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生存实录》南涉

75、枉称君子怎无咎5

　　气运玄奥非常，若非功法特殊，即使是合体修士也难以窥见。

　　姬衡以《大衍仙经》令其显形，所有人仰望的那一刻，直觉便告诉他们，这就是气运。

　　不止在场众人，整个正道宗内外三千万里疆域中所有的修士和凡人，此刻都在抬头望天。

　　那本应福泽山河的地脉气运、本该归属于凡人修士的自身气运、本该散落于大地苍生的天降气运，尽数汇聚向同一个方向。

　　无数修士沿着那气运的指引奔赴而来，最后在天工山脉前止住了脚步。

　　正道宗恢弘的宗门内，二十三峰数万弟子长老齐齐望向主峰。

　　天工殿前，一个陌生的阵法名字，忽然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天命归流朝元阵。

　　聚天下气运为己用。

　　事已至此，不可挽回。商徽神情冷淡，眼眸深若渊海，声音带着令人惊惧的重量：“姬衡，你过了。”

　　在场众人，哪怕是合体真君，此刻也大气不敢喘。如果说商徽刚回来时的震怒足以令人惶恐惊骇，那此刻他的沉默与杀意则更加令人胆寒。

　　哪怕对姬衡无比相信的江望，心中也捏了一把汗。

　　因为他知道的更多。

　　先前在天圣宗时，姬衡曾与他说过，如今天元大陆的修士想要飞升仙界，需要等他到渡劫期后以《大衍仙经》推算出仙界坐标，这些修士再借助世界本源的力量飞升。

　　这也是三大渡劫期修士共同推算出来的结果。

　　从前修士飞升并不需要世界本源，只要仙门打开，自有接引之力。所以就算合体修士认得世界本源碎片，但知道这个秘密的，除了三大渡劫期，最多只有雨灵仙朝和神武仙朝的两位帝王以及万法宗宗主，加上姬衡与他。

　　毕竟世界本源碎片只有六枚，这六人中的任何一人都不可能将这个秘密告知其他人。

　　当姬衡将主意打到正道宗的这枚世界本源碎片上时，商徽就已明白，雨灵仙朝、神武仙朝、万法宗那三枚，多半已落入他手里。

　　否则姬衡不可能放过那三个势力的合体期，而来硬刚他这个渡劫期。

　　所以商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姬衡得到这枚碎片，那无异于断绝了他的成仙路。

　　江望也不知姬衡要如何拿到这枚世界本源碎片，也不确定若是姬衡成功后，商徽会做出何种疯狂的举动。

　　姬衡与商徽隔空对峙。

　　三百多年前，他拼命地想要逃离，而三百多年后的今天，他又回到了正道宗。

　　扛着渡劫期的威压，姬衡不紧不慢开口：“商宗主，天元大陆需要那枚世界本源碎片，正如同正道宗三千万里疆域不需要这天命归流朝元阵。”

　　商徽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天元大陆只有你才配拯救，我正道宗疆域子民只有你才会怜悯吗？”

　　“天工造物传承十五万载，亿万人因生于正道宗疆域而受益。既有所得，为何不能有所付出？”

　　商徽毫不退让：“正道宗得天地气运，同样担其责。这三千万里疆域子民，是姬宗主庇护的吗？疆域内的飞舟桥梁、水利灵渠、高台栈道，是姬宗主修建的吗？”

　　姬衡轻笑一声：“商宗主，我不是在与你辩论，而是在通知你。”

　　他感受着《大衍仙盟》所笼罩的这片空间，缓缓道：“时间差不多了。接下来，将由我定义什么是“好的秩序”，再由我使用任何必要的手段实现它。套用商宗主刚刚的言论，世界最终会因为我建立的秩序而承认我的道德。”

　　说完，姬衡抬眸，看向量天尺上方那枚泛着晶蓝的世界本源碎片，倏然飞身上前。

　　商徽勃然大怒，一边向上掠去，一边轰出一道法术，试图阻止姬衡。姬衡抬手，同样释放磅礴灵力，与商徽的法术正面相撞。

　　毁天灭地般的灵力对冲爆发开来，在场合体真君瞬间向后撤出主峰。江望的灵能转换器运转到极致，全部灵力化为一个光盾护住自己，极速向后远遁。温循也在那一瞬间护住温屿、温澈和孟亭，带着三人快速撤离。

