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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廊庭梦 廊庭梦醒, ...

  •   **** 楔子·踏碎明梦 ****

      【2018年·北京明十三陵·长陵祾恩殿】

      “各位看这边,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永乐大帝,明成祖——朱棣。”

      导游正用着抑扬顿挫的幽默语调,讲述着一段浸染血腥的历史。

      这是李晓棠北京毕业旅行的最后一站,她其实对皇陵不是很感兴趣,但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她还是随旅游团行程来了。

      “这位爷,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造反成功的王爷,史上最强叔叔啊!从北平一路打到南京,把他侄子建文帝给‘清君侧’了。”

      “上位之后呢,对建文旧臣,那叫一个秋风扫落叶——”

      “方孝孺,诛十族。”

      “铁铉,下油锅。”

      “景清,剥皮萱草。”

      “瓜蔓抄,酷吏,诏狱……杀了好几万人啊。”

      殿内响起游客们倒吸气的惊呼声。

      李晓棠却仰着头,视线掠过殿内那六十根珍贵的金丝楠木巨柱。它们历经六百年,依然矗立在此处,散发着沉静而压迫的气息,也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但您要说他只有残暴,那也不对。”

      导游话锋一转,“这位爷的功绩,那也是彪炳史册!五征漠北,打得蒙古人不敢南下牧马;修《永乐大典》,汇集古今文献;派郑和下西洋,扬威海外;还力排众议,把都城从南京迁到我们脚下这北京城。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份气魄,堪称千古一帝!”

      游客们津津有味地听着,只有晓棠漫不经心地随着人流移动。

      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金砖地面,突然发现了一抹黄色的影子。出于好奇,她弯腰捡起,竟然是一张黄符。

      粗糙的黄表纸上,写着三个歪扭的红字——

      林晚棠。

      她叫李晓棠。

      一“晓”,一“晚”。

      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一股寒意,渗上脊背。

      导游的声音已转到后殿:

      “永乐帝驾崩后,后宫凡无所出的妃嫔,依制都殉葬了。具体人数与名姓,大多已湮没于史册,据传死状极其悲惨……”

      殉葬?湮没于史册?

      一阵眩晕袭来,她猛地抬头。

      周遭嘈杂的声音突然像潮水般退去,一股力量像是要把她从这个世界剥离。她只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声,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忽然,那些刚刚还沉默矗立的金丝楠木柱,朝向她缓缓地倾倒下来,可是她却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

      天旋地转……

      在意识被黑暗吞没的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声音涌入:

      他用定人生死的朱砂御笔,在她纸上写下一个猩红的“殺”字。他用毫无温度的声音说:

      “同心同德,共扶社稷,便是‘棠棣之华’
      若不同心,便是同根所生,亦当刈之!”

      是灭顶的浪潮里,他用掠夺战利品的滚烫语气,宣告着对她的所有权:

      “让你生、让你死,
      让你上天堂、下地狱的
      ——都只能是朕,朱棣!”

      是她赤足踏上锦绣山河的舆图,款款向他走来,红色裙裾掠过他的疆土。他身形如山岳,稳坐大明江山,对她笑道:

      “目之所及,皆为朕之江山。
      尽管踏上来吧。”

      是她被囚于孤笼中,却试图消解造笼者的暴戾与恐惧:

      “棠儿,是朱棣的。
      棠儿永远陪着朱棣。”

      是塞外如血的残阳,染红了他裹着她的染血大氅。她靠在他滚烫的怀里,用尽最后的气力告别:

      “棠儿……尽力……陪你了……
      朱棣……你珍重……”

      是他一滴滚烫的泪,烙印在她的面颊。原来,铁血如他,也会落泪。

      她抚摸着他的脸,颤抖着说:

      “伥鬼在脚下,神明在天上
      可朱棣,只是我的爱人。”

      红尘颠倒,爱火烈烈,焚情灭心。

      故事要从这一年开启……

      【1408年·南京紫禁城·乾清宫廊庭】

      永乐七年的秋夜,雄伟的宫殿,也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风,在朱棣心头肆虐、刮骨、凌迟。

      这一年,徐妙云走了。那个为他生儿育女、操劳半生的妻子走了;那个与他并肩作战、生死相依的王妃走了;那个为他平衡前朝后宫、殚精竭虑的皇后走了。

      一个女人的离开,带走了朱棣在这南京紫禁城里,唯一属于“人”的柔软,只剩下那副坚硬如铁的帝王躯壳。他以后要独自面对着依旧风雨飘摇的朝局,还有那些杀不尽的、挡在他路上的硬骨头!

