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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泯良心故人尽负3 ...
方矩离去后,姬衡站在原地未动,直至眼前一名少女的身影缓缓浮现。
少女一身霜白锦袍,领口与袖边绣着细细的银线云雷纹,腰间束一条玉白色丝绦,扣着一枚曜变的瓷扣。肩颈极薄,身量纤细,偏生一双眼瞳极深,望过来时如窑火余烬凝成的最后一粒火星,带着灼人的凉意。
姬衡目光落在江望脸上,第一时间就告知了他少女的身份:“商瓷,天一真君的后辈。当年商宗主收我做了关门弟子,所以商瓷师妹便拜在了怀素真君门下。”
商瓷俯身行礼时,脊背笔直,声线清而薄,尾音微微发凉:“恭贺姬宗主,位列世间第一等,成就此间最上乘。”
姬衡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只一瞬,像釉面滑过一道薄光便收了回来,语气淡而稳:“商师妹,不必多礼。”
商瓷又转向江望行礼,江望回礼周全。
她直起身,重新看向姬衡:“大师兄,今日也可以为我答疑吗?”
姬衡轻轻颔首:“商师妹,请讲。”
商瓷微微垂眸,声音清冽如薄瓷初裂:“大师兄,如果喜欢一个很遥远、仿佛远在天际的人,要怎么办呢?”
姬衡目光掠过江望,极快的一眼,像水面被风按了一下。他视线转向商瓷,声音清冷如旧:“喜欢谁,你就成为谁。”
他解释道:“喜欢本身就是一种欣赏与认同,你喜欢的每一个人,都是你生命中的一个坐标。你站在山脚,他便只是一道身影。你若走到山腰,便能看清他的轮廓。你若登顶,他便能看见你了。”
顿了顿,姬衡声调微缓:“这是一种向上的意志,把渴望落回自己身上,长成能够平视他的高度。”
商瓷沉默了很久,长睫半垂。许久,她终于低声开口:“大师兄,我明白了。”
继而,商瓷抬眼,眼神清冽:“大师兄,那么爱呢?怎样才是爱一个人呢?”
“爱其所爱,仇其所仇。”没有任何犹豫,姬衡给出了他的答案。
商瓷低声问:“不论对错吗?”
姬衡声音沉沉:“不论对错,不论亲疏,不论得失,不论来去,也,不论生死。”
商瓷又确认了一遍:“不论是否被回应?不论是否被见证吗?”
姬衡肯定道:“嗯。爱比喜欢难一些。”
他顿了一下:“喜欢是单向的,只要一直走向“山巅”就行了。爱一个人更复杂,要理解他的爱恨,让自己的爱恨与他有交集,甚至将自己的剑和他指向同一个方向。”
最后,姬衡补充道:“爱是一种选择,忠诚于自己选择的人,再反过来塑造自己。正因如此,爱很稀缺,因为这世间少有人值得这样的忠诚。”
商瓷低头想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清透得像一盏刚出窑的白瓷:“大师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姬衡视线不经意间掠过江望,又落向商瓷,嗓音清越:“有朝一日,你也会懂得。”
商瓷走后,江望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直到姬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在想什么,江望?”
江望回过神来,偏头看向他,嘴角微弯:“姬衡,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姬衡:“自然,随时、多少都可以。”
江望的嗓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姬衡,当年我们在不归山被迫分别时,你说:江望,你这么年轻,爱谁都是正常的。你还这么年轻,不要非爱谁不可。这与你方才的话,可是大相径庭。”
话音刚落,姬衡瞬间就明白,眼前少年其实不是在找他言语的矛盾之处,而是在向自己要一个确认,确认自己对他的占有欲,确认他对自己究竟有多重要。
姬衡眼中噙着笑,嗓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真挚与温柔:“江望,是姬衡的错。当年我是骗自己的,其实心中根本不是这样想的。”
江望声音弱了下来,追问道:“那你是怎样想的?”
