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泯良心故人尽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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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缕晨曦照在脸上时，江望还在姬衡怀里，迷迷糊糊没醒透。脚下是白茫茫一片，云海翻涌如棉絮，铺到天际。
风从背后吹来，裹着高处的冷意，拂动姬衡垂在他肩头的发丝。姬衡的手臂紧了紧，他没睁眼，下巴抵在江望头顶，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江望，日出了。”
江望的睫毛动了动，睁眼时，一轮红日便从云海尽头一跃而出。金光泼天而下，漫过两人相抵的额角，在交握的指缝间淌成蜜色。
时间仿佛为这一隅停驻。天地辽阔，茫茫云海下的浩瀚山河都退成了背景，唯有两人彼此心跳贴着心跳，呼吸缠着呼吸，安静得只剩下风掠过衣袂的声响。
正道宗二十三峰，天工殿所在的主峰为第一峰。主峰东侧依次为第二峰至第十二峰，共十一座。主峰西侧为第十三峰至第二十三峰，同样也是十一座。
而姬衡和江望所在的第十一峰，是正道宗内最高的峰，亦是天下第一高峰。同时这座山峰归属于天一真君商徽，故而也有“天一峰”的别称。
在离天最近的山巅，江望此刻只觉得，这里离人间太远，离姬衡太近。
二人起身，从山巅走下，直到山腰处的大殿前。天一峰上还居住着商徽一脉的众多长老与弟子，只是最顶端的山巅，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只有姬衡与商徽才会踏足。
一路上，江望跟在姬衡身侧，见到了许多“路过”的弟子和长老，他们目光中带着惊奇、敬重和怀念，纷纷向姬衡驻足行礼。人越聚越多，不觉间在姬衡走过的路两侧，接连排出望不到尽头的长长两列，声音此起彼伏：“恭贺姬宗主，位列世间第一等，成就此间最上乘。”
天一峰的主殿名为阆风殿。传闻中仙界有座仙山名为阆风山，江望想着这大殿大约因此得名。
迈入殿门，就见一青年，一身宗门道袍，身形清瘦，眉目温然，唇色浅淡，立于大殿一侧。他微垂着眼，视线落在手中的一本小册子上，这本册子下还压着一卷厚厚的堪舆图，捧着舆图的指节干净分明。
那青年闻声抬头，原本微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眼眸中欣喜与思念几乎藏不住，拱手行礼：“恭贺姬宗主，位列世间第一等，成就此间最上乘。”
姬衡轻点了一下头，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待那青年直起身后，他转向江望道：“这位是言枢真君的亲传弟子，温屿。从前我在正道宗料理琐务时，第六峰之事多交代于他。”
随后，姬衡才又看向温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还不错，也是从元婴期突破到了化神。”
尽管姬衡是出于善意的鼓励，但温屿自知自己这进境并不算十分快，他面上掠过一丝赧然，羞愧道：“姬宗主过奖了。”
然后，温屿又面向江望的方向，神色转为恭谨：“拜见江副司。”
温屿虽只化神修为，但却是言枢真君亲传弟子，有那位合体师尊顶着，江望自是不能怠慢，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和缓客气：“温道友多礼了。”
温屿这才道明来意。原来是因为空山宗唯一一位合体境宗主赵空溟死在姬衡剑下，空山宗根基尽失，地盘也就难以保全，被其他顶级势力蚕食鲸吞，接连易主。
而空山宗又正好处于天元大陆中域偏西的位置，夹在正道宗、仙盟、万法宗与神武仙朝中间，所以原本属于空山宗的空桑山脉，就被正道宗划入了自己的疆域内。
正道宗的营造之术闻名四域，自然是要对偌大的空桑山脉重新建设一番。这份差事恰好落到了第二峰、第六峰和第十一峰的头上。
三峰在一年前就已开始动工。温屿此次来，本是要寻第十一峰负责此事的古长老，同往第二峰对前期建设作一总结，并对下一段做更为详细的规划。谁知他刚到阆风殿，话没说上几句，这位古长老便急匆匆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到这里，江望算是听明白了。这位古长老估计就是刚刚在阆风殿外，“不经意间”遇见姬衡的几位长老之一，至于他为什么还没回来，怕是想着姬衡此刻在殿中，他不好做主行事，便暂时避开了。
至于温屿，从他见到姬衡第一眼时并不意外的神情来看，他肯定也是知道古长老匆匆离开的缘由。甚至不难断出，若不是温屿是第六峰的人，不好在第十一峰随意行走，方才只怕也跟出去了。
所以姬衡倒不担心，只淡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温屿手中那本册子上。温屿解释道：“空桑山脉的前段建设已经差不多完成了，但工期比计划中的长了半个月。先前方师兄提了个法子，说写些标语悬在施工现场，用来振奋宗内修士信心，缩短工期。”
听到这里，江望都怔住了，心道：这方师兄真是人才啊！所以说，选对宗门真的很重要，不然就算修了真，也不能逃脱“被激励”的命运！
不过当姬衡拿过温屿手中小册子，他顺势看了眼上面的字，又愣住了。
“执一柄量天尺、一卷堪舆图，行遍四海八荒。”
“天道昭昭，疆土有归，正道所向，万山从之。”
“前辈拓土我筑基，正道薪火代代传！”
“一石一木皆道心，空桑新域证吾名！”
......
