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燕 ...

  •   燕陶跟着赵玎回到他家的这天,正是腊月二十八日,除夕夜的前一天。

      赵玎的家坐落在陕西南部的一个小县城,只是说出名字来,恐怕十个人有七个人都未曾听过那个地方。可那里确实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夜晚抬头便可以清晰地看见头顶的星星,是个和西安很不一样的地方。

      同样,也便没有西安这般发达的交通。
      他们二人要回去,却并没有直通的飞机,燕陶跟在赵玎的身后,看他一个人提着两个人的行李,从上海飞到西安,再从西安坐着高铁一路回去。

      高铁穿过秦岭,在抬头看向窗外覆盖着白雪的大山时,燕陶不可避免地想起她第一次去到赵玎家里的时候。
      那是赵玎为她过完十五岁生日的第二天,农历的正月初四,春节的第四天。

      而前一天的十五岁生日,也是燕陶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生日。
      不是张予涵小心翼翼避过她那继母,偷偷从包里拿出来的小小蛋糕,而是十寸大、双层大、点着蜡烛,刻着燕陶名字的蛋糕,是真真正正的蛋糕,只属于她自己的生日蛋糕。

      十五岁的生日,燕陶本该如同以往任何一年一般,如同往日一般平静地度过这一天。便如她本来该一个人独自生活在赵玎为她租下的那间小小出租屋中,吃着外卖或与从底下商城中买来的速冻食品,边打着王者荣耀边过完春节的十几天。

      但在十五岁生日当天,被手机铃声从睡梦中惊醒时,燕陶一睁开眼便发现特殊关心中发来了一条消息:
      【开一下门,有惊喜哦。】

      惊喜?
      还带着一些睡意的女孩抬起头,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她下意识眨了眨眼,低着头盯着手机中那条简短的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会是什么惊喜?能是什么惊喜?

      她一边从床边放着的椅子上捡起棉袄套在身上,一边疑惑却又不可避免地心生期待,走出卧室,来到客厅,打开反锁了一圈又一圈的门。
      然后燕陶抬起头,看见了端着点缀着十五根蜡烛的巨大蛋糕出现在她面前的十八岁少年。

      他的发间缀满水滴,蓝色的衣服上满是被打湿的痕迹。
      眼睛、鼻子、嘴巴……下巴,锁骨,冰冷的水珠慢慢滑落,燕陶能听到眼前人下意识哆嗦的声音。
      可他仍带着笑意,手中捧着的蛋糕未染上一丁点雨滴,燃烧的蜡烛摇曳,犹如他曾向她所讲的未来一般明亮。
      她跟在少年身后,如木偶般僵硬地注视着他将漂亮得不像话的蛋糕放在小小的桌子上,然后他回过头,从胸口处取出被捂得泛着暖意的金色生日帽,微微蹲下身子,正式而又珍重地落在她的头顶。

      赵玎眨了眨眼,笑容灿烂:“生日快乐!”
      “还有……”他歪了歪头,“新年快乐!”

      “你……”
      “嘘,”他轻轻地将手指放在她的嘴唇前,打断了眼前少女脱口而出的疑问,“不要问我怎么知道你的生日,也不要问我为什么来到这里。”
      “你不愿意告诉我,那是你的秘密。”
      “相应的,这也是我的秘密。”

      明明浑身都已经湿透,他却恍若不觉,笑眯眯地拒绝燕陶让他用毛巾擦一擦的建议,手掌放在她的肩膀处温柔地将寿星推在桌子上的蛋糕前:
      “现在,该燕陶小朋友来许愿了。”

      “我才不是小朋友……”
      “好吧好吧,那就我们燕陶大朋友来许愿。”

      不容置疑地,他伸手轻轻地盖在燕陶不愿闭起的下三白眼前,睫毛轻轻地扫过他的手心,燕陶能嗅见他身上所携带着雨水的气息。
      她有许多话想要来说,又有许多疑问想要来问。
      然而此刻,燕陶闭上眼睛。

      轻柔盖在双目前的双手渐渐移开,从窗边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被声音响亮却又跑调得离谱的生日歌所覆盖,桌子前站着的女孩眼尾泛红,无声地在心中许下她的第一个生日愿望。

      我许愿,眼前为我唱着生日歌的这个人,能够永远幸福。
      燕陶睁开眼,毫不犹豫地吹灭了十五根蜡烛。

      然后她抬起头,眼前少年泛着笑意的眼神下所包含着的心疼与可怜,无比清晰地落入她的眼中。
      “桃桃,和我走吧。”
      “去我家里过春节吧。”

      五年后的同一天,同样是站在蛋糕前,闷青发色的男生低头,语气恳切,眼神哀求,他说:“桃桃,一个人的春节,太孤独了。”
      “让我陪着你吧。”