姬衡凑近江望,呼吸落在他耳边,低声道:“那时心中在想:为什么自己走得不够高。明月高悬,却照不到我。”
似乎正道宗也不想姬衡在这里停留太久,商瓷刚刚离开,便有主峰的长老前来通传,请姬衡和江望前往天工殿议事。
两人到时,方寂真君早已在此等候,他身侧站着言枢真君。不同于方寂真君的威严,言枢真君一身青灰色道袍暗绣云水纹,身形清瘦,头发花白,眉眼松垮,嘴角挂着一团和气,像是个好脾气的师长,随时准备说“哎呀你这孩子”,给人一种慈祥亲切之感。
江望与方寂真君和言枢真君见礼,姬衡又与两人稍作寒暄两句后,方寂真君便入了正题。三人三言两语便敲定了接下来的事,江望则在一旁主要是听着。
他和姬衡此次前来,主要是验收正道宗和天圣宗灵贸互市的建设成果。正道宗负责此事的正是言枢真君,按方寂真君的提议,今日姬衡和江望就可以与言枢真君前去云渡山脉的八大坊市做巡视。
言下之意就是,巡视完成之后,姬宗主你就尽快离开吧。
江望觉得他是能理解这位方副宗主的。昨日的欢迎是真的,但从雨灵仙朝到万法宗的前车之鉴实在是太痛了,他想赶紧把姬衡打发走也是真的。
姬衡倒不以为意,点头应下,干脆得像真的只为公事而来。于是江望便跟在他身侧,与言枢真君一道出了天工殿。
这位言枢真君周身合体境的威压敛得极薄,只有靠得近了,才能感到一种深水静流般的沉。三人从天工殿前、倾斜悬浮于空的量天尺下走过,一直走到天工殿前的广场尽头,此时已经有正道宗的数名长老在此等候。言枢真君挥袖放出自己的飞行道宫,请姬衡和江望二人走了上去,其余人也跟随而上。
踏上飞行道宫,是一座带围墙的深殿,飞檐压云,廊柱盘龙,檐角悬着青色铜铃,风过时只微微晃动,不出一丝声响。前殿依制而设,主殿、书阁、静室无一不备。
穿过前殿,却是一片露天水庭,一方半亩见方的池子,水色青蓝,引的是灵泉。道宫飞行时,那片池水会微微荡开涟漪,连带着整座道宫像一条大鱼缓缓游过天际。
言枢真君请姬衡与江望不必拘束,随意闲逛或小憩,自己则坐在池边的蒲团上,手中显现一根鱼竿。他将钓竿往池中一抛,鱼线垂入水中,便不动了。
江望看向那水池中,池底铺的是温养气脉的白玉砂,池间还有碧绿的荷叶,炼虚期修士目力极好,但他怎么看都觉得池中无鱼,这就令他更加好奇这位言枢真君是否真的能钓上鱼了。
只是江望站在池边看了整整半日,言枢真君手中的鱼竿一动未动,水面连个细纹都没起过。他终于歇了看钓鱼的心思,在道宫里四处闲逛起来。这座道宫四角各嵌一枚敛息阵盘,云雾缭绕间,整座道宫的气息都收得极静,道宫之外的修士几乎察觉不到它正从云中掠过。
此时江望信步走到一处书阁。姬衡早已在此批阅天圣宗的公务,听到江望进来的脚步声,姬衡的视线虽然依旧落在手中的折子上,声音中却带着一丝愉悦:“江副司,方才是不是在好奇言枢真君在钓什么?”
江望闻言瞬间来了兴趣,音调不自觉扬了起来:“姬宗主慧眼。我确实不知,愿闻其详。”
姬衡放下手中折子,抬眸看他,嘴角微弯:“江副司,你看那池中无鱼,可岸上有鱼啊。”
江望一愣,忽然明白过来,转身便往回走。他再次来到水池边时,蒲团上空空如也,那根钓竿早已不见踪影。言枢真君也不在。
他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原来言枢真君是在“钓”他啊,鱼饵就是他的好奇心。
等江望重新推开书阁的门,姬衡语调轻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言枢真君最喜逗弄小辈,你不也听方矩说过,他也曾见过言枢真君“钓鱼”?”
