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生存实录》南涉

45、国破方知万事休3

　　江望离开不归城的当日便抵达了平芜城。

　　整座平芜城的体量与不归城相仿，可刚入夜，街巷便已冷冷清清，没什么人了。唯独城主府此时灯火通明、酒乐喧天、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远远便能听见。

　　江望在城主府前递了身份，很快便有城主亲自出来相迎，满面堆笑地将他引入席间。

　　酒香浓郁，舞影翩跹。裴烁此时坐于上首，此时已经喝得醉意十足。他身侧坐着裴煜和韩庭。韩庭脸上一副泰然之色，只是裴煜低头垂眸，看着酒盏，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望一眼便知，这是城主府给裴烁一行人的接风宴，只不过一连摆了三日。他在半边城呆了两日，又在不归城转了一圈，平芜城的宴席还没完。

　　裴煜见江望到来，正欲唤裴烁起身相迎，可裴烁已喝得不知今夕何夕。江望抬手示意裴煜不必多礼，先与韩庭见过礼，又婉拒了裴煜让出的座位，在裴煜身旁安然落座。

　　他与裴煜之前在仙盟共事多年，也算是旧识，席间不免多聊了几句。

　　裴煜将此次熙平新政在西域的布局简要说了一遍。以平芜城作为首座城池示范，接下来将围绕镇武强边、选贤任能、减赋宽民、明律正法、重教兴学六个方向推进。

　　当然，不用裴煜说明，江望也清楚：镇武强边、抵御天圣宗才是重中之重，其余几项不过是附带的。

　　事实也确如他所料。接连三日的接风宴结束后，整座平芜城就动了起来。

　　先是设立改革推进机构，以裴烁为司长，成立“改革督办司”。裴煜、韩庭与平芜城城主秦牧分任副司长。

　　紧接着，设立边防武备处。在原有“城备军”的基础上加入在灵造院进修过的修士，并在平芜城招收新的修士，组建“常备军”。

　　第三，成立“矿务总局”。全面推进新型灵器在灵矿开采上的应用。对首批报名灵矿开采的凡人予以奖励，最终达成低阶修士与凡人在灵矿开采上互补的格局。

　　第四，改革税制。凡对新政推行有贡献者，不论是城内修士家族或是从事灵矿开采的凡人，皆可按规章提报赋税减免，减税额度依贡献大小划分不同等级。

　　第五、修订平芜城律令。明令禁止城内修士与凡人以任何形式投靠天圣宗，言论文书亦须恪守仙朝立场，不得有损国本。

　　第六，设立“新式学堂”。广泛招收平芜城修士、有灵根的孩童，加大力度培养阵道人才，并定期派遣学堂修士赴盛京学习深造。

　　.......

　　以“振兴”和“强盛”为纲领，熙平新政在平芜城推进伊始，裴烁等人就接连颁布了上百道诏令，涵盖军政、财税、法度、教育等诸多领域。一场自上而下的改革，就这样轰轰烈烈开始了。

　　平芜城外，一处巨大的灵矿旁，新落成的灵器制备所占地极广。府邸内，平芜城所有的炼器师与阵师尽数汇聚于此，炉火昼夜不熄，敲打声与灵纹刻画的嗡鸣交织成一片。

　　盛京来的高阶炼器师坐镇炉前，领着本地炼器师打造凡人可用的灵器雏形。另一边，江望则立于长案前，俯身指点阵师将阵纹一笔笔刻画在灵器上。待阵图刻毕，再由炼器师做最后的祭炼收尾。一件凡人能用的灵器，才算真正落了地。

