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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醉时忘忧醒时愁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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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望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不曾见到姬衡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压不下去,他忽然很想见见他。
这么想着,人已经走到了姬衡的别院门前。侍者通报过后,很快便将他引进了书房。
书房内十分宽敞,案几上整整齐齐堆着好几摞折子,一如往常。姬衡立于案后,仿佛无论身在何处,总有处理不完的宗务。
姬衡搁下笔,请江望在书案旁的茶桌边落座,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灵茶。
茶杯沿着桌面缓缓推至江望身前,姬衡抬眸道:“好久不见,江望。”
江望端起茶盏,掀开茶盖,灵茶的香气混着滚热的水汽扑面而来,直钻入鼻息。他垂下眼帘,也回了一句:“好久不见,姬衡。”
风从半敞的窗牖间无声穿入,拂动茶烟袅袅。两人便这样隔着一张茶桌,静坐了一刻钟,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江望先开了口。他拣了些灵造院的近况来说,末了又将那件新研制的灵器取出来,递给姬衡过目。
姬衡接过来,翻来覆去查看了好一阵,神色认真。片刻后,他放下灵器,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很不错,江望。魔域那边也有很多矿山,可以在天圣宗也推广一下。”
江望看着姬衡理所当然地将那件新型灵器收了起来,心里忽然升起一点恶趣味:“这可是神武仙朝花了五十万上品灵石请我做的。姬宗主,你就这样把人家的成果拿去用了?”
姬衡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放下杯盏,神色淡定如常:“神武仙朝请我的人,来对付我天圣宗。本宗主都没与他们计较,窃他们一点胜利果实,又有何不妥?”
江望没忍住,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透着一股清澈与明媚,仿佛整间书房都跟着亮了几分。姬衡看着他,眼底也跟着动了动。
江望笑意未散,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渐渐平了下来:“姬衡,这种灵器若是在天圣宗推行,或许真的能让凡人多一条路。只是一直以来我都在想,把神武仙朝的凡人卷进这场争斗里,对他们而言,真的是好事吗?”
姬衡看向他,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不疾不徐开口:“不要低估任何一种力量,江望。同样,也不要高估自己。没有人能成为一群人的救世主,但那群人本身可以。”
江望怔了一瞬,随即心中豁然开朗,像是压了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这时他的目光扫过桌案旁的书架,《琅轩散集》《云章集》《枯墨谈》三本书赫然在列,整整齐齐立在书架上方中央。江望颇为惊讶。
这三本书,乃是天元大陆备受推崇的琅轩真君的著作。这位合体期真君素有“天元才气共一石,琅轩独得八斗,自古修士共用两斗”的美誉,无数修士都曾焚香沐手、一字一句抄录过他的文集。
江望起身走到书架前,轻轻抽出一本翻开。书页间字迹如天风过壑,顿挫处似雷霆隐伏,收锋时又如百川归海。果真如传言所说——一笔飞白,能写出风雷之势;万化归真,字字皆有道韵流转。
这不是抄本,也不是姬衡的字迹。竟然是真迹!
江望心头一跳,连忙合上那本价值连城的书,小心翼翼放回书架,生怕手重了半分,折损了纸页。
姬衡此时已起身走至江望身侧,见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他伸手从那三本书旁抽出一篇赋来,捏在指间,语气像是随口一提:“江望,你可知道这位琅轩真君,究竟是何人?”
