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醉时忘忧醒时愁6 ...

  •   四季周而复始,结缘或许就是为了了缘。

      三百年过去了,江望依然记得自己在半边城城主府,与林砚一同度过的那十二年。

      穿越到这样一个并不完善、遍布倾轧的修真界里,他最初也曾心存侥幸地想过,作为灵仆,能遇上林砚这样的公子,或许已是命运难得的垂怜。

      他记得有一日正午,林砚塞给他一块空间石,又神神秘秘地将偷来的半边城传送阵的阵图给他看,并扬言终有一日会带他去神武仙朝皇城。

      那日正午阳光炽热而灿烂,半边城城主府的长廊下,站着两个身份悬殊却彼此相惜的少年。

      如果让江望执笔续写这段故事,以他贫瘠的想象力,大概是在不久的将来,这两位少年以半边城为起点,一起闯荡这片广袤而未知的神武仙朝。

      可这终究是命运亲手写下的故事。哪怕世间最有想象力的作家穷尽笔墨,也敌不过命运随手一挥的一笔。

      一切的变故,在那日几月后骤然降临。那时的江望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能拼尽一切,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天意,仓皇而又狼狈地逃出半边城。

      三百年后,自从在盛京城遇到林砚,江望便一直刻意不去想关于林砚的过往记忆。

      少年情谊是真的。当年那座城主府要了他的命,也是真的。

      灵根被夺,是江望一生难以释怀的隐痛。这不仅仅是他第一次切实面临死亡。

      更在于,这个过程彻底将他从一个“人”降格为一件可以用完即弃的“耗材”,这是这个世界对他作为一个“人”最无情、最彻底的否定。

      某种意义上,当年林砚认识的那个江望,早在那年,就已经被他们彻底杀死了。

      所以,当江望意识到林砚将自己当年送给他的阵法感悟转交给了裴烁时,无论林砚用那份稿纸换了什么,他都只觉得,他与林砚三百年前的过往,在这一刻彻底了结了。

      没过几日,一则消息便如巨石投湖,轰动了整座灵造院。

      裴昭亲王得到了一份上古阵法详解,进献仙朝。帝王裴熙请万法宗申屠太上长老亲自参详之后,申屠长老直言:有此上古阵法详解,或可突破当今阵法之极限。

      随即,申屠长老便闭关参悟。这份阵法详解所引发的涟漪,甚至惊动了三位渡劫大能的关注。更有人传言,雨灵仙朝的“天元锁龙阵”,此番或将有法可破。

      申屠长老闭关固然令“裂空大阵”的研究暂缓,但此等功绩,仍让裴昭亲王再获嘉奖。而本已调离的裴烁,也重新回到了灵造院,面上带着掩不住的踌躇满志,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

      事情的走向有些出乎江望的预料。但他依旧如三百年前一样,并不太在意有人循着他的思路,重新领悟这世间的阵道。

      若那些泛黄的感悟,真能在日后为修真界的阵法之道带来新的光亮,倒也算是对当年的自己有了一份交代了。

      只是眼下,他开始担心这个插曲会打乱姬衡的布置。还没等他动身去寻人,姬衡却已先一步出现在他面前。

      江望坐在别院窗边的书案前,看着忽然出现在对面的姬衡,正欲开口解释:“姬衡,那份阵法详解是当年我在半边城城主府时......”

      “江望,不必担心。”姬衡罕见地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你的阵法详解我看过。对于你我之外的人来说,那些纸张光有结论,没有推导数术。就好似让人远远看到了那传说中的仙界,却没有那条登仙路。”

      他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神色漫不经心:“以这些人的本事,大概到死也推算不出那条路来。”

      “可你当年也不过用了几年,就看透了。”江望仍有些迟疑。合体、渡劫修士动辄数千载寿元,他原想过这些人或许只是需要时间,却没想到姬衡直接判了他们“死刑”。

      姬衡挑了挑眉:“修为高,不意味着术数精。就像灵根好,不意味着脑子好一样。”

      江望一时语塞。不过既然姬衡这般笃定,他也便不再悬心,只要不坏姬衡的事就好。

      见江望终于放下心来,姬衡便起身回了自己别院,继续忙着处理天圣宗的宗务。

      晚间,江望和姜燎从灵造院回来,路过盛京城内最大的酒楼时,一阵酒菜香气随风飘来,勾得江望忽然有些意动。他偏头看了姜燎一眼,随口道:“上去坐坐?”