　　这座由裴烁倡建、裴煜监管的灵器制备所，一落成便备受瞩目，短短时日便跃升为整个西域规模最大的灵器锻造之处。

　　不到一月的时间，所有工序就已跑通。平芜城最大的灵铜矿场，数千名凡人同时挥镐上阵，场面蔚为壮观。

　　新型灵器投入使用后，消息甚至传到了知归宗。《仙界日报》以头版头条刊文报道，盛赞神武仙朝此番革故鼎新，实为灵矿业数十万年未有之变局。

　　这篇报道，将神武仙朝的熙平新政彻底推上了天元大陆的台前。外界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说神武仙朝或将兴起，就像当年凭一己之力抵御魔域一样，未来也能将天圣宗牢牢锁在魔域之内。

　　天元大陆与魔域相撞，接壤万年，修士在提及天元大陆时，大多将魔域一并算入其中。然而时至今日，依然有不少修士固守旧念，认为一盟三宗三仙朝所在的天元大陆才是修真界正统，魔域始终是外来之物。

　　然而，就在裴烁以为这场改革将势如破竹、锐不可当之时，短短三个月，平芜城便接连爆发危机。

　　“常备军”中旧“城备军”与新加入的修士对立；灵矿场中低阶修士与凡人壁垒分明；矿物总局与灵器制备所各自为政。月末裴烁要给所有人发放薪酬俸禄时，却发现仙朝原本批复的灵石只到账了一半。

　　原来仙朝又重启“裂空大阵”的研究，这次甚至请来了万法宗的一位合体副宗主坐镇。给各地的拨款不得不做削减，尤其以消耗最多的裴烁这边被砍得最狠，灵石都被截留在了盛京城中。

　　裴烁不得已，只能将目光转向城内各大修仙世家与城主府，试图筹措款项。然而一纸募捐令发出去，这些人无动于衷。
　　此时，他才察觉，那些平日里让自家子弟踊跃参与灵器制造、充任“常备军”、入读“新式学堂”的家族，实则将这场改革当作一场彻彻底底的腐败工具。

　　灵器材料掺假，报损率极高；“常备军”数量虚报，不少修士在吃空饷；“新式学堂”更沦为城内小有名气家族的子弟镀金之所，其教育逐渐偏离了初衷，并未培育出真正有用的人才，反而催生了“忠于神武仙朝、反对天圣宗”口号喊得震天响的一群人。

　　更何况，城主府和城内这些修仙世家，还以为推进熙平新政出人出力为由，已向督办司申请减免了大批赋税。

　　灵石的问题没办法解决，灵矿场那边同样也不容乐观。

　　在神武仙朝皇权专制下，灵矿场历来由皇室垄断，各地城主府代为管理。平民不得插手其中，无论矿脉利益如何丰厚，都不曾分出一粒芝麻落到他们手里。

　　这样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呢？挖灵矿的凡人干了同样的活，得不到和低阶修士同样的待遇，因为他们本就是凡人，怎么能奢求和修士一样的报酬呢？而低阶修士因为凡人的涌入，失去了他们独有的劳动优势，干同样的活，拿到手的灵石却愈发单薄。

　　仙朝本以为投入的资源已经铺就一条天衣无缝的路，现实却发现，明明现在的律法更加严苛，偷跑的低阶修士反而更多。而那些起初因灵器新奇而干劲十足的凡人，也在日渐繁重的体力劳动下，逐渐沉默了下去。

　　裴烁咬紧牙关，雷霆手段处置了一批城内修仙世家的子弟，又强逼他们捐了一笔灵石，勉强填上了这个月的薪俸缺口。但很快，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新的腐蠹正在悄然滋生。

　　不断出现的问题像缠身的洪流，拖拽着他每一步向前的脚步。熙平新政在平芜城的内耗中阻力一日大过一日。

　　江望平静看着这一切。或许裴烁日夜苦思冥想，也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平芜城这些人如此自私？但江望是清楚的。

　　熙平新政诞生于巩固神武仙朝的统治的前提下。无论是学习魔域的阵法、炼制新型灵器、推动凡人采矿、修建“新式学堂”，甚至是改革税制，这一切都是为了化解仙朝皇室内外交困的危机，而不是为了让皇室以外的人过得好。

