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国破方知万事休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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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不肯撤离半边城，这是林肃该头疼的事。姬衡和江望倒是乐见其成。
两人在第三日一早，便从第七城半边城出发，一路向南，飞向第十城不归城。
这一路行来，沿途所见和二人料想的大差不差。从第七城到第九城，这些即将移交接给天圣宗的城池，其中修士数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聚越多，就连城外边缘地带的凡人也在不断增加。
直到抵达第十城不归城，江望一时都怔住了。眼前不归城人潮涌动、热闹非凡，比他记忆中的模样不知喧嚣了多少倍。街上人头攒动，修士与凡人混杂往来，空中还不断有灵光掠来，竟是正赶来的修士，三五成群，络绎不绝。
江望和姬衡落在他们当年住过的小院前。没想到院门口那株柳树竟然还活着，如今已是数人合抱的粗壮。树上的枯枝在冬日的冷风中轻轻摇曳，仿佛辨认到了归来的故人。
江望忍不住多看了那柳树两眼，心里暗暗嘀咕，不知修真界的树木是不是都格外长寿。按照他前世的经验，三百年的寿命对于一株柳树来说已是属于“超长待机”，基本都被供起来称一声“柳树王”了。
按照不归城特有的惯例，若修士的院落空置超过百年，便视为原主已故，院落由城主府收回重新发卖。若原主或其血脉在五百年内寻回，可得交易所得的八成灵石。
因此，当年他与姬衡离开时虽然并未卖掉的这座小院，可如今早已住进了新人。准确来说，是一群新人。
非常时期，那五座划归天圣宗的城池里，院落宅邸的价格都跟着水涨船高。尤其人数最多的不归城，更是寸土寸金。江望一打听，他们当年的这座小院，竟然猛涨了五十倍。
隔壁的公冶唯周早几十年前就卖掉了他的院子，离开了不归城。如今他的小院也住进了一群陌生人。
还未来得及近乡情怯，两人就只好去找一处客栈落脚。途中路过当年江望做过工的那家酒馆，江望惊喜发现酒馆掌柜还在，并且已经从金丹晋升到了元婴期。
馆内热气腾腾、人声喧嚣。江望和姬衡走进那家酒馆，要了几个小菜。
掌柜在柜台后望见二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账册迎了上来。江望和姬衡当年都遮掩过容貌，三百年过去，如今虽与旧时有些神似，却已不大能认出来了。况且掌柜丝毫探不出这二人到底是何境界，心头更是添了几分谨慎，不敢怠慢，亲自上前好生接待。
江望见他神色拘谨，便笑了笑，请他坐下，只说二人只是路过，想打听些事情。掌柜见他语气随和，又对不归城颇有了解，仿佛三百年前便来过此处。
可他在此经营多年，怎么也回想不起那时城中何曾有过这样两位大修士。不过既然对方问得随和客气，他也便不再多想，知无不言地答了起来。
江望从酒馆掌柜口中，陆续听完了这三百年来不归城内发生的事，与他想的大差不差。
当年他离开后，大约又过了一二十年，不归城的修士在魔域发现了越来越多的阵图。
那些阵图所用的材料多是魔域中并不稀罕的矿石，与传统阵法的灵材花费相比，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这些阵法在猎杀普通魔物时效率极高，几乎一夜之间，每支队伍里都少不了至少一名阵法师。
随着时间推移，整座城中的修士击杀的魔物越来越多，他们逐渐发现魔域这片土地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恐怖。而那些原本无人问津的魔域矿石，因阵法的普及而身价倍增，进魔域探矿的收益也水涨船高。一时间，不归城的修士往来魔域络绎不绝，探索的也越来越深。
到了第三十年，这股浪潮已从一座不归城迅速蔓延至整个西域三十三城。在第五十年，西域三十三城的修士甚至开始有人喊出“推平魔域”的口号，豪言壮语一时传遍边陲。
直到第七十年，有修士在魔域中发现了一种能困住化神期魔物的阵图，而材料依旧不过是魔域遍地可见的矿石以及少量灵石。
西域三十三城的城主也不过就是化神期。此消息一出，整个修真界都为之震动，所有人都觉得魔域有隐藏的无价的修真传承，天下所有散修倾巢而出，各大顶级势力也坐不住了，纷纷派人赶往魔域。
曾经被视作贫瘠荒芜之地的魔域，转眼间成了修士眼中的淘金圣地。到了第一百年，最前面的队伍已把战线一路推进到魔域的腹地深处，直抵传说中的陨仙海附近。
那是渡劫期修士都曾断言不可靠近的禁忌之地，传言其中藏有大恐怖。于是，修士们只能止步于此。
但在接下来的五十年间，除了不能进的陨仙海，广袤的魔域被整个修真界的修士荡涤一空。