琅轩真君是一位合体大能的笔名,至于真身是谁,世上知晓之人寥寥无几。
江望想也没想,便摇了摇头。
姬衡倒也没有直接告诉他,只是将手中的那篇赋轻轻放到江望掌心,下巴微微一抬,示意他打开看看。
江望低头,目光落在扉页的五个大字上,笔力苍然,墨色沉透纸背。
《神武仙朝赋》。
同样是琅轩真君的笔迹,一笔一画间气势磅礴。江望屏息,缓缓展开。
神武启玄运,景曜焕天章。
圣德通太始,万象共腾骧。
左列星躔辅,右拥帝胤昌。
积善膺繁祉,鸿祉承天常。
祥云匝地至,臣子沐恩煌。
灾沴悉敛迹,扶翼我圣皇。
祯符纷沓至,魑魅魍魉尽潜亡。
青鸾啄玉砌,神鼎峙坤方。
龙辇曳云旗,芝盖覆遐荒。
白麟游西苑,玄鹤唳清霜。
天驷逐流电,朱鸟曳霞裳。
帝御凌云台,回眸万象惶。
天颜忽解颐,九阙生辉光。
百辟呼万岁,宸仪悦豫映朝阳。
丰年广开宴,玉斝列瑶堂。
酣歌逾三爵,丹颊映璆琅。
鸿仪积溟渤,玄德峙崇冈。
御樽方凝驻,贵戚侍东厢。
内侍瞻宸色,奉进紫霞浆。
此酒非凡品,天禄萃圣王。
式礼循典则,笙箫咏奏《白华》芳。
玉卮行缓缓,群僚次第将。
赏赉溢囷仓,列宿共辉芒。
整篇赋以臣子视角仰望帝王,尤其是那句“帝御凌云台,回眸万象惶。天颜忽解颐,九阙生辉光”,威仪与倾慕交织,含蓄而深沉,读来令人心旌摇曳。
显然,这位琅轩真君是神武仙朝的合体修士。江望回想他与姬衡初到神武仙朝那一日,曾见过仙朝的六位合体修士。他抬眸看向姬衡,语气带着几分猜测:“难道这位琅轩真君,便是神武仙朝的三祖——裴筠真君?”
姬衡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确实如此。”
如果真是这样,那姬衡手上有琅轩真君的真迹,也就不足为奇了。毕竟裴筠如今就住在他隔壁。
谁能想到,一个尚武成风的仙朝,竟会生出这样一位大文豪合体老祖。
江望想起初见裴筠时的模样。一身竹青色长袍,清瘦修长,手中握着一卷白玉简。只是眉眼间似乎还有一丝郁色,仿佛心中压着什么化不开的沉疴。
他忍不住往姬衡那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这位真君,心里一定很苦吧。”
姬衡侧过脸看他,眼底浮起一丝兴味:“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江望理所当然地答道:“因为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啊。他若是事事顺遂,早就被功名利禄、世间浮华迷了眼,哪还有闲心写什么锦绣文章?”
他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看我,人生得志的江副司,就没有成为文人的一丝可能性。”
江望只记得那日姬衡看了他许久,才缓缓开口,道了句:“如此,再好不过。”
裴昭从皇宫出来时,往日的焦灼一扫而空,面上满是踌躇满志的神采。帝王裴熙对灵造院的政绩大加褒奖,并当即下令,着裴昭尽快将熙平新政在边塞诸城中推行落地。
灵造院参与研制的修士们皆得了厚赏,就连本应与江望一起研制新型灵器、半路却转为参与“裂空大阵”研究的两位炼虚期阵法师,也一并沾了光。
当晚,盛京城最大的酒楼里,裴昭大摆庆功宴。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一向低调的江望,这回也不得不出了把风头。不过他话语间分寸拿捏得极稳,将功劳全部归于裴昭亲王的领导、灵造院的支持,以及仙朝的气运洪天,关于自己倒是只字不提。
那两位与江望素日少有交集的炼虚期阵法师,一同端着酒杯上前恭维了江望一番,随后话锋一转,邀请他参与“裂空大阵”的研究。
江望微微一笑,以自己在盛京所剩时日不多为由婉言谢绝,又道:“有申屠太上长老亲自坐镇主持,想必‘裂空大阵’不久便能有所突破。”
两位炼虚期阵法师对视一眼,连连摇头,语气里掩不住的遗憾:“不瞒江长老,至今尚无半分头绪。”又低声道:“今日申屠太上长老都未出席庆功宴,仍在殿中苦寻突破之法。”
江望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嘴上却连连宽慰:“申屠太上长老乃合体期大能,眼界与胸襟皆非我等可及。如今只是时机未至,二位道友不必过于忧心,要对太上长老、对仙朝有信心才是。”
话已至此,两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振奋精神,附和了几句积极之语,方才离去。
庆功宴散场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江望独自走在回别院的路上,抬手给自己施了一道清心诀,散了散残存的酒意。