　　但姬衡与商徽的灵力震荡太过剧烈，余波如潮水般铺涌而至，眼看就要波及他们五人。

　　江望心头一紧：糟了，这回估摸着要吐血。不过他好歹是炼虚期，问题是温屿、温澈和孟亭三人不过化神与元婴，就算有温循护着，怕也难免重伤。

　　他一咬牙，抬手又给温屿、温澈和孟亭三人加了一层灵力护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余波中激射出一道金蓝色灵力，稳稳护住了五人。与此同时，在他们身后，方寂真君在带走方矩的同时也释放出一道灵力，帮江望五人抵挡住身前的余波。

　　嘶鸣声伴着热浪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的白光吞没了一切。正道宗护宗大阵骤然亮起，宗内所有修士在那一瞬都失去了视线，耳边只剩刺耳的嗡鸣，又好似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就连在天工山脉外驻足观望的万千修士，都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光球自主峰升腾膨胀，余晖几乎笼罩了整个正道宗。

　　好在正道宗占地宏大，护宗大阵也足够顶用，又有六位合体真君在退出主峰的一瞬间便竭尽全力对抗余波。再加上姬衡和商徽在斗法时也各留了几分控制，是以尽管那一瞬间宗门内万千修士都感受到了死亡下一秒就要降临的恐惧，却终无一人伤亡。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整整一刻钟后，众人才渐渐恢复视线，声音也终于开始重新涌入耳中。

　　五位合体真君立于主峰前，身侧是江望与温循，其余人已被送往更远处。

　　天工殿前的整片空域都荡漾着扭曲的涟漪，像是被烧化的玻璃。姬衡与商徽身影缓缓浮现，分列东西两侧。

　　那柄三百丈高的量天尺连同它上方悬浮的世界本源碎片均已消失不见。二人脚下广场遍布熔浆般的沟壑，天命归流朝元阵已碎裂殆尽。

　　方寂真君第一个抬头看向上空，众人随之仰头，只见原本汇聚在正道宗上方丝丝缕缕气运，此刻像是失去了方向，只在原地盘旋停留。

　　就在此时，砥尘真君惊呼一声：“快看！”众人循声望去，终于看清了姬衡与商徽各自掌心上托着的东西。

　　商徽左手掌心上是一枚晶蓝碎片，泛着噬人心魄的蓝色流光。而姬衡右手上，则悬着一柄三寸长的金色小尺，精巧绝伦，正是那量天尺的缩小之相。

　　“怎么可能？”怀素真君失声。

　　江望也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这几位真君在惊诧什么。天工殿前那柄三百丈高的量天尺是正道宗的镇宗神器，还是第一代祖师的兵器。

　　悬浮于此十五万载，如天子剑镇守中轴线。只有在宗门遭遇重大危机时，宗主才能动用权柄使用它。

　　而现在，量天尺就如一把剑般悬于姬衡掌心。

　　这样的结果，似乎连商徽都难以接受。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他以为姬衡要强行夺取世界本源碎片，便迎上前去，和他术法对轰。

　　可当商徽先一步拿到世界本源碎片时，那柄三百丈的量天尺却骤然化为一束金光，缩为三寸，被姬衡取走。

　　直到此刻，商徽才终于看清，姬衡的要拿的不是世界本源碎片，而是那柄量天尺。甚至先前所有的话，都是为了误导他。

　　而因他与姬衡分别取走世界本源碎片和量天尺，两人术法又炸毁了脚下的广场，天命归流朝元阵因为失去了核心和阵基，彻底破了。

　　姬衡从始至终的目标都是毁掉这座大阵。甚至早在运转《大衍仙经》、金蓝色灵力如雨丝洒落于量天尺与地面时，他便已开始窃取量天尺的权柄。

　　方才天空中显现的气运和两人的对话，不过是为了吸引目光、拖延时间。所以他才会说出那句“时间差不多了。”