　　当所有改革都建立在维护仙朝皇室利益的前提下，便注定了它的限度。技术可短期内跃升，但若制度缺乏公正性，再叠一层封建垄断的枷锁，做的再多，也无异于沙上筑塔，再伟大的改革举措也终将停滞。

　　因为他们终将会撞上一道永恒的命题：一个群体进步的根本动力，永远只能根植于社会活力与制度公正之中。

　　真正的改革之路，始于思想解放，成于系统变革。

　　就在裴烁陷入危机，步履维艰之际，仙历五十二万七千六百零七年的最后一日到了。江望在神武仙朝灵造院为期一年的任职，也于此日结束了。

　　他是为数不多真正为灵造院、为裴烁和裴烈父子做出贡献、又极令人省心的修士。告别那日，裴烁眼底浮起不舍，望着江望沉默了片刻，终是叹了一口气：“江长老，若是所有的修士都像您一般，该有多好。”

　　江望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就消散在风中:“裴小公子，江某相信你说的是肺腑之言。如此，便先告辞了。”

　　江望身影彻底消失之后，裴烁身旁的韩庭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眉心微蹙，念头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裴烁，语气带着一丝疑惑：“烁儿，为师忽然觉得江副司有些眼熟，好似曾经在哪里见过。”

　　裴烁闻言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韩庭脸上，摇了摇头：“师尊许是最近操劳太过了。炼虚修士素来过目不忘，若真见过，不该想不起来。如果您想不起来，许是记错了。”

　　韩庭轻叹一声，默认了裴烁的说法。他摇了摇头，像是要将那缕模糊的熟悉感一并摇散。

　　江望出了平芜城，正打算一路飞向半边城，却忽然遇见了姜燎。

　　姜燎此次也随裴烁一同来了平芜城，两人共事了近三个月。只是这些时日姜燎行踪不定，似乎总有人来找他，江望今日本想在离开前与他道个别，也没能寻着人。

　　不想他竟候在此处。

　　两人上前一对话，江望才知，姜燎也已辞去了灵政院的差事。

　　江望有些意外，随即问道：“不知姜阵师接下来有何打算？”

　　姜燎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江望从未见过的亮色。他忽然笑了，“江副司可知，神武仙朝尚武成风，自建朝以来十几万年来，一直有起义军。只是一次次被仙朝镇压下去，最后不过是上了仙朝通缉榜，再被一一击毙。”

　　江望点了点头，这件事他听姬衡提起过，却不明白姜燎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只见姜燎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得骇人的通缉名册，足有五块砖摞在一起那么厚。他随意翻开第一页，一个墨发中年修士的面容赫然映入眼帘。

　　江望的目光在名册与姜燎之间来回了几趟，反复确认，才终于确信，那通缉榜上排名第一的人，正是眼前这位灰白头发、神态从容的姜燎。只是名册上的画像匪气横生、与眼前这个沉默温和的阵师判若两人。

　　在灵政院与他共事一年的姜燎，竟然就是神武仙朝通缉榜上排名第一的人物？而且这人根本不是元婴期，还是化神期修为，曾经带领一帮修士，把仙朝的一座城都给占领了？

　　不是？江望一脸不可置信地打量眼前的姜燎。他明明记得很清楚，姜燎还曾亲口和他说“出门在外，以和为贵”，又说自己“身如浮萍，不敢造次。”

　　他就是这么以和为贵的？就是这么不敢造次的？

　　怪不得他对姜燎印象一直都很好。一个通缉犯混进盛京灵造院，和他这个“体外灵根”邪修一路混成仙盟副司长，也是有一拼的了。

　　见江望虽然惊讶，神色间却并无排斥，也没什么过激反应，姜燎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敞亮。

　　江望看着他此刻的模样，倒觉得这才是姜燎该有的样子，十分地豪气。

　　姜燎笑完了，才接上江望方才的问题，语气干脆利落：“江副司，我打算回去组织一批修士，接着造反。”

　　江望一愣，一时语塞，末了只憋出一句：“姜道友这打算......倒真是非凡。”

　　姜燎却像得了知音一般，眼睛一亮：“我就知道，还是江副司懂我。”他与江望相处久了，总觉着这人没什么架子，有时甚至会忘了对方修为高出自己一大截，话说起来也越发随意。

　　江望在心中默默补了一句：其实我真的不太懂......