      可是到了夜晚,那些杀尽的魂魄,不依不饶地入梦来,满身是血,凄厉讨命。伴随着父皇与大哥的怒斥与诘问,令他哑口无言。在厉鬼的重重攻击下,他只能无力地低头沉默。

      他富有四海,操纵天下。可是噩梦里的他,竟什么都控制不了。

      他猛地睁眼,胸膛剧烈起伏。冷汗贴着中衣,一片黏腻的凉。

      睡不着。一阖眼,就是这些……

      他挥手,斥退了所有欲上前侍奉的内侍,起身胡乱披了件玄色暗纹的袍子,赤足踩在金砖上,独自向乾清宫外长廊走去。

      月光洒在他高大的背影上,他慢慢踱着步,在凛冽的寒风里,他才能确认自己是这皇宫的主人,而非梦里那个无能的受审判者。

      他深呼吸,吐出了郁结在胸口的浊气。正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

      一截鸦青色的衣角,从廊柱后掉了出来。

      他蹙眉走近,只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在柱子与墙壁的夹角里,脑袋歪靠着廊柱,竟然睡着了。看样子,应是个乾清宫外殿的洒扫小宫女。

      如此懒惫的奴婢,竟然能在乾清宫当差!朱棣几分怒意升腾而起,混着梦魇后的烦躁。

      他上前想要呵斥,但伴随着他身影走动,月光就在这时,悄无声息地从他背后滑了进来。清泠泠的辉,不偏不倚,落在那张小脸上。

      他才看清了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脸颊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眉是细细弯弯的两道,睫毛很长,鼻梁高挺,鼻头却精巧,还微微泛红。下面一张朱唇轻翘着,似是美梦一场。

      一种如水般的安宁,自她小小的身躯溢出,蔓延到他的心口,彻底浇灭了他内心的烦躁与薄怒。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她睡在这里都能做美梦,可他睡在龙榻上,怎么做得都是噩梦?真是可笑至极。

      他又低头端详了下那张毫无防备的小脸,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像块上好的羊脂白玉。眉目如画,摄人心魄。

      他嘴角弯了弯,终是没有惊扰她好梦,抬脚轻声离去。

      ****

      林晚棠被调到御前伺候的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管事太监宣旨时,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恐惧缠绕着她的心头。

      御前……夜里……茶水温热……烛火剪理。

      这全是脑袋提在裤腰带上、御前行走的活呀!稍有不慎,就身首异处了。

      她穿越来大明朝一个月,已经见识过御前宫女被拉出去挨板子的惨状了,还只是茶水稍有烫口这样的小错,封建皇权社会吃人啊!她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有生之年能熬到大赦,可以活着放出宫去,或者能找到机会回现代。

      可如今,却被直接拎到了火山口!这下是生死未卜了!

      她去了乾清宫。

      头三天,她缩在角落,呼吸都掐着分寸。除了递茶时手抖险些泼出,被领班太监瞪了一顿外,倒也无事。朱棣似乎完全忘了她的存在。

      第四天夜里。

      朱棣捏着眉心,指腹用力按压着太阳穴。北边的军报,运河的漕粮,南方的水患……全是棘手的麻烦事。他重重搁下朱笔,想唤人,却又厌烦任何人声。

      一抬眼,他又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影子。她规规矩矩地站在远处的柱子旁,背挺得笔直,努力想维持清醒。可小脑袋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终于还是抵住了柱子。

      她又睡着了。

      朱棣觉得有些好笑,他起身走了过去。

      烛火映照着她的小脸,还是那张恬静的清丽面庞,泛着诱人的莹润光泽。

      他没忍住,伸出了手。带着薄茧的食指,轻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触手的温软细腻,从指尖一路窜进他心口,他的心像被羽毛骚动了。

      “啊!”

      晚棠猛地惊醒,映入眼帘的,一张放大的、面无表情的帝王面容。她瞪大了眼睛,甚至忘了不可直视天颜的规矩,一阵冰冷钻入她的四肢百骸,恐惧直窜头顶。

      她死定了!!!

      “陛……陛下!”她腿一软,瘫跪下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声音抖得破碎,“奴婢该死!奴婢万死!求陛下饶命!”