      两人共事已久,姜燎又素来承他照拂,自然无有不应。

      像是有人一拳砸碎了桌子,紧接着是杯盏碎裂、桌椅碰撞声,乱成一片。那动静越来越大,竟直接将三层的楼板砸穿,碎木与灰尘自头顶簌簌落下。

      酒楼的食客纷纷起身,涌出包厢,仰头朝三楼望去。

      江望这次真的只是想好好吃个饭,可头顶的楼板破了个大洞,碎木灰尘落了满桌,菜也显然没法吃了。他只好搁下筷子,跟着人群一道出去凑这个热闹。

      好巧不巧,那打成一团的两人之中,竟有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裴烁。江望忍不住在心中腹诽,怎么一有热闹,这位二世祖就必在其中。

      裴烁此刻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一只手死死攥着对面那修士的衣领,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提起来。

      那修士年纪与裴烁相仿,衣着考究,腰佩玉牌,显然出身同样不凡。

      裴烁咬着牙,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脸低吼出来:“裴泓,你刚才说什么?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那修士虽被裴烁揪着衣领,却不见半分慌乱,甚至还从容地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语带讥诮:“再说一遍又如何?裴烁,就算你从我手里抢走了那份差事,又能怎样?修行三百五十年,靠七颗凝婴丹才勉强到元婴初期,你还能有什么未来?”

      裴烁面色涨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裴泓,你少在此得意忘形!我只是心系仙朝事务,事务繁忙,才耽搁了修行。”

      裴泓挑了挑眉,伸手不紧不慢地拨开裴烁攥着他衣领的手指,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到底是事务繁忙,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比谁都清楚。”

      裴烁一怔,随即冷笑:“裴泓,管好你自己便够了。你不过是中品灵根的资质,有什么资格来说我?莫不是眼红我要去西域三十三城推行新政,而你只能窝在盛京,躲在你们那一脉的羽翼底下混日子?”

      裴泓不以为意,掸了掸袖口,慢悠悠地回敬:“裴烁,是你嫉妒我吧?你倒是也想被人护着,可如今,还有么?”

      这话正中软肋。裴烁脸色骤沉,二话不说,挥拳便朝裴泓面门砸去。裴泓侧身避开,抬臂格挡,嘴里却不肯停:“怎么,裴烁,被我戳到痛处,开始无能狂怒了?”

      裴烁充耳不闻,拳风愈狠,两人就这么凭着一身蛮力肉搏起来,从三楼这头打到那头,连撞带砸,几间包厢的门窗都被震得四分五裂。

      楼下食客纷纷仰头看热闹,掌柜急得直跺脚,连声催促伙计赶紧去通知两位公子府上,又差人去请背后的东家出面。

      裴烁步步紧逼,裴泓边退边挡,嘴上却越发来劲:“裴烁,想想你也真可怜。你难道就不好奇吗?你生来便是我们这些人中天资最好的一个,为什么这么多的资源倾注之下,如今修为却和我这个中品灵根的人差不多呢?”

      裴烁并不理裴泓这些话,攻势愈发狠厉,裴泓此时兴致反而更浓了,索性不再退了,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你是不是从三百年前离开半边城之后,就时常觉得丹田滞涩、灵力运转不畅?而且这种情况随着你的修为提高,越来越严重了?”

      裴烁一怔,手上的攻势却没停,语气冷硬地回了一句:“与你何干?难不成当年那场伤,是你安排人动的手?”

      裴泓笑了,笑得颇为畅快:“裴烁,你倒学会血口喷人了。当年谁知道你会跑到那种鸟不拉屎的边陲之地去?竟然被魔物伤的丹田尽碎。”

      他话锋一转,笑意淡去,脸上露出一股狠厉:“不过裴烁,你当真不好奇?当年那样重的伤,你是怎么治好的?又为何偏留下这么个后遗症?”

      裴烁手上动作未停,神色却已沉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如何治好的与你何干?”

      裴泓忽然接住他挥来的拳头,迸发出一道灵力缠上裴烁腕间,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裴烁眉头一拧,正要调动灵力挣开,裴泓却已经整个人贴了上来,靠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一根根针落入棉絮,却字字清晰落进裴烁的耳中。

      裴泓说完,缓缓撤身,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着裴烁一点一点地僵在那里。

      裴烁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一动不动,眼底的震惊与不可置信翻涌交错,仿佛那句话将他三百年来所有笃信的东西连根拔起。

      裴泓目光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怜悯与嘲讽,嗓音不高,却字字如刀:“裴烁,意不意外?你说你跟我争什么呢?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瞒得住你,却没想到我会去查。”

      “不可能,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裴烁像忽然被抽去了所有支撑,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碎裂的颤抖,“你骗我!裴泓,你骗我!这不可能!”