温屿再次羞愧低下了头，耳根微红，声音中带着心虚：“这是我想的，写的不好，让姬宗主和江副司见笑了。”
姬衡看完，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微扬：“这倒巧了，江副司于此道颇有心得，不如请他替你改一改？”
江望一愣，侧头看了姬衡一眼，姬衡是怎么知道他擅长这个的？不过既然姬衡开口了，他也没推辞，伸手接过册子和温屿递过来的笔，道了句：“献丑了”，便低头落墨。
根本不用思考，不过片刻，接连几行字行云流水般落在册子上，看得温屿目瞪口呆，只见：
“栉风沐雨铸辉煌，百尺竿头再攀登。开疆辟土展新图，万丈雄心更向前。”
“大道之行，始于毫末。万仞之峰，起于垒土。行在当下，果在来日。初心如磐，功不唐捐。”
“追风赶月莫停留，空桑尽处是春山。千峰过后更登楼，再踏凌云上九重。”
......
“精诚善建，精彩四海。尚志立信，真道行远。”注1
“且看今日从头越，重山千万叠，此去皆胜景，前路更峥嵘。”
......
写到此处，江望犹觉未尽兴，又把“大禹治水”的故事稍稍换了背景，提笔添了上去。
相传万年前，凡间有一朝，连年暴雨，洪水滔天，百姓流离。有大禹奉命治水，率众凿山开渠，引流入海。禹日夜奔走，风餐露宿，手足胼胝。治水途中曾三度经过自家门前：初过，听见妻子临盆痛呼，攥紧手中治水舆图，转身离去；再过，闻稚子咿呀学语，于门外站立片刻，终是未曾推门；三过，孩子已会唤“阿父”，他在夕阳里望了一眼家门，头也不回地奔赴下一个渡口。十三载功成，水患平息，禹方回家。
故事写完，江望终于发挥得差不多了。随即重看一遍，又默默叹了口气，自己的字迹还是那么不堪入目......
而一直看着江望一字字落笔的温屿，眼眶已然泛红，声音微哑：“禹治水十三载，皆以苍生未济，三过家门而不入。而我现在竟然还在宗内蹉跎，屿只恨不能现在就远赴空桑山脉，与宗内修士一同亲身建设。”
说完，温屿双手从江望手中接过那本册子，郑重道谢，转身快步出了阆风殿。
看着温屿匆匆而去的背影，江望张了张嘴，到底没叫住他。
姬衡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是那故事还有未尽之处？”
江望摸了摸鼻子：“倒也不是有未尽......只是那故事是有前因的。其实最初是大禹的父亲鲧，受尧帝任命治水，采用的是筑堤堵水法，治了九年，水却越堵水越高，最终鲧失败被舜帝诛杀。而后才轮到鲧的儿子禹领命继续治水，禹吸取教训，改用以疏为主、疏堵结合的方式治水，十三载后终于平定经年不息的洪水。”
江望顿了顿，声音淡了几分：“刚刚写的那段，有些断章取义了。智慧与手段，有时比努力更要紧。而且......”他垂下眼，“虽然无从考证，但我总感觉，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也许因为怕治水失败，连累家人......”
