睁开眼,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徐姑姑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周围属于帝王的寝宫陈设。
昨夜带着酒气的记忆,如潮水般回笼,那些意识模糊下的拥抱和亲吻,毫无距离的亲密,让她耳尖都开始泛红。
“徐、徐姑姑……”她声音沙哑得厉害,下意识地想爬起来,却头疼欲裂。
“莫慌,”徐姑姑的声音依旧平稳,“陛下吩咐,让你以后贴身侍奉。先起身,奴婢伺候你梳洗更衣。”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今日之事,出了这道门,便忘了吧。对你,是好事。”
晚棠茫然地被扶起,浑身酸软无力,宿醉的钝痛开始清晰发作。她任由徐姑姑和另一名悄然进来的年长宫女,沉默而利落地为她清理身体,换上干净柔软的崭新里衣。她随徐姑姑离开寝殿的时候,望了望窗外。
黑夜过去,天亮了。
此刻,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屏息垂首,礼部侍郎刘均缓缓出列,面色灰败如纸。深夜听闻女儿被罚入冷宫,他惊得一夜无眠,没想到儿子只是一笔数额不算大的贪墨,却惹得帝王对他这个老臣,一点情面都不留。
他深深跪伏于冰冷的金砖地上,以额触地道:“臣自感教子无方,教女无法,愧对君恩,无颜再立于朝堂,恳请陛下准其告老还乡,以全残年,闭门思过。”
紧接着,他颤巍巍呈上一份早已备好的清单与请罪奏疏道:“臣愿将毕生积蓄、家中田产商铺折变,共计其家产之半,用于赔偿其子贪墨军饷。”
他又顿了顿,提高了声音道 :“而剩余半数家产,臣亦愿全数捐出,但求以天子仁德之名,于北地受灾州县及京畿流民聚集处设棚施粥,广布皇恩,泽被黎庶,以赎其罪,为家族积些阴德。“
此言一出,殿中落针可闻。
朱棣高坐龙椅之上,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重如千钧,压得老侍郎几乎匍匐于地,冷汗浸透中衣,也压得满朝文武心头惴惴,揣测着帝王心意。
终于,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刘卿深明大义,能自省其过,体恤百姓疾苦,朕心甚慰。准卿所请,回乡颐养。所献家资,着户部与顺天府依议办理,务使百姓得沐天恩,若有半分克扣延误,严惩不贷!”
他语气骤然转冷,扫过殿中诸臣:“至于其子刘珩,贪墨军饷,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着大理寺从速定罪,明正典刑。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臣……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老侍郎以头抢地,声音哽咽破碎。他知道,这儿子的命是保不住了,但家族已经用万贯家财保下了,这是最好的结果了,算是断腕求生。
龙椅上的朱棣,将百官的惶惶神色尽收眼底,内心涌上一种掌控全局的快意。
他喜欢这种效果,在他的意志下战战兢兢、附耳听命。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这天下唯一的主人。予取予夺,生杀予夺,皆在他一念之间。
退朝回到乾清宫,朱棣心情颇佳。又想到了那个在他怀里,娇声说“事如流水”的女人。倒的确是,今日流向了他想要的地方。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寝殿方向,对迎上来的亦失哈吩咐道:“去,把朕前儿得的那匣子南边新进贡的蜜饯果子,挑几样不腻口的,送到……她那儿去。”
他顿了一下,好像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亦失哈心领神会,躬身应道:“是,万岁爷。奴才亲自去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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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棠棣之华》初稿已完结,现精修大改中,节奏稍稍加快。也可能有少量新剧情插入,呼应后面细节。喜欢的朋友可以过段时间再来看看!也感谢对不完美作品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