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生存实录》南涉

63、我心已是月长圆3

　　一把血红长剑出现在姬衡掌心，长风撩起他的墨发，清冷中透出不容置疑的杀意。

　　姬衡的决绝令众人猝不及防。凌虚真君面色微变。他原以为自己最多被象征性地关押起来，等各方势力向万法宗施压，再经过漫长的谈判之后，他才会将秘密交出去。

　　即使如此，各方势力也需要时间验证，那已是不知多久以后的事了。这期间，他还有许多周旋的余地。

　　之前所有的有恃无恐，都因为他们都是这片大陆上修为最顶尖、最有话语权的一批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博弈规则。结果牌桌上来了个姬衡，他竟直接要把桌子掀了？

　　在场众人目光齐齐投向姬衡。宁法真沉声道：“姬宗主，兹事体大，还需多方查清，我万法宗的真君，岂能听凭你的处置？”

　　正道宗的砥尘真君同样面露犹疑，看向姬衡道：“姬宗主，稍安勿躁。此事还需几大势力共同商议后，再做定夺......”

　　姬玄宸本欲也开口，但一想到众人此时还身处‘无归阵’中，目光扫过眼前那片仍在不断扩张、即将蔓延至脚边的幽深漩涡，终是沉默下来，未发一言。

　　姬衡挑挑眉，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里透出几分漫不经心：“可姬某今日就想解决此事。免得一会儿误伤了谁。同意杀凌虚真君的，站到我身侧来。要保他的，站到对面去。”

　　满场寂静。所有人都暗暗吸了一口冷气。姬衡的意思很清楚：今日谁挡他出剑，他便一并宰了。

　　在场一共十二位合体真君，若是别人说出这句话，众人只会当个笑话听，可偏偏这人是姬衡。

　　裴烈战死的影像他们都看过，但那场战斗结束的太快。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人见过姬衡全力出手的模样。

　　一时间，在场合体修士谁都没敢动。他们既不愿让姬衡就这么杀了凌虚真君，也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包庇他，更何况还要和姬衡作对。

　　简行之是第一个站到姬衡身侧的，不过众人都没有在意他。局面虽是因他而起，但到了这一步，他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那一个。

　　第一个动的是神武仙朝的六祖裴焘。令人没有想到的是，他从原地消失，神色复杂地出现在了姬衡身后。

　　别说旁人，连姬衡都露出一丝意外。一盟三宗三仙朝里面，要说和他仇怨最大的，毋庸置疑是神武仙朝，他不仅杀了他们的二祖，还狠狠摆了他们帝王一道。

　　裴焘身形高大，面色黝黑，整个人像是被风沙磨过的沉默的石头。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他声音中带着粗犷：“一个为苟且偷生夺舍自己徒弟的人，就算是真君又如何？还是早死早超生的好。”

　　他这句话落下，其他不同意的人心中纷纷暗骂：神武仙朝的修士果真是用脑子换修为，怎么就一根筋。

　　接下来，知归宗的抱朴真君也缓步走到姬衡身侧，轻声叹息：“一位在山林之中偶遇凡人、顺手救之的真君，与一位贪生怕死的老人之间，其实并不冲突。凌虚真君，望你能看破虚妄，当生则生，当死则死。”

　　正道宗的砥尘真君和大衍仙朝的易爻真君颇为无奈地对视一眼，他们没想到神武仙朝和知归宗的两人竟会站过来，而二人本就站在姬衡身侧，此刻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挪到万法宗那边，那样既不符合他们亲近姬衡的立场，又显得他们没胆魄、没格局。

　　两人只好求救似的看向姬玄宸，盼他能说点什么，挽回一下局面。

　　姬玄宸佯装没有看到那两人的目光。他也不想凌虚真君把这么大的秘密带进土里，可眼下他能如何？

　　人一旦站到权力的顶峰，就容易被权力模糊双眼，进而看不清显而易见的局势。但他姬玄宸还算是清醒的。

　　三年前，姬衡能顶着仙盟盟主商徽的压力签下《山海条约》；两年前，姬衡去了趟雨灵仙朝，现在雨灵仙朝连能站在这里的人都没有了；一年前，姬衡去了趟神武仙朝，如今连最该与他水火不容、不共戴天的裴焘都主动站了过来。

　　裴焘只是看着人比较直，又不是真的脑子不好用。不然他若是真的那么想的，按照神武仙朝之人一贯的风格，不早该提剑杀上去了吗？你们何时看过神武仙朝的人玩战队表态那一套？但这不正说明神武仙朝被姬衡整治服了吗？

　　现在这两人还想让他表态反对姬衡，姬玄宸在心中默默嫌弃这两人，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离他们二人远一些。

　　姬玄宸甚至已经开始给自己做上了心理建设：凌虚真君死了就死了，反正得不到这个秘密的又不是他一个人。

　　就这样，姬衡身侧站着其余五大势力的五位合体真君，凌虚真君身侧立着一直未动的万法宗五人。

　　而此时，凌虚真君真的开始慌了，他甚至开始暗暗后悔，早知现在，方才不该承认得那样干脆，怎么也该辩上一辩。

　　他对姬衡的恨意攀至极致，为什么姬衡非要致自己于死地？一柄银色长剑出现在掌心，凌虚真君冷哼一声：“老夫今日倒要看看，你如何取老夫性命！”

