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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殉生死 我只想吃饱 ...

  •   那一夜之后,乾清宫的深夜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朱棣依旧批阅奏折到烛火将尽,但偶尔会无意识地扫过那个固定的角落。

      夜里守脚踏时,晚棠依旧嗜睡。她起初还强撑着,等朱棣呼吸均匀再睡。慢慢地,她适应了这样的守夜工作,她开始放松警惕。往往朱棣刚就寝,她便抱着那个明黄软枕,在脚踏边蜷成一团,沉入梦乡。

      有时,他深夜烦躁难眠,会掀起床帐,靠在塌边,就着长明灯的光,静静地看她一会儿。她睡得极香,巴掌大的小脸红扑扑的。她毫无防备的恬静模样,像一剂凉药,压下了他心口郁结的烦躁。

      可有时,他入睡前,会隔着床帐与她闲聊几句。问题天马行空,有时是她记忆中那个江南渔村,有时是宫里听来的民间传闻。

      晚棠的回答总是稚气可笑,不按常理出牌,却又透着袅袅烟火气:

      比如聊起江南鱼价,她能从吃不起的鲥鱼,扯到河鱼的一百种做法,从家烧到油煎;

      比如聊清明民俗,她咂吧着嘴说邻家阿婆的青团如何甜糯,末了又愁眉苦脸补一句“就是一吃就胀腹”;

      比如聊街市管理,她能扯到巷口的大黄狗。她说那狗比人能坚持,天天蹲那儿等卖肉包的,从不失约……

      她避重就轻地说着生动的真话,凡事都能扯到吃喝上,一副傻里傻气的无害模样,他都看在眼里。但是偏偏她描述的那些琐碎细节,能把他拉回皇宫以外的清闲时光,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就此松懈了下来。

      不过一会儿,就能听到床帐里,他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晚棠才如释重负,歪头遁入梦乡。

      但这种建立在帝王一时心绪上的安宁,是极其脆弱的。

      这日,朱棣在朝堂上对太子朱高炽发了极大的火,斥其“过于宽仁,非人君之相”。下朝后又接连召见兵部、锦衣卫,议及清理“靖难遗孤”之事,手段雷厉风行。

      乾清宫弥漫着窒息的低气压,进出的大臣与內侍个个面无人色。

      直到入夜,寝宫内的氛围紧绷到了极致。朱棣面色沉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御前掌事徐姑姑领着宫女鱼贯而入,为朱棣更衣就寝。晚棠低头缩在人群最后,努力减少着自己的存在感。所有人都紧绷着,大气不敢喘。

      朱棣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张开手臂,任由她们服侍更衣。寝宫内死寂一片,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终于,所有程序完毕。徐姑姑领着众人无声行礼,弓着身退至外间。关门前,她冲着龙榻前的脚踏,给人群最后的晚棠递了个眼色。

      晚棠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抱膝坐下。

      她心跳得又快又重,今晚陛下的状态与往日不同,连抱枕都没有丢给她一只。她能感受到,他周身萦绕着一种冰冷的、随时可能爆裂的怒意。

      殿内烛火次第熄灭,只留一盏长明灯,寝殿陷入朦胧的黑暗与死寂。

      就在她心神稍定,以为最危险的时刻或许已经过去时——

      一只滚烫而有力的大手,猝不及防地从她身后明黄色床帐里伸出,如铁钳般箍住了她的腰!

      “唔——”晚棠连惊呼都只发出半声,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拽去。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已被拖进床帐内,后背重重跌落在龙塌上。随后,娇小的她被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上,龙涎香伴着火热酒气把她围得密不透风,令她战栗。

      “陛下?!”外间传来徐姑姑紧张的询问声音,伴随着匆匆的脚步声。

      “滚开!”朱棣低沉嘶哑、蕴含着暴怒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谁敢踏入内间,立斩!”

      脚步声戛然而止,随即是迅速远去的窸窣声。整个寝宫被一种更恐怖的死寂笼罩。这死寂里,只剩下晚棠牙齿磕碰的细微声响,和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她是惊恐到极致的抽气,而他则带着浓烈酒气和炽热躁动。

      她被牢牢禁锢在他身下。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只滚烫的大手,正隔着衣料,烙在她身上每一处柔软之地,带着近乎粗暴的力度。

      他没有立刻有进一步动作,只是这样压制着她。然后,带着薄茧的指腹抚上她的脸颊,带着审视的力度,缓缓摩挲,从眉骨到颧骨,再到下巴。

      最后,不容置疑的吻落了下来,落了她满身,像是在标记每一寸皆是他的领地。晚棠大脑一片空白,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只能徒劳地颤抖。

      宫女衣衫被一件件抛出帐外,从外袍到里衣。

      朱棣埋首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是最普通的宫人皂角味道,干净纯粹,与寝宫内沉郁的龙涎香格格不入。

      他滚烫的吻一路向下,辗转落在她的心口。那里,少女的心跳声快如密集的鼓点,敲打着他的耳膜。所到之处,柔软细腻如一匹素绸,滑腻得指腹几乎挂不住,他的心跳也跟着她的震动起来。

      如此年轻鲜活的生命,正含苞待放。他止不住的心跳,正叫嚣着要让她为他绽放。

      天下间所有鲜活美好都该属于他——朱棣!