　　两人沉默良久，终究是商徽先开了口，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叹息：“姬宗主，能收你为弟子，也不知是我商徽之幸，还是我之不幸。”

　　无论幸与不幸，当商徽亲口说出这样一句话，都是对姬衡极高的评价了。

　　尤其二人才刚交过手，还能安然无恙分立两侧，这说明姬衡已有了真正能抗衡商徽的实力了。

　　包括方寂在内的所有正道宗合体真君看向姬衡的目光里，都染上了近乎失态的复杂与凝重。

　　他们原以为姬衡已足够强，或许能接住商徽一招半式，却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姬衡竟然这么强。

　　不过这点江望倒是知道的。早在姬衡初入合体时，商徽便已试探过他，发现再也困不住他了。

　　所以当姬衡晋升合体中期时，江望便已隐约猜测他或许已能正面抗衡商徽。

　　因为姬衡不会让他陷入险境。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震惊之余，江望只觉此刻安全感爆棚。他低头瞥了一眼腕上的灵能转换器。

　　甚至都在想，要不要也和方寂真君一样，“自爆”一下身份。

　　不装了，今日我江望也要摊牌了！

　　不过他也只是想了一想，便将戴着灵能转换器的手腕缩回了广袖中，继续缩头装鹌鹑。

　　开玩笑，方才那两人战斗的余波都能把他震吐血。要是他自爆灵能转换器，估计最好的结局就是在姬衡的保护下，再跳一次郧仙海了。

　　姬衡衣袂微动，回应了商徽方才的话：“商宗主，或许并不存在幸与不幸，只是理念不同。在姬衡心中，比起等待他人的庇护，这世间的人更需要自己能庇护自己的能力。而这，就是我定义的“更好的秩序”。”

　　说罢，他手中的量天尺光芒越盛，姬衡抬手，量天尺重新悬浮高空。《大衍仙经》再度运转，神秘的经卷虚影重现，金蓝色的神秘符文洒落在量天尺上。那原本凝聚于尺身、有如实质的气运，随即化作缕缕金丝，漫天四散，融入正道宗上空盘旋的气运之中。

　　下一刻，这些气运仿佛活了起来，千万缕金色丝线沿着来时的方向激射而出，沿途洒落点点星辉，重回三千万里疆域中原本属于他们的每一处山河地脉，又或是一众凡人修士头顶。

　　气运归位的一瞬，三千万里疆域内，无数人只觉心间一轻。

　　田间劳作的凡人直起了腰，拂面的风似是暖了几分；山间赶路的修士停住脚步，多年卡住的瓶颈微微松动；城镇中床榻上的病人睁开眼，胸口沉闷的气郁散悄然消散。

　　干涸多年的井渗出了一脉泉眼；荒凉的碎石山面上生出了细微的萌动。小孩在巷子里放纸鸢，那纸鸢飞向半空时惊起了刚落在槐枝上的两只喜鹊。他仰头望着天，雀跃道：“娘，你快出来看，天好像在下金雨！”

　　天工山脉外远远围观的修士看不清宗内之事，无人知晓为何气运回归，只隐隐觉得有什么久违的东西回来了。

　　像离家多年的故人无声归乡，沉睡已久的根脉终于重新被唤醒。

　　气运散落之处，万物舒张，人畜安和，仿佛整片天地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瞬来的突然，商徽也并未阻止。只待一切尘埃落定时，姬衡抬手一道灵力打入量天尺。量天尺重新化作原本模样，凛然悬于天工殿前。

　　尺身上各式营造法式精细入微，金石之文熠熠生辉。若是忽略满目狼藉的地面广场，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在此时，商徽抬袖，一道磅礴灵力笼罩当场，时间和空间在那一瞬似乎是被定格住。等江望反应过来时，他已站在第十一峰阆风殿中。

　　殿内只有他与商徽二人，商徽端坐上首，江望立于殿中。

　　还没等冷汗从后背冒出来，殿内流光一闪，姬衡的身影已出现在他身前。

　　姬衡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商宗主，这是何意？”

　　此时的商徽倒没了方才的冷漠与肃然，道韵内敛，如同一位出尘的清修老者，轻叹一声：“先前你让我放过方寂时，还唤我师尊。后毁我天命归流朝元阵时，就唤我商宗主。我这个师尊，终究是没用了，用不上了。”

　　随后他看向江望，语气竟温和了几分：“你说说，我这是何意？”

　　江望：......