　　姜燎继续道：“不瞒江副司，我之前去盛京城，一来是为了暂时避难。毕竟谁也不会想到，通缉榜第一会那么大摇大摆出现在盛京城中。”

　　江望点点头。不得不说，灯下黑这招真的管用，他也是有经验的。

　　“二来，是想亲眼看看熙平新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过这一圈看下来，终究是换汤不换药。”姜燎收了笑意，语气里透出几分认真，“熙平新政终究还是只能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带来利益。要想过得更好，还是要靠自己争取。”

　　江望一时有些哑然。毕竟要想让普通民众过得好，就必须稀释原有特权阶层的权利，重新分配原本流向既得利益者的财富。

　　温和的改良不足以冲破旧结构的边界。改革的最终结局，往往不是抵达彼岸，而是被现有系统无声吞噬。

　　所以无论初衷如何，这场由帝王发起的熙平新政，层层执行下去，终究只会沦为上层修士之间权力与利益的重新洗牌。
　　总结来说：不流血的改革，注定是失败的。

　　见姜燎主意已定，江望笑了笑，道：“那就祝姜道友得偿所愿，马到功成。”

　　两人在城门外道别，各自转身。江望刚走了几步，回头目送姜燎的背影消失在另一个方向，方才催动灵力，一路加速疾行。

　　从天亮到日头西沉，再到月上中天，他穿过了几座城池，在夜色深浓时赶到了第十城——不归城。

　　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城前，像是已经等了他很久。冬日的风拂过道旁的枯柳，姬衡抬眸，目光落在江望身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示意他跟上。

　　仙历五十二万七千六百零七年的除夕，他们自仙盟相遇后的第二个整年，姬衡和江望并肩坐在不归山那座庙宇顶部的瓦片上，脚下是灯火如龙的不归城。

　　江望给姬衡说他在平芜城这三个月内发生的事情。姬衡就安静坐在他身旁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

　　直到江望说起他临走时遇到姜燎的事，比划着描述自己当时内心的震惊，末了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不是，这都行吗，灵造院招修士都不政审的吗？”

　　姬衡忍不住笑了，笑得畅快，眉眼都柔和了起来。江望看着他这副毫不意外的模样，心念一转，像是忽然被什么击中了：“姬衡......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姬衡收敛了笑意，可嘴角还是压不住地微微上扬：“江望，你说是就是。”

　　江望一拍大腿，瞪了姬衡一眼，随即侧过身凑近他：“好啊，姬衡。怪不得我发现神武仙朝在招炼虚期阵法师那日，你突然让姜燎推荐我。原来你那时就知道了，还不告诉我，就是想现在看我惊讶，是不是。”

　　姬衡难得露出几分心虚，却仍没有退开。两人隔得太近，他几乎能看清江望长长的睫毛：“你说的对，江望。我承认，的确是姬衡的错。”

　　此刻，天边骤然炸开一片璀璨的光，无数烟花同时腾空而起，将整片夜幕铺成灼灼花海。比当年不归山的大火还要热烈，更加明亮。漫天花火映在姬衡身上，将那袭红衣镀成流动的赤焰，鲜艳刺目。

　　子时正刻已到，不归城中骤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像潮水从远方天际涌来，席卷了整座不归城。

　　按照神武仙朝的通告，自此刻起，第六城至第十城的五城之内，不论修士凡人，不论山地良田，不论屋舍矿脉，凡五城界域所覆之一切，尽归天圣宗所有。

　　不归城中所有人，现在都是天圣宗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