正走着,脚下忽然一绊,踢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他低头一看,竟是个喝得烂醉的修士,四仰八叉地横在街心,衣衫皱成一团,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坛酒,酒液顺着坛口淌了一地。
江望皱了皱眉,正打算绕过去,那醉鬼却忽然在月光下眯起眼,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扔了酒坛,一个翻身,一把抱住了江望正要迈开的腿。
“江望,江望……是你对不对?”那醉酒修士死死扯着他,声音沙哑含混,执拗得不肯松手。
从声音也能听出,是林砚。这已经不是江望第一次见他喝成这样了。过去半年里,他撞见过好几次林砚烂醉如泥的身影,有时靠着墙根,有时倒在阶下。
只是今日,他喝得比往常更凶,已经开始不认人了。林砚抱着江望的左腿,醉醺嘟囔:“江望,当年为什么不等我回来?我明明......明明马上就能见到你最后一面了。”
月光白晃晃地铺下来,江望低头看着他,一言不发。
林砚的声音忽然颤了起来,带着一种压了太久、终于裂开的哽咽:“我找了你三百年......整整三百年。我在半边城找了十年,又在西域三十三城找了一百年。”
他说着,松开一只手胡乱比划了一下,又紧紧抱了回去:“我想起当年和你说过的,要带你来盛京......我便从西域三十三城一路走,走过了半个神武仙朝,一路找到盛京。这期间,我又整整找了你两百年。”
江望忽然嗤笑一声,低低地,在夜风里几乎没有声响。
林砚在半边城找他的那十年,他在不归城。林砚在西域三十三城的那百年,他在魔域。林砚在神武仙朝辗转的那两百年,他在仙盟。
整整三百年——缘分散尽的人,命运是不会让他们看最后一眼的。
江望冷漠地将自己的腿从那双颤抖的手臂间抽了出来,大步向前走去。
可林砚仍旧不肯放过他。手脚并用地在地上快速爬了几步,一把抓住江望的衣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江望,我知道是你......你跟我回半边城,好不好?”
他用力拽了拽,声音嘶哑:“好不好,江望?我在半边城一手遮天,给你行方便。你想做什么都行......为什么不愿意跟我回去呢?”
低低的啜泣声从身后传来,像一根细针扎进夜风里。江望的脚步顿住了,衣摆被拽得绷紧,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熟悉的松雪气息忽然萦绕在身侧。衣袖下,有冰凉的指尖轻轻握住他的手。
一身玄色道袍的姬衡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抬脚踩住林砚的手腕,强行将那只攥紧衣摆的手与江望分开。
袖口之下,姬衡握住江望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他缓缓俯身,半蹲在林砚身侧,墨发垂落,覆在地上,一双墨瞳深不见底。
“你问他为什么不愿跟你回去?”
阴影自头顶覆下来,林砚眼前的光一下子被掐灭了。
“我来告诉你,因为你,遮住的是他的天。”
姬衡缓缓起身,随手挥出一道灵力,林砚便无声无息地歪倒在地,呼吸绵长,昏睡过去。他起身的同时,指尖微动,灵力掠过江望的衣摆,将上面的褶痕抚平。
微光自两人脚下无声漫开,下一瞬,两人已出现在江望别院的卧房之内。
姬衡没有松手,牵着江望在床边并肩躺下。两人的墨发铺散在枕上,交织在一处,分不清彼此。窗外的月光无声照进来,落在两双交叠的袖口上。
这是两人自不归城分别的三百年后,第一次躺在同一张床上。
黑暗中,江望盯着床顶,目光直直的,声音很轻:“姬衡,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用神识看着我?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今日我遇到林砚的时候,你刚好又出现了。”
身旁安静了片刻。姬衡的声音从枕侧传来,平稳如常,却带着一丝极少见的斟酌:“江望,若是你觉得不便......我会收敛一些。”
江望倒是不太在意,语气如常:“我不是这个意思,姬衡。我只是觉得,你今晚好像和往常不太一样。”
黑暗中,姬衡侧过头来看他。月光只照亮了他半张脸的轮廓,另半张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江望,”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怕你会心软。”
他目光落在江望脸上,没有移开:“怕你信了他,再受伤害。怕你......”
江望忽然笑了,他侧过身,与姬衡面对面,鼻尖几乎要碰上:“姬衡,你也会患得患失吗?”