　　不是吧，这一日这么大的信息量，他脑子都要塞不下了，还得当场答卷？

　　好在这个问题也比较简单。他全靠本能上前两步，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仙盟修士拜见上尊之礼：

　　“仙盟玄礼部外交司副司长江望，见过盟主。”

　　随后就听他道：“能面见盟主，是下职的福分，但听盟主吩咐。”

　　这话答得毫无营养，商徽嘴角却噙上了一丝笑意。

　　姬衡这才反应过来。关心则乱，就在商徽带走江望的那一瞬，他下意识涌上愤怒与恐惧。却忘记了商徽是仙盟盟主，江望是仙盟修士。

　　按常理来说，他俩才是一伙的。

　　他姬衡，才是外人，还是刚逼迫仙盟签下不平等条约的天圣宗宗主。

　　姬衡立于江望身前，面色不改：“师尊，先前所说，皆是肺腑之言。”

　　商徽轻轻抬手，示意江望起身。他久久看着姬衡，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你小时候我教导你时，便时常想，难道真的有人能在千年内修至渡劫么？未曾想，如今你渡劫有望，竟如此叛逆，远不及当年可爱。”

　　姬衡一百二十岁化神，在此之前，得商徽百余年亲自教导。之后两次叛宗，一次被商徽带回，另一次跳了陨仙海。

　　而今天命归流朝元阵已毁，困扰他多年的心结已除。

　　两人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姬衡对着商徽行了一礼，正色道：“弟子愧对师尊。”

　　他与商徽四百年师徒情谊，恩怨交错、真假掺半，没有简行之和沈见微的纯粹，却又同样无法割舍。

　　正如同这世间只有相对的视角，站位和理念不同，做出的抉择便也不同。

　　得姬衡为徒，和得商徽为师，这两件事，就如同商徽之前所言：也不知是人生之幸，或是人生之大不幸。

　　商徽终是轻叹一声，缓缓摆了摆手，“罢了，走吧，走吧。你今日毁了天命归流朝元阵，我接下来还有的愁。就因为你，我天一真君，都要成修真界的笑话了，也就是这些人不敢当我面笑罢了。”

　　姬衡垂眸，没接这话，只站在原地不动。

　　商徽看明白了，姬衡这是要带江望一起走的意思。

　　之前商徽在仙盟的小院中见江望第一眼时，便觉得他与记忆中那个和姬衡一起跳陨仙海的小修士有几分神似。

　　若不是当年那个小修只有元婴初期，而那时的江望已经化神圆满，没过几日就突破了练虚，他都要以为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了。

　　姬衡太过冷冷清清，难得和谁亲近，还护得这么死。

　　商徽嗤笑一声：“原来这是嫌为师碍眼了。”

　　话落，他周身虚空荡漾，就要消失在阆风殿中。

　　姬衡忽道：“师尊，生是死亡的开始，死之后又是新生。或许放下这枚世界本源碎片，才是您的成仙路呢？”

　　商徽沉默了一瞬，只留下四个字，便已离去：“放不下了。”

　　“他走了。”片刻后，姬衡转身，对江望温声道：“不必怕了。”

　　江望紧绷的心神瞬间松弛下来，抬手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仍有些不解：“姬衡，你方才为何会那样说呢？不是要借助世界本源碎片才能飞升么？”
　　姬衡道：“是忽然生出的一种新推测。”

　　江望见姬衡没有细说，也就没有深究，只是道：“既然天一真君没有质疑，却又为何说‘放不下了’？”

　　姬衡无奈笑笑：“若你独自走过十万里，临门一脚时，有人劝你回头，你会回吗？”

　　江望一怔，想了想才道：“若是我这么容易信别人的话，就走不过十万里了。”

　　姬衡点头：“嗯。”

　　江望忽道：“怪不得凡人都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原来放下屠刀竟然这么难！”

　　姬衡赞同道：“没有佛性，是放不下屠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