      此刻,他那些无处发泄的怒意,瞬间找到了满意的去处。

      但是,这朵花此刻正在剧烈颤抖,似是正在忍受狂风暴雨的摧残。花瓣都紧紧收束了起来,用尽全力保护着娇弱花蕊。

      “怕什么?”他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过了今夜,你便能做主子了。多少人求之不得。”

      这句话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晚棠混沌的恐惧。

      主子?朱棣的妃嫔?殉葬的女人?

      ——导游说的那些,明初湮没于史册的悲惨女人们?

      极度的恐慌让她未经思考,话语冲破喉咙,带着哭腔脱口而出:

      “不……不……我不要以后殉葬……”

      话音落下,寝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压在身上的躯体骤然紧绷。黑暗中,朱棣的声音冰冷如铁:

      “你,咒朕死?”

      巨大的恐慌彻底淹没了晚棠。她开始抑制不住地抽噎,语无伦次:

      “我没有……你说不能说假话……我就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可是又不让说真话。”

      她的哭诉混乱、直白,连敬称都忘了。回过神来,又是一通绝望的哭求:

      “陛下长命百岁,寿与天齐!是奴婢没福气做主子!求陛下饶命!”

      良久。

      压在她身上的朱棣,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他手臂一揽,将哭得一塌糊涂的少女搂进怀里。他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怀里,不许在两人之间有一丝一毫的空隙。这样直接而滚烫的紧贴,惊得晚棠一时忘了哭泣。

      “倒是……难得的老实。”他带着鼻音哼笑,方才那股骇人的阴狠似乎消散了些许,“怎么会想到殉葬?谁在你跟前嚼这些舌根?”

      晚棠抽抽搭搭地说:“是……是以前……躲懒时,听几个老宫人在角落里偷偷说的……说前朝有些娘娘的住处……不干净……有怪声传出……听着好吓人,奴婢一夜都没睡好……”

      她声音越来越小:“她们说那些娘娘去得很惨……我、我怕……奴婢就是个最普通的人,就想能吃饱睡好少挨打……平生最怕死……也怕疼……就盼着哪天得了恩典,能放出宫安稳养老就行……”

      朱棣沉默了。寝殿内只剩下晚棠压抑的抽泣声,和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心愿……倒是不大。”他终于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悠远,“难怪哪里都能睡得着。”

      晚棠感受到他语气似乎不再那么骇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丝,那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直愣愣的好奇心,竟冒出了一点芽尖。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小声问道:“陛下是九五至尊,富有四海,应有尽有,人人都听您的,为什么会睡不好呢?”

      “呵,”朱棣短促地笑了一下,“因为四海不会永远太平,听话的人……”他的铁臂突然收紧,力道大得让晚棠疼得轻轻“嘶”了一声,“……随时可能不再听话。”

      那疼痛让晚棠瞬间从片刻的松懈中惊醒。她试着想要挣开一点安全距离,但是他反而收得更紧,那力道简直令人窒息。她逐渐意识到,这个霸道的男人,吃软不硬。

      她转而把自己缩进他怀里,攀着他的脖颈,带着未散的哭腔,软软地哀求:

      “陛下……奴婢……奴婢真的怕疼……”

      这突如其来充盈的柔软,和全然依赖的直白哭求,竟意外地取悦了朱棣。他再次低笑出声,这次笑意真切了些,手上力道也随之松开了些许。

      “娇气。”他评价道。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晚棠僵硬地躺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这样僵持到地老天荒时,头顶却传来了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他竟然睡着了?!!

      晚棠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虚脱。可被他圈在怀里,又不敢动弹,只能努力调整呼吸。半梦半醒间,只觉得他千钧重的铁臂始终压着她,灼烈而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窗柩处透出灰白的晨光。

      他初醒的沙哑声从头顶传来:“下去,去脚踏上坐着。”

      晚棠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铁臂,从龙床上滑下来。脚踩到实地,腿却一软,险些没站稳。

      帐外的清晨寒气,令她战栗不已。她慌忙捡起地上的衣衫,一件件把自己包裹严实,衣带系上死结,好似能以此对抗那些由不得她拒绝的侵扰。

      她穿戴整齐,跪到脚踏上,隔着床帐,望向那个模糊的高大身影。一双眼睛因为哭过和彻夜未眠,湿漉漉的,红肿着,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茫然无措。

      朱棣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并未睁眼,只淡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与威严:

      “如你所愿,以后就只御前侍奉,但也做不了主子了。许你吃饱、睡好、不殉葬。”

      这几句话像一道赦令,瞬间驱散了晚棠心中最大的那块阴霾。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她忘了规矩,忘了害怕,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雀跃:“谢陛下!谢陛下恩典!”

      “退下吧,令人准备更衣。” 他淡淡道

      她开心地应了,转身想退下,却因为太过急切,下脚踏时一个踉跄,“哎呦”一声,险些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他依旧闭着眼,在帐内听着那些蠢动静,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昨夜淤积在胸口的暴躁,似乎真的被这个一心只想“吃饱睡好,不殉葬”的小宫女,搅散了些许。

      也许,只有心愿如此小的人,才能如此生动地活着。

      她的鲜活,令他开始犹豫。这样的花朵,就此折入后宫,随地位身份和膨胀的权欲,会是一点点枯萎暗淡、了无生趣?还是会一点点为他绽放旖旎华彩?

      也罢,先看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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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棠棣之华》初稿已完结,现精修大改中,节奏稍稍加快。也可能有少量新剧情插入,呼应后面细节。喜欢的朋友可以过段时间再来看看!也感谢对不完美作品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