      他浑身的灵力轰然炸开,像是最后一根弦崩断,所有力量在这一瞬间倾泻而出,狠狠轰向裴泓。

      整个三楼被这一击贯穿,楼板都塌陷了大半。裴泓硬生生扛下这一击,半跪在地,单手捂住胸口,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咧开嘴,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带着说不尽的放肆与快意。

      就在裴烁周身灵力再度翻涌,欲向裴泓再出手时,一股雄浑无比的灵压骤然笼罩整座酒楼,三位炼虚期的老者几乎同时现身。一道灵力如铁幕落下,将整座酒楼定住,连空中飞舞的碎木与灰尘都停在了半空。

      三人分别落在裴烁、裴泓与酒楼掌柜身后。

      裴烁与裴泓身后那两位老者,几乎是在落地的同时便各自伸手搭上自家晚辈的肩头,探过灵力确认两人并无大碍后,才齐齐松了口气,面色却依旧沉得吓人。

      底下食客中有眼尖的已认出来人,这三人分别是二祖裴烈、五祖裴策与四祖裴煦这三脉的话事人。

      三位炼虚修士同时到场,无形的威压让整座酒楼霎时静了下来。食客们纷纷后退,让出正中一片空地,连原本踮着脚看热闹的人都缩了回去。

      唯独江望站在原地,没有退,也没有动。

      姜燎以为江望没动,是因为同为炼虚期修士,自不必像旁人那般退避。

      但其实不然,因为江望现在整个人已经动不了了。

      就在裴烁身后那位老者落地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来自记忆深处的恐惧,如同冰水倾覆,瞬间淹没了江望全身。血液像是被冻住了,连呼吸的本能都被掐断了。

      记忆涌上脑海,江望想起三百年前,他在不归城中看到的最后一个黄昏。

      那一日的晚霞格外浓艳,橘红色的天光里渗着暗沉的红,像旧符纸上褪了一半的朱砂,像离人袖口洗不净的血渍。

      就是在那样的霞光下,他看到半边城的城主,毕恭毕敬地跟在一名道袍华贵的修士身后,步履匆匆,径直向他走来。

      那修士走近后,抬手便是一道灵力探入他的丹田,点了点头,他便被不容置疑地带走。

      随后,就是他一生的噩梦。

      而如今,那个人就站在裴烈身后。袖口金纹刺目,一如当年他看到的神武仙朝皇室徽记。

      在盛京城的这些日子里,江望不是没有想过调查当年的事,甚至已隐隐猜到了什么。

      可有时江望又会犹豫,查到又能如何呢?难道要让他一个连鸡都不曾杀过的人,为了报仇,把这些人全都杀了吗?

      有时他甚至会劝自己,成大事者不恋过往,稀里糊涂,过去的便让它过去罢。

      可当血淋淋的事实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砸在眼前,他仿佛又失去了修为,一如当年那般恐惧与无措。

      三位炼虚期修士还未来得及处理眼前的事,目光先落在突兀站在原地的江望身上。

      场面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所有人都循着那三人的目光看向江望。

      就在此时,一缕松雪气息无声笼罩而下。流光微闪,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江望身后,向前几步,停在他身旁。

      姬衡神色关切,目光落在江望失神的侧脸上,开口时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随意:“好巧,江副司,竟在此处遇见你。”

      江望缓缓转头,视线木然地看向他。姬衡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一道精纯的灵力悄然渡入,温和而有力地抚平江望翻涌的心神。

      此时,全场的注意已从江望身上移开,落到了忽然出现的姬衡身上。率先反应过来的是站在酒楼掌柜身后的那位炼虚修士。很显然,这盛京城最大的酒楼,背后靠着的是四祖那一脉。

      那修士上前几步,拱手行礼,语气客气却带着疏离:“姬宗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今日……”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地狼藉,暗示之意不言而喻。

      “无妨。”姬衡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从容如常,“本宗主只是路过,见此处热闹,便进来看看。恰好遇上江副司,顺道打个招呼。你们继续便是。”说罢微微侧身,既不离开,也不上前。

      裴烁和裴泓身后的两位炼虚修士本来正准备好好理论一番,可被姬衡这么不咸不淡地一搅,谁也说不出话来。毕竟当着天圣宗宗主的面争执,总归不是体面事。

      两人只得先向姬衡各行了一礼,又转首看向四祖一脉那位炼虚修士。裴烁身后那人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既然今日酒楼有贵客在场,此事便改日再论。酒楼的损毁,记在裴昭亲王府账上便是。”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一人架住魔怔般的裴烁,一人拉住嘴角噙着冷笑的裴泓,一同离去。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是这里不方便,换一个地方说的意思。

      随着裴烁和他身后的炼虚修士的离开,江望总算是缓过了神来,像是从一场溺水中浮出水面。他低垂着眼帘,终于接上了姬衡方才的话,声音有些干涩:“确实好巧,姬宗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吾日三醒吾身: 实力不够,时间管够。十年磨一剑,一剑破万丑。 死手,赶紧写。 下一本:《爱欲煎人寿》同生同病同做鬼 同死同冢同碑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