      “你的家人不来在乎你,我来在乎你。”
      “你的家人不来爱你,我来爱你。”

      “我的家人当作你的家人。”
      “爱你如同爱着我一般。”

      十五岁生日的第二天,燕陶跟在提着行李箱的赵玎身后,去到了他的家中。
      和前一天的阴雨绵绵不同,那天的天气很好,温柔的暖阳薄薄的铺在村子中,微微闪着亮光。

      燕陶身上穿着件浅色的长棉袄,既怀揣着期待又怀揣着紧张地跟着赵玎停在了村子中央的一栋两层自建房前,米白色的外墙,红色的铁门,门框上刚被贴着崭新的春联,屋檐下一排排红彤彤的灯笼……

      赵玎推开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面色也轻松了几分。
      他笑着道:“走吧。”
      燕陶闻言,抬起头,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跨过了门槛,走进了院子。
      进入院子的第一时间,她看见靠着墙边种着的那棵石榴树,石榴树很大,树下放着一把竹椅,椅上放着把蒲扇,一根绳子系着树中最粗犷的几根枝条之一,一直延伸到隔壁同样二层自建房的小院子中的石榴树上,在白色的绳子之上,几件棉被在阳光下晒得闪闪发亮。

      赵玎清了清嗓子,一声“妈”在安静地院子中喊了出来。
      与之一同出现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着深红色毛衣的女人掀开帘子,本是平静的面容在看到院子中站着的人影时瞬间遍满笑容。

      “回来了。”她在赵玎身上轻轻拍了拍,温柔而又亲切的目光落在了遥遥站在赵玎身后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微微低着头,手指下意识搅在一起,望着她拍在赵玎身上的动作,眼睛里满是渴望和紧张。

      女人心中一软,想起赵玎之前向她零星讲述过的一些故事,在看着面前拘谨的小姑娘,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向前迈出步子,张开双手将小姑娘抱在怀中,语气轻柔:“欢迎来到家中,桃桃。”

      燕陶下意识身体僵硬,她低着头看向面前紧紧拥抱着她的女人。女人说话的声音很轻,抱着她的动作却很紧,燕陶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几乎像是被她抱着塞进肚子中一般紧密。

      她的双手在空中无措地抓来抓去,四处挥舞,没有可以摆放的地方。
      她可以放在哪里?

      燕陶低下头,看着拥抱着她的女人,她的眼尾已经有了皱纹,她的双手粗糙,她的身上还带着油烟的气息……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张予涵的母亲,想起了那位向来穿戴得体的妇人头发散乱地趴在病床前,只为让生病的女儿睁开眼睛的第一刻便能看见母亲的面容,想起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只为给正在上学的张予涵做出一份营养的早餐……

      她想起了她的亲生母亲,想起那位将她生下却又将她抛下,从出生到现在,从来都不肯看她一眼的母亲,想起她那位于舞台灯光中央,闪闪发光的母亲,想起隔着遥远的酒店大厅,她亲眼注视着穿着浅蓝色婚纱,牵着爱她之人笑得明媚幸福的母亲……

      燕陶那在空中挥舞的双手更加无措。
      她虚虚地扣在女人的腰身之上,却迟迟不敢落下。

      这样温暖的怀抱,这样紧紧的拥抱……是她可以拥有的吗?是她可以回抱过去的吗?
      燕陶抬头看向垂眼直视着她的赵玎,向来被形容为多情的桃花眼在此刻的燕陶眼中,却透露着再温柔不过的慈悲。

      如同他第一次见到躲在便利店门口避着雨无家可归的十四岁女孩,如同他听到有人十四年的光阴里还没真正地见过一个蛋糕,如同他知道在她离开家的三个月内除了个比她大上三岁的继姐外,再没有一个人寻找过她的踪迹……

      赵玎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眼里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与……鼓励……,她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他在高铁站前说过的那句话:
      “请相信我。”

      相信我吧,燕陶。
      相信你吧,赵玎。

      无措地、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双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落在了女人的背上。
      燕陶垂下身子,如同婴儿拥抱母体般回抱住赵玎的母亲,脑袋埋在她的胸口,轻而易举地感受到身前人心脏处一下又一下的跳动。

      感受到她的回抱,女人抱着她的动作更加温柔而又紧密,燕陶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这过去的十几年中她无数次梦中梦到的拥抱。
      无数个日日夜夜,她都在梦中幻想着一个来自于母亲的拥抱,一个含着爱意的、温柔的拥抱。

      高铁穿过隧道,燕陶睁开眼睛,眼前已看不见那落满了白雪的秦岭大山。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