姬衡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轻声笑笑：“原来你当年在不归城，讲大禹治水的小故事，其实是怕死啊。”
江望这才明白姬衡为什么知道他会“喊口号”，原来是当年他在不归城时，打铁的日子实在煎熬。于是他每日醒来后总要先给自己鼓鼓劲，迷迷糊糊间说了不少“励志话”。
江望顿觉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其实那时没想那么多，就是想让自己多努努力。”
话音刚落，阆风殿前忽然落下一人影。那人一身正道宗首席弟子月白华袍，衣袂微动，目光沉静，如剑在鞘，肃然内敛。
江望只一眼就认出此人，是方矩。
江望上次见到方矩，他还是仙盟丹器部市易司平准署的署正。如今看来，他已辞去仙盟职务，替代曾经的姬衡，成为正道宗的首席。
以方矩的能力，加之方副宗主方寂之子的出身，成为这个首席，自然是当之无愧。
方矩上前几步，朝姬衡拱手行礼：“拜见姬宗主。”
姬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不必多礼。”
方矩又转向江望，抬手微拱：“江副司远道而来，若有招待不周，尽管知会方某。”
江望侧身让了半礼，笑意浅淡：“方道友太客气了，正道宗一切齐备，是江某此番叨扰。”
方矩轻声笑了笑，语气里忽然浮起几分怀念：“当年山海阁步虚斋中，师清宴、裴煜与我，加上江副司，周也、简灵道友，一行六人，仙酿在侧，知己在旁，何等痛快。尘世扰攘，恍惚经年，那般光景确是再难凑齐了。”
江望闻言一怔，心下也有些恍惚。雨灵仙朝大乱，师清宴杳无音信，周也如今还在守岷泽郡脱身不得，神武仙朝动荡，裴煜一直未归，方矩回了正道宗，他在外公干，昔年六人之中，竟只剩简灵一人还留在仙盟，可她也回不去万法宗了。
伤感尚未涌上，姬衡清冷的声音已从旁传来：“方师弟，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方矩微微一怔，随即深深行了一礼，声如清泉：“既然姬宗主唤我一声师弟，那师弟便斗胆，再唤您一声师兄。”
他抬眸，眉目间一派清正端方，“大师兄，可以再为我答疑一问吗？”
作为正道宗首席，当年姬衡端坐天工殿中，就曾为师弟师妹们解答修为上或是心境上的疑惑。尽管因境界精进太快，年岁反倒比师弟师妹们还小，可他的每一句答疑，依然令所有人折服。
姬衡似乎早有预料，只道：“你有何疑？”
方矩的目光从姬衡身上缓缓落向地面，默然片刻，又重新抬起，与姬衡四目相对：“大师兄重现于世后，每到一处，总要生出一场大祸。我想问，正道宗，也会如此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姬衡静静看着方矩，面上无波无澜，却也没有让他等太久，开口淡淡道：“钓过鱼吗？”
方矩一时间不知姬衡为何会有此一问，却也如实道：“未曾钓过，只是观言枢真君钓过几次。”
姬衡轻轻颔首：“未曾钓过也无妨。你观修士在钓鱼，殊不知鱼也在钓人？你以为是修士钓上的鱼，其实是因为鱼想吃东西，自己咬住了欲望，而修士能钓上鱼，是因为其恰好为鱼的欲望提供了一条通道。”
他语气淡漠，目光从方矩面上轻轻掠过：“所以，明白了吗？你以为是因为我到了各处，带去了祸事，殊不知，那些祸事，也在等我呢？而我，只是为事情的发生，补全了等待已久的条件。”
姬衡的声音无喜无悲，方矩后背却莫名渗出一层薄汗。江望站在一旁，从雨灵仙朝一路回望到万法宗，似乎也明白了姬衡的意思。
是那些势力本就剑拔弩张，隐患难埋，不过是在等一个契机。于是当姬衡到来，局面就迎来了最大的变数，雨灵仙朝的周皇等到了机会，神武仙朝的裴筠等到了机会，万法宗的简行之也等到了机会。
方矩脑海中一片嗡鸣，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所以，正道宗也会发生什么吗？”
姬衡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另外两句意味深长的话：
“人心欲壑，沧海难填。”
“天不厌其问，一题未尽，便往复重来。”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泯良心故人尽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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