酒馆掌柜说到这里，忍不住感慨道：“魔域本是万年前与天元大陆相撞的一块外来土地，接壤万年，因灵气稀薄、土地贫瘠，向来只有神武仙朝的西域三十三城在镇守。谁又能想到，短短一百五十年，不过一百五十年，整片魔域里竟连一只魔物都寻不着了。”
说到此处，那掌柜唏嘘着摇了摇头，“可等到魔域被推平了，众人才发现，那地方哪里有什么高阶传承。最有用的，还是头一百年里找到的那些能对付化神期魔物的阵图。偏这阵图还要化神期修士才能布得下来。到头来，就剩下一座陨仙海立在那里，谁也碰不得。”
江望若有所思道：“所以后来的一百五十年里，就是天圣宗在魔域逐步崛起，直至今日？”
酒馆掌柜：“当年那些修士将能用到的矿石挖掘走后，便再也没什么势力愿意去争夺那片贫瘠之地了。天圣宗就是趁着这个空当一步步做大的。直到最近这几十年，魔域的灵气开始复苏，土壤变得肥沃，矿石的灵性也跟着涨了上来，各大势力这才又把目光重新投了过去。”
他说到此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赞叹：“可又有谁能想到呢？仙盟和各大势力联军打过去，天圣宗竟然出了一位合体期修士，结果还是那位。”
其实一般说到这里，大家都懂他说的那位是姬衡。只不过不归城往来人口复杂，掌柜也摸不清眼前这两位是天圣宗的，还是被迫签订《山海条约》的势力中的修士，所以只好用那“那位”含糊带过，试探一下这两人的立场。
见姬衡和江望神色如常，其中一人眉梢甚至还隐隐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意味，掌柜才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匣子既已打开，他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两位可能不知道，有传言这位天圣宗的宗主，三百年前，就是被正道宗和大衍仙朝的大能从这不归城带走的。那日不归山上火光映天，好多修士都看到了。天空突然出现好多大能修士，随后这两个势力就撤了当年的通缉令。”
江望垂下眼眸，没有接话。倒是姬衡神色如常，往椅背上一靠，轻笑了一声：“你们不归城的修士，对魔域和天圣宗宗主的事倒是上心，知道的隐秘还不少。”
这话像是戳中了掌柜的得意处，他眉毛一扬，脸上浮起几分自豪：“那可不！整个西域三十三城，就数我们不归城最包容开放。不惭愧地说，当年全面进攻魔域的第一剑，就是我们不归城的修士挥出去的。
“更何况......”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我们不归城马上就要归入天圣宗了，往后天圣宗的宗主，那也是我们的宗主了。”
江望抬头，略显惊讶地看向酒馆掌柜：“眼下不归城可还是神武仙朝在管，你这么说，就不怕被城卫军带走吗？”
酒馆掌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怕什么？别说城卫军，就连我们不归城的城主，现在都在找关系进天圣宗呢。这也是我们不归城与时俱进，包容开放的表现之一。”
江望和姬衡对视一眼，这还是他头一遭觉得，这不归城，真的有点癫啊。
江望还从掌柜口中得知，当年那间灵器铺子的掌柜早已不在了。他五十年前便去了魔域，入了天圣宗。
只不过如今天圣宗名声大噪后，收人的标准也严苛了许多。神武仙朝中的人才不得不想出此等办法，借着西域五城割让的东风，直接把自己变成天圣宗的修士。
江望与姬衡见该问的都已问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临走前，江望还多留下了许多灵石在桌上。
掌柜瞥见江望搁下的竟是许多上品灵石，远远超过了这顿饭钱。方才又聊得热络，虽大多是他在说，此刻不免真的有些动容，硬是拉着两人不让走，说有份礼物要送给他们。
江望只好停住脚步，眼睁睁看着掌柜回到柜台后，在那酒架最显眼的上层，从一摞书里抽出两本来，双手递给江望和姬衡一人一本。
江望低头一看，好家伙，这不是他当年写的升级流修真小说吗？翻开封面，扉页上甚至还有他当年的亲笔签名。
那掌柜看着江望震惊的目光，以为他是识货的，越发满意，不由道：“这本魔域探险的小说，如今可是西域三十三城人手一本、最为畅销的书了。而这书的作者当年就是在这间酒馆中写的此书。虽然书是印制的，但上面的签名却是作者当年亲手签下的。这也是在下能送给二位最珍稀的礼物了。”
江望眼看着姬衡翻开他手中的书，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急切。如果不是当着掌柜的面，他甚至当场想抢过来。这不就是当年他死活不让姬衡看的那本小说吗？
三百年前的回旋镖，终于又扎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也没料到，当年那本写来糊口的小说，竟随着修真界对魔域的大举反攻，含金量还在上升。以他如今炼虚期的修为来看，其中的很多细节都不是禁得住推敲，简直就是瞎胡扯、毫无逻辑可言。