江望此时颇有些哭笑不得:“姬宗主,若不是得你点拨,我大约也跟方道友一样,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姬衡摇了摇头,唇边笑意未散,又低头去看那折子了。
言枢真君的飞行道宫抵达云渡山脉时,已是第六日后的清晨。云渡山脉位于正道宗西侧边陲,与空山宗相邻,再往西便是神武仙朝的疆域。
山脉间新建了一座大型传送阵,直通天圣宗,供两宗修士往来贸易。八座新建坊市如珠玉散落在谷口与河湾之间,回风镇居中偏南,是最大的一座。
江望站在飞行道宫的回廊往下望去,云海之下,坊市之内,灵光如河,主街像一道被剖开的灵脉,南北两侧泾渭分明。北边是正道宗修士的铺面,齐整、方正,招牌都是统一的黑底金字,卖的是阵盘图纸、灵剑法器、丹药符箓,甚至还有灵田洞府。
南边则是天圣宗的墟市,店铺与摊位层层叠叠,摊位上堆着各种灵材原矿、大威力一次性法器、兽骨研磨的符墨,以及各种千奇百怪的“自制品”。
众人从空中降落,依次落地后,便见天圣宗由炼虚期长老带队、一行六人已经等在回风镇的镇口。六人身旁还有两位正道宗负责管理这处坊市的长老。
江望一眼便认出了天圣宗带队的长老,正是之前领着几千人完成神武仙朝西域五城交接的温循长老。此次验收还涉及到核算工作,温循长老经验老道,自是不必多言。
两方人汇合后,便朝镇内走去。众人从南至北,先到的是天圣宗修士的墟市,迎面便是一片人头攒动、热气腾腾的嘈杂。
众修士见姬衡一行人衣袍品阶不凡,自觉避让。江望的目光却落在街东面那家符铺上,招牌简简单单三个字:“一符居”。
灰袍掌柜面前铺开一叠叠黄纸,最右面是“恒温符”,贴在衣服上可保四季如春;旁边是“轻身符”,贴在身上,挑百斤如负十斤;还有“汲水符”,贴在水井边缘,一夜水满;再后面,还有“安神符”,画得极简,墨色浅淡,贴在床头可以凝神静气;以及“隔音符”,贴于门窗便可闭关静修;“止血符”,随身常备,遇妖兽抓伤便拍一张贴在伤口处,血即止......
这些符箓一张挨着一张,方方正正地码在店铺上,没有一张是杀伐利器,却都是对低阶散修甚至是凡人很有用的东西。
斜对面一间铺子门楣上挂着木牌:“草木矿识”。柜台后坐着一个青年修士,旁边堆着两摞新印的书籍,封面上印着“魔域常见草木图录·卷一”、“魔域常见灵矿图录·卷一”......册子墨印清晰,风吹过,掀开其中一页,露出墨线勾勒的植株,叶脉与断口画得极细,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名称、生长环境、成熟年份、与何种草木相似、可否入药、有无毒性。
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踮着脚从柜台边缘探进手来,掌心摊开七枚下品灵石,青年掌柜递给他一册,又笑着补了一句:“每半月南街口有实物讲解,不限修为,凡人也能听。”
小童抱着书跑远了,书册晃动间露出封底一行小字:“魔域地广人稀,本册难以收录完全,欢迎补录。提供新信息图鉴,可换新册一本。”
就连正道宗随行的一位长老,都走过去拿起了几本图录,翻了几页,便付了灵石,轻声说了句:“没想到这种册子,在天圣宗只需七块下品灵石便能买到。”
温循站在旁边,笑了笑,道:“这种常识册子在天圣宗是免费发的,只有在正道宗才能卖到七块下品灵石。”
那青年掌柜脸上一红,像被当场揭了老底的“奸商”。但见眼前的大修们并无怪罪之意,便也没慌,低头理了理书堆,继续招呼下一位客人去了。
风从南面街口灌进来,掀动书页的边角簌簌作响。江望跟着站在店铺前,日光斜照,将他发丝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远远有散修踮脚望着他们,三三五五聚在一起,压低声音猜测着这群人的身份,却不敢靠得太近。
姬衡和言枢真君一直站在众人身前,目光从那叠符纸的边角掠过,又在那册图录封面的墨字上停了一瞬,便收回视线,朝镇深处走去。其余人跟上步伐,身影渐渐汇入主街熙攘的人流中。
再往前,接近回风镇南北交汇的中心时,人群骤然稠密起来,几乎堵住了整条街,这里的人群甚至都没注意到身后他们的到来,而是团团将一个高台围住。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
那高台上丈余高的黑石碑最顶端,龙飞凤舞刻着三个大字:“招贤台”。
碑面密密麻麻刻满小字,墨色淋漓如新,布告写得极直白:凡修为在化神期,愿入天圣宗者,赠千里封地、灵脉一条、洞府一座作为安家费,前三十年赋税全免,携宗族同往者,后代享受与本宗子弟同等待遇。凡修为在元婴期,愿入天圣宗者,赠百里封地、洞府一座作为安家费,前三十年赋税全免,若携带......