姬衡没有躲开,声音有些沙哑:“会的,江望。比起曾经并肩的时间,我们离别的时间,长太多太多了。”
江望和姬衡这般修为的修士,本不需睡眠。但江望后来还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被姬衡轻轻拥在怀里。姬衡双眼微阖,呼吸清浅而绵长,像是也睡着了。他的手还被姬衡握着,掌心温热,一夜未松。
江望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手指,一点点从姬衡的怀中抽身出来,尽量不惊动他。
这一日正逢他在灵造院讲授阵法的日子。江望到得早,便想着去广场旁的偏殿内歇一歇,静候开讲。
还未踏入殿门,殿内就传出裴昭与裴烁父子二人争执的声音。
裴烁的声音带着一股少年人受屈后的愤懑与不甘:“为什么?父亲,我们不是已经做出成绩了吗?凭什么要把我换掉?让五祖那一脉的人来接我的手?我不服,我不服!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裴昭的声音沉而稳,不带分毫商量的余地:“熙平新政要在西域三十三城铺开,我需要五祖那边的支持。他们的条件只有一个,把三十三城改革的负责人换成他们的人。烁儿,你要顾全大局。”
裴烁声音陡然拔高:“这不公平!我为此忙了这么久,边塞这些城池的修士全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内定的西域三十三城负责人本该是我!凭什么他们现在来摘桃子!我不服,我要入宫见陛下!”
话音未落——
“啪”的一声脆响。
裴昭一巴掌扇在裴烁脸上,力气不轻,裴烁的脸顿时偏了过去,半张脸红了一片。
“裴烁,你真的该清醒清醒了。”裴昭的声音冷下来,却带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已经没有人给我们撑腰了。我们这一脉的老祖,已经不在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缓了几分,却更让人心寒:“也不见得是坏事。裴烁,你也该多花些心思在修行上了。”
似乎是没想到裴昭会打他,裴烁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了几下,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随即埋头冲出了殿外。
江望与他擦肩而过,恰巧将方才那番争执听了个真切。他脚步微顿,看着正从殿内走出来的裴昭,心里莫名有些发虚,只好迎上去几步,斟酌着宽慰道:“亲王,消消气。公子还年轻,一时间想不明白也是人之常情。正好借此机会多用些心思在修行上,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对于化神期以上的高阶修士来说,灵力无时无刻不在运转,修行早已融入日常。多做些事,反而有助于心境的锤炼。江望自己便是在雨灵仙朝时钻研过一段时间的六品丹道,又在神武仙朝入职灵造院,于修行并无妨碍。
可裴烁终究只是元婴期,尚需专心致志才能精进修为。他在灵造院的职事,确实会分去不少心力,耽搁修炼进度。这大约也是裴煜当初劝他早做打算、莫在此事上耗费太多时日的原因之一。
裴昭早便察觉到了江望的存在,也知道他并非有意窥听。他长叹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让江长老见笑了。也不知这孩子何时才能长大,哎。”
江望顺着裴昭的目光望去,视线落在正往前方奔跑的裴烁身上。可就在那目光尽头,他忽然眉心微蹙,因为他又看到了林砚。
林砚也看到了正抹着泪跑过身旁的裴烁,余光又扫见远处的江望与裴昭亲王。他的视线在江望和裴烁之间扫过几次,最终还是转身,朝着裴烁的方向追了过去。
江望对此并未放在心上。他别过裴昭,便按原定计划登上高台,为等候在广场上的数百修士讲授今日的阵法。
日色西沉,江望终于讲完今日的讲法,正准备离去。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广场旁,却见裴烁正抱着一堆泛黄的稿纸匆匆从边上走过,厚厚的,足有三摞,几乎埋住了他的半张脸。
令江望微微意外的是,裴烁那张几个时辰前还布满泪痕的脸上,此刻竟已换上了掩不住的急切与期盼,脚下生风,像是刚刚得了什么极要紧的东西,亟待寻到裴昭当面印证。
风吹过,他怀中最上面的一页稿纸被风卷起,打着旋在空中飘了几圈,最后轻飘飘地落在江望脚下。
江望俯身捡起,目光不经意扫过纸面,随即顿住了。
这纸上的字迹再熟悉不过。一笔一画,都是他三百年前亲手写下的,关于阵法的理解与推衍。
当年,江望正好把这三摞纸给了林砚。