江望的脸瞬间涨红了几分。他别开目光，试图装作若无其事，余光却瞥见姬衡正用指腹轻轻抚过那一页泛黄的签名，随即缓缓合上书页，珍重地将书收了起来。
掌柜见江望脸色涨红，还以为他是得了签名书激动所致，越发来了兴致，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不瞒二位，还有人传言，魔域的神秘传承，其实是被天圣宗宗主得到了。而他当年之所以去魔域，正是因为读了这本小说。”
江望只觉得脑子嗡了一下，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倒是姬衡不慌不忙地听完，略作沉吟，随即展颜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赞许：“这传言之人，倒有些本事。就连我听着，都觉得说得大差不差。”
两人从酒馆出来后，接连问了几家客栈，全部爆满，一个空房间都没有。街上的人接踵而至，都快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江望哭笑不得，只好提议：“要不我们去不归山看看吧，姬衡。”
于是，本打算重游故地的两人，出城便看到不归山上错落有致，盖满了新屋。
从疆域上看，不归山虽然不在不归城内，但仍属不归城管辖，所以不归山也会随着不归城被天圣宗接管。甚至不止不归山，整个不归城外，只要是没有田地的地方，几乎都建满了房子。
甚至还是城主府统一规划，购买时还附赠产权文书的那种。
“人才啊，”此时就连江望也不得不感叹一句：“这不归城的城主，真是个人才啊。”
江望目光越过层层屋舍，落向不归山的一处，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意外发现那座庙竟然没有被拆，反而被翻修一新，红墙碧瓦，翘角飞檐，香火鼎盛，往来祭拜者络绎不绝。
江望心里一动，便以神识探入庙中，想看看那佛像如今被塑成了何等金身。然而神识刚一触及殿内，他整个人便先是一愣，然后笑得全身都在发抖，甚至笑岔了气，弯腰捂起了肚子。
姬衡见状，眉梢微微一动，也探出神识朝那庙中扫去。
只见那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中央，原本的佛像早已不见，如今竟是一座“姬衡”坐在上面。
眉眼、衣袍、坐姿，俱是栩栩如生，神情威严中竟还隐约带着几分慈悲，也不知工匠是如何揣摩得来的。
往来香客有凡人，也有修士，皆是对着“他”许愿。求灵石的、求修为的、求平安的、求健康的，甚至还有求子的。不过求的最多的，还是保佑他们都能顺利进入天圣宗。
姬衡看罢，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他见江望笑得整个人都弯了下去，便轻轻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渡了一道灵力过去，帮江望顺了顺气息。
江望笑了许久，才终于勉强收住，他直起身，看向姬衡，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由衷赞叹道：“果然，人民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烧香拜佛不管用，就改成烧香拜姬宗主。”
风从山间卷过来，扬起两人的衣摆。姬衡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热闹的庙宇烟火上，轻声道：“江望，虽然不归城的一切都已不同于往昔。但幸好，一切都在变得更好。”
江望偏过头看他，目光安静了一瞬：“所以姬衡，我们这三百年的每一步，都没有白走。至少眼下我若是许一个愿，大约就能成真了。”
姬衡与他对视，眼底漾开一层极淡的涟漪，声音笃定而温柔：“那是自然。”
两人在不归城算是无处可落脚。裴焘尚在半边城城主府中，姬衡若贸然前往不归城城主府，又显得过于招摇突兀。
于是这趟不归城之行，便只能出乎意料地告一段落。两人在不归城外站定，决定在这里暂时分开。姬衡回半边城城主府，等三个月后约定的时间到了，正式与神武仙朝交割第六城至第十城。
而江望则是赶去裴烁所在的第十五城平芜城，完成他答应裴昭的最后三个月任期。等明年春天，再回来与姬衡一起交割这五座城池。
临行前，姬衡站在风中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江望，我等你回来。待此间事了，我带你去魔域天圣宗看看。”
他说完，似乎是怕江望拒绝，又补了一句：“可以吗？江望。”
江望站在几步之外，笑着挥手与他告别，声音被风裹着送出去：“姬宗主盛情相邀，我若推辞，倒显得见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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