      她语无伦次,想到那天挨板子回来的宫女血肉横飞的模样,她眼泪夺眶而出,脑子里只剩自己被拖出去打死的画面。

      他垂眸看着,迟迟不语,看不出神色。

      就在晚棠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头顶终于传来声音:

      “准备就寝。”

      “啊?”晚棠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确认着。

      “朕说,就寝。”朱棣已转身走向龙床,走了两步,回头瞥了她一眼,随手从榻上抄起一个明黄软枕,丢到她面前,“夜里守脚踏。乏了,用这个。”

      晚棠抱着那枕头,整个人都是木的。晚棠就抱着那个软枕,蜷在龙床前的脚踏上。她努力想保持清醒,可皇帝似乎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活物在旁边。

      帐幔放下,寝殿内只余长明灯微弱的光,和皇帝逐渐平稳的呼吸。

      然后,睡意便如潮水,又淹没了她。

      迷迷糊糊间,脸上又传来那种触感。粗糙的指腹,先是划过她的脸颊,然后缓缓下移,停在了她的唇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晚棠一个激灵,醒了。

      她死死闭着眼,假装仍在沉睡,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醒了,何必装睡?”

      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平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晚棠不得不睁开眼。她望向那俯身笼罩下来的身影。

      朱棣背对着灯火,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的脸陷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但就在她望过来的刹那,他眼底的光沉了下去,换上了一片冰冷的阴鸷:

      “朕最恨……假意欺瞒朕之人。”

      晚棠如坠冰窟。她从脚踏上滚下来,伏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连呼吸都忘了。

      “奴婢不敢!奴婢知错!万岁爷恕罪!”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重新响起,语气恢复了平淡,带着一丝疲惫:

      “起来吧。大半夜的,不想说打打杀杀的事。”

      晚棠抖着爬起来,垂着头站着。

      “朕只想听听真话。”朱棣慵懒地倚靠着塌沿,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脑袋上,“说点不骗朕的话。”

      真话?晚棠大脑一片空白,说什么都容易掉脑袋,那就只能说点无害的,她轻声道:

      “奴婢……很困。”

      “什么?”朱棣身体微微前倾。

      她抬起惺忪的眼,小声地重复:“奴婢想睡觉……这是真的。”

      她看了看他表情似是松了一点,索性破罐破摔道:“奴婢还很饿,如果能吃一碗热汤面再睡觉就好了。”

      殿内死寂。她有点后悔,自己话说多了。

      但是男人低沉的笑声响起,在空荡的大殿里漾开,晚棠的恐惧终于能稍稍退去。

      他扬声对外唤道:“亦失哈,上碗热汤面来。”

      “奴才这就去准备,万岁爷。” 亦失哈恭顺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面很快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盛在精致的御瓷碗里。汤色赤红油亮,浓郁的荤香混合着辛辣的气息,直冲鼻端。

      晚棠真的没有想到,朱棣真能赏她面吃。她不仅没挨板子,还能吃上明代御膳了?

      朱棣对愣住的晚棠抬了抬下巴:“吃。”

      “陛下……这是御膳,奴婢不敢……”

      “朕命令你,吃。”

      晚棠战战兢兢地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送入口中。

      眼睛,瞬间睁大了。不愧是御膳!面条劲道爽滑,吸饱了鲜辣的汤汁,咸、鲜、香、辣在舌尖轰然炸开。暖意顺着食道滑下,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口,再一口。甚至忘了,坐在面前的是能对她生杀予夺的永乐大帝。她只剩下对热乎乎食物的兴奋与满足。

      “好吃吗?”朱棣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问道。

      “嗯!好吃!”晚棠用力点头,眼睛亮了起来,“奴婢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面。”

      “这是朕家乡的板面。”朱棣的目光飘远了些,落在烛火上,“你家乡是哪里?”

      晚棠咽下口中的食物道:“奴婢家乡是松江府的。我们那里吃黄鱼面。用新鲜小黄鱼剔骨熬汤,雪白得像牛乳,有时放笋丝和雪里蕻,味道鲜甜清淡。”

      要论美食,她可就打开了话匣子。她一边吃着面,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黄鱼如何煎得两面金黄再熬汤,说雪菜如何咸鲜开胃,说春天的笋尖最是脆嫩。

      朱棣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烛光下,他冷硬的脸部线条似乎柔和了些。忙碌了几日的他,此刻竟然很享受听一个小宫女,绘声绘色地说着那些他不必动脑的吃喝小事。

      朱棣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常年灼烧的滞重,似乎被这食物的香气和少女琐碎的言语,冲淡了一丝。

      从这一天起,晚棠似乎成了专职在皇帝帐下守夜的宫人。也好在不必做什么,就抱着那个明黄色的软枕,蜷在脚踏上,在帝王呼吸平稳后,她就可以歪倒睡去。

      奇怪的是,她守在帐外的夜晚,他梦里都格外的平静。

      如那月光般,沉静如水,安宁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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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棠棣之华》初稿已完结,现精修大改中,节奏稍稍加快。也可能有少量新剧情插入,呼应后面细节。喜欢的朋友可以过段时间再来看看!也感谢对不完美作品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