　　姬衡淡漠的目光掠过万法宗五人，未发一言，手中的剑绽放着血色的光，身形一动，直掠凌虚真君而去。

　　合体期的磅礴灵力被催动到极致，两道剑光在苍穹中相撞，在那片仿佛被漩涡吞噬殆尽的黑中，撞出璀璨的红与白。

　　待众人看清时，凌虚真君周身的护体灵光已碎裂，双目赤红，步步后退。姬衡步步紧逼，剑锋凌厉，杀意沉如实质。

　　严格来说，凌虚真君是上一代的真君了，与他同代的合体修士，除了当今三大渡劫期外，早已尽数坐化。而姬衡不过四百余岁，迈入合体期更是不过数年，正因如此，这场从一开始就一边倒的战斗，才更令人难以置信。

　　但在场众人，内心的惊愕都不及凌虚真君本人，因为他才是真正与姬衡交手的人。没有与姬衡交过手的人，是难以理解那种窒息感的，姬衡的剑永远都比他的敌人快一步，每一剑都刚好直击他的破绽，危险而精准，招招致命。

　　凌虚真君在与姬衡的第一记交手后，便失了和他战斗的勇气，手段尽出，只为保住自己的性命。他甚至觉得，可能下一剑，姬衡就会取了他的性命。

　　剑光乍明乍灭，每一记交手的碰撞都震出磅礴的灵力余波。万法宗内的修士心惊如擂鼓，所有人都感到来自苍穹的巨大的压迫感，如天塌般，他们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然而下一瞬，凌虚真君周身数层防御，就被姬衡的一剑穿过。眼看着凌虚真君危在旦夕，万法宗的其余四位合体真君齐齐出手，帮他挡下这一剑。

　　凌虚真君狼狈地踉跄后退几步，左手捂住胸口，喉间血腥翻涌，一大口血喷涌而出，染红身前道袍。他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却又兀自不甘。

　　姬衡停下了手中的剑，目光落在宁法真身上，一字一句道：“宁宗主，你们虽有意包庇凌虚真君，但还罪不致死。不过若再执迷不悟，贵宗就真的要给他陪葬了。”

　　姬衡没有明说，但此时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无归阵”阵心的漩涡已经扩散至众人脚边，所有人都已经体会到了这座大阵对神魂的拉扯和消耗。

　　九幽缚神主追索神魂，万象归墟主湮灭，入阵者如坠深潭，神魂渐耗，终至寂灭。众人此刻更加真切体会到这座大阵的恐怖。

　　姬衡的意思很明显：凌虚真君不死，他就不会解开这大阵。万法宗的五人如果再继续阻拦，就是在拖着自己给凌虚真君陪葬。而他们一旦有了差错，万法宗的下场就不言而喻了。

　　宁法真垂眸看了眼偌大的宗门，和宗门内正抬头望天的数十万修士。他脸上忽然多了几分沧桑，缓缓转向凌虚真君道：“师叔，法真年少时多得你照拂。见微皎皎如月，又是我最欣赏的同门师弟。奈何法真无用，你们二人，我谁也没护住。”

　　凌虚真君怔了一瞬，神情间忽有些无措。或许是因为宁法真要放弃他了，也或许是他口中的那一声师叔，再或许是他提及的见微师弟，凌虚真君声音有些哑，只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宁法真没有隐瞒：“有一样东西，没有从上一代传到我们手里，所以这世上必定还有一位活着的师叔。而我们这一代弟子中，只有见微和从前判若两人，便也猜出了几分。”

　　凌虚真君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声：“我也没想到，自己会那么怕死。我怕得厉害，便做了那样的事。当时我还故意露出了破绽，可是最后那日见微还是出现在了我的面前。那时我想着，这可能就是天命。”

　　他声音中带着浓浓的不甘：“可事到如今，我还是不想死啊，我不甘心啊，我还想再搏一搏。”

　　凌虚真君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一颗晶蓝碎片，幽光流转，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看向姬衡，声音透着几分疲惫与苍老：“姬宗主，这是我最后的手段。我想活下去，就让我再与天斗一次。”

　　姬衡的目光从那晶蓝碎片上移到凌虚真君的脸上，淡淡道：“那便给你这个机会。”

　　凌虚真君忽然放声大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掌心中的晶蓝碎片上的蓝光越聚越浓，越扩越大，像一颗星辰在缓缓燃尽自己。

　　直至那幽蓝将姬衡和他吞没，又将身旁的众人同样包裹，最后覆盖到整个大阵，连那片漆黑的苍穹也被染成一片璀璨的幽蓝。

　　刺目的光芒令所有人都睁不开眼，唯独江望死死盯着那片苍穹。直到他终于忍耐不住，想要冲上去，却在那一瞬，蓝光骤然收拢，缓缓消散。

　　待众人看清眼前，姬衡手中的血色长剑已贯穿凌虚真君的胸膛。鲜红的血沿着剑身潺潺滴落，弥散于苍穹。

　　凌虚真君如同失了魂魄的木雕，无一丝生机。

　　而姬衡的另一只手上，一枚幽蓝碎片无声流转，与他深邃眼眸中正在流动的蓝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