江望细细看下去,从化神到炼气,再到凡人,吸纳政策一应俱全,条件优渥。
所有愿意迁往天圣宗的,不论修士还是凡人,皆可额外领取安家补贴,矿税与灵田税大幅削减,待遇与天圣宗本土无异。而且如同西域五城一样,依旧允许修士和凡人免费使用传送阵两次,不满意还可以回来。
此时台上还站着一名化神期修士,手持扩音法器,讲得唾沫横飞,不断说着加入天圣宗的好处:
“苦修三百年,不如一朝迁!天圣宗,让你一步到位!”
“别等命运眷顾,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封地、灵脉、洞府,来了都有!”
“前三十年不交税,后三十年躺着睡!”
“凡人也能拿补贴!孩子念书全免费!天圣宗不问你从哪里来,只问你过得好不好!”
“传送阵免费坐两次,不满意还能退!来都来了,不差抬脚这一步!”
“正道宗人多地少,天圣宗地多人少!你来,就是开荒元勋!”
更陆续有去过天圣宗的修士上台现身说法,说自己在天圣宗得了多少地、日子如何改头换面......
台下一时间围拢了数千人,多是散修和中小势力出身的修士,众人仰着头听,眼睛都亮了几分。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当场便报了名。
招贤台旁边还设了三个现场考核摊位,一个测灵力验修为,一个展示特殊技能,一个填报所带家眷人口。为了不影响后面的坊市交易,排队的人围着高台绕了好几圈。
言枢真君远远望着那密匝匝的人头,没说话,只眯着眼,嘴角依旧挂着那副和气笑意。他身后的正道宗的几位长老齐齐看向管理坊市的那两位管事长老,目光里的意思不言自明。
两位长老低垂着头,额上已微微见汗,余光不自觉扫向天圣宗的温循。温循倒是神色从容,不慌不忙道:“各位长老,莫要激动。魔域这百年来灵气复苏,新的灵脉灵植矿物层出不穷,天圣宗实在是家底盘不过来了,这才想着向贵宗借点人。”
话音未落,一位正道宗长老冷哼一声,颇有些义愤填膺:“温循长老,你两百年前离开正道宗也就算了。如今还从正道宗往出挖人。哎,温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一个人,你有何颜面见九泉之下的温澜真君?”
江望闻言一怔,没想到温循长老以前竟然是正道宗的人,更没想到他竟是六百年前仙逝的那位温澜真君的后辈。他应是在两百年前离开正道宗,去了魔域,后又加入了天圣宗。
温循微微抿了抿嘴角,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姬衡便已看向言枢真君,语气随意道:“天圣宗缺人,不找正道宗借,还能找谁借?难道这点小事,师尊还能难为我吗?”
江望看着姬衡认真的样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如果不是他跟着姬衡走了这么久,知道他还从雨灵仙朝偷人、从神武仙朝抢人,他都要信了姬衡口中的“借”是清白干净的。
言枢真君转头看向姬衡,两眼笑得眯成一线,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纵容:“姬宗主说的极是,合该正道宗门“支援”一些人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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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吾日三醒吾身: 实力不够,时间管够。十年磨一剑,一剑破万丑。 死手,赶紧写。 下一本:《爱欲煎人寿》同生同病同做鬼